企做高级职员,谁也不会绑他的票的。再说,他都考过博士学位,是个有头脑的人,能走迷
了路吗?就算他迷了路,哪怕迷到了外国,难得住他吗?他操两种外语,口袋里怎么也有买
汉堡包吃的外币。放心吧!我估计,那小子喜欢冲浪,喜欢在激流中飘浮,没准到雅鲁藏布
江冒险去了!
她一听,吓一大跳。
如今的年轻人,可比我们读大学时活得有滋有味多了。我告诉她,他不一定去,去也没
什么关系。“老同学,你千万不要以为你在西城住着,一年半载,也不去东城一趟,是正常
现象。
年轻人嘛,你是拴不住的。”
“哪里哟!他是跟我赌气跑出去的。”
如果不是这位老同学眼泪汪汪,我真要乐出声来了。要放在平素里,准会给她开个小小
的玩笑,因为我不禁怀疑,她们家的血统中,是不是有离家出走的遗传基因,简直奇怪了,
上一代人的与家庭决裂的故事,下一代人又蹈覆辙,成了代代相传的习性。我努力绷住劲,
不在脸上露出笑意,使她难堪。“那么,到底为什么他出走了呢?”
“因为他想要结婚——”
“那不是天大的喜事吗?”如果没有记错,她曾经为她儿子不肯结婚,也对我掉过眼泪
的。
没想到,我这句话把她的火气给拱上来了,差点犯了心脏病。“喜个屁?差点没把我气
死。”
“怎么啦?怎么啦?你先别激动!”我赶紧倒了杯凉白开水,让她消消火。
“你猜他要跟谁结婚?”老太太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也想不到的,这个混蛋偏要娶
一个比他大六岁的,还是结过婚的女人!”
“谁呀?”都知道她儿子条件好,眼界高,一般女孩子还真不放在他心上的。这是个什
么样女人,什么样魅力,什么样的国色天香,把他给吸引住了呢?连我也感到好奇了。
“哼!是他的业务主管,还用说么,可能钱多一些——”
老太太在气头上,也就不顾冤枉她儿子了。其实,那是个有思想、有头脑、有思考能力
的年轻人,不那么随波逐流的,别人说一句就来不及点头的。“也许那位主管人才出众?非
同小可?”
“得了吧!”
“那只能说明你儿子是真情实意地爱上她了?”
“这个混蛋,没出息透了。你猜他说什么?头一眼在那间公司见到她,就觉得她正是他
要找的那种女人,他有过中国女朋友,美国女朋友,谁也没法跟她相比,共事这两年,哪一
天要不能在一起,见她一面,太阳都不亮的。别说大六岁,大六十岁,也要跟她结婚!你听
听,你听听……”
这位老同学来,一是要我帮她把孩子找回来,这是我义不容辞的;二是要我扮演消防队
员的角色,劝阻这门亲事。“你是作家,他比较相信你,能听得进去你的话!求求你啦!”
我犹豫了。
她又抹眼泪,痛心她儿子的背叛。
“老同学,有句话,我也不知当说不当说?如果我记忆还靠得住的话,你年轻时,从家
里跑出来,好像也是因为婚姻问题和你父母闹翻的吧?上一代碰到的问题,就不必再让下一
代再领教了吧?”
“这可是性质截然不同的两回事,老李!”她激昂慷慨起来:“我那时是反封建,反包
办,反父母之命,反媒妁之言,是革命的、进步的行为。他是什么?啊?他和那个女人是什
么关系?”
我答不上来,只好请教她:“你说他们是什么?”
“乱搞!”
我也不知怎么再跟她谈下去了。你当年违拗你的父母,走你自己的路;那么现在,你儿
子为什么不可以去寻找他认为的幸福呢?
“我一定不能让他们成!”她还在生气,而且气得发昏。
难道,一个人上了年纪,就有资格不讲道理了吗?真让人不解。
请客
中国是礼仪之邦,中国人以礼貌著称于世,而且我们可怜的同胞,又善于以“打肿脸充
胖子”的阿Q精神,去应酬人家,来折磨自己,闹出令人窃笑的举止。
悲夫!既然不愿意,又何必勉强呢?这真是做人难,难做人啊!
请客,如果不是无拘无束,无需无求的极致境地,无论人家请你,或者你请人家,都是
一件十分头疼的事情。我就怕人家请我,还得去买把鲜花,还得坐在那里说你并不十分想说
的话,吃你也许并不十分想吃的东西,而且还要说:“好吃,好吃!”
这不是活受罪么?
若是你请人家的话,省钱不省事的办法,就是在家里摆席,那么采买麻烦,烧菜麻烦,
且还将就,客人吃饱喝足,道谢告别以后,收拾残茶剩饭,动手涮锅洗碗,天哪,那就更麻
烦了。当然找一家馆子,就简单多了。或点菜,或给一个标准,吃完抬屁股走人,省掉许多
主妇式劳动。这种潇洒,是以人民币为基础的,省事必不省钱,不能找太孬的饭店,不能点
太差的菜肴,不能要太次的酒水,一旦要多掏若干张钞票,那种心疼劲,又该觉得满手油
腻,一把抹布,比较划算了,而且合乎“勤俭持家”的古训。因为爬格子不能比人家大款,
来得容易去得快,不省着点,怎么应付日益涨价的趋势呢?因此,最佳之计,不请客,万一
非请不可,也尽量压低请客的次数和减少请客的人数。两者数字愈接近零,你的负担也愈
轻。
正和老伴说到这里,电话响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老同学夫妇请吃饭,鸿宾楼。
就在今天,就在此刻,这算哪一国规矩?这对夫妇很抱歉,知道不对,知道太突然袭击
了,但知道我和我老伴不会拒绝他俩,所以就冒昧打扰了,是非去不可的。
没办法,这对人民教师!于是,我的口袋开始发抖。
好久不联络,张嘴就请客,教书匠能发什么财呢?不是大学教授都斯文扫地去卖馅儿饼
了吗?报纸、电台不是也不嫌丢人地大肆宣传过吗?中国人也真是有绝的,一不“打肿脸充
胖子”,就走向另一极端,敢脱光了裤子,连最后一点脸面也不要了。教授卖饼,不知对五
千年文明古国的堂堂中华,有何光彩可言?这两口子除了吃粉笔灰的本事外,一无所长。
那就只好应邀赴宴了;被人非公费请客,一般说不是什么好事,谁能好意思空着一双手
到场,然后一吃嘴一抹,毫不破费就走呢?中国人的规矩,得有表示,这表示就是所谓的
礼。而礼,落到实处就是份子。如今,这份子也轻易随不起啦,十块八块根本拿不出手,那
纯粹挨骂。通货膨胀,货币贬值,份子也跟着水涨船高了。
恰巧,刚收到一笔稿费,还没在手里热和一会,赶紧找个红纸包上,准备去鸿宾楼吃饭
用了。这种应酬之苦,在人情社会里,简直成为灾难,越是虚伪,越是缺乏人与人之间的真
诚直率的交流,那么,违心的、虚与委蛇的、硬着头皮、不得不应付的表面礼节,也会越来
越多。
神经病,我真想骂他,你们干嘛不能免俗,非卷进这股潮流之中呢?
“你老兄何喜之有?清平世界,荡荡乾坤,又不兴打家劫舍,你发了什么横财?想起来
请哪门子客?”
“唉。了好一会才吞吞吐吐在电话里告诉我们:“没办法呀!儿子结婚……”接着长长
地叹一口气。
一般说,在知识阶层,儿女婚事通常不怎么大操大办。“至于那么兴师动众吗,请哪门
子客?两亲家聚聚,意思意思得了。
你为人师表,搞什么大吃大喝?让年轻人热闹还不够,你往里掺和干嘛?”
又“唤”了一阵,求我们快点到场,颇有一言难尽的样子。
到了鸿宾楼,才知道这一切的热闹,全是我这位老同学的亲家大人折腾起来的。中国人
确实是个爱折腾的民族,不闹个鸡犬不宁,四邻不安,天摇地动,山枯海干,好像对不起谁
似的。这个木匠出身的厂长,矬老婆高声,挺能嚷嚷。“李作家,李作家,他们年轻一代,
是一拨儿,已经热闹过一场了,卡拉OK迪斯科,咱们受不了,今天,老一辈是另一拨儿,
也该高高兴兴才对,是不是啊?”他的特点,是抓住你的手,不听完他讲的话,他不松开。
然后又抓住那位可怜的教员,“我们家就一个闺女,你们家就一个儿子,过了这村,没
了这店,想热闹也找不到机会。”
看来,他是个热闹主义者,于是,双方家长,叔伯姑舅,亲朋好友,单位领导,包括片
儿警,工商所,粮站,卖肉的,都来凑这份热闹。一回头,又把我抓住了:“李作家,李作
家,山和山不碰头,人和人总要见面的,大家联络联络感情嘛!”这位亲家厂长,像开群众
大会那样敞开嗓门叫喊。
据说,前天,这位亲家已经在全聚德摆了十桌,门口停了一溜小轿车。区政协的一位什
么老都赏光了,一张纸画个鼻子,好大的脸。我这位老同学好意思只请九桌半吗?哪怕倾家
荡产,也豁出去我粗粗一算,每桌往便宜里打,五百未必拿得下来。加上酒水,鸿宾楼收他
五千块钱,就算相当优惠的价了。
还有鞭炮呢?前天,人家在全聚德,整整一个钟头没断响,我这位老同学,敢用两挂小
鞭,几个二踢脚对付事吗?
还请了婚礼摄像的,扛机器的,打灯光的,哪儿不得人民币开路啊!
那对年轻夫妻,当然很风光了。在席间敬酒点烟,脸上充满了新婚的快乐。那一身红的
新娘,接受红包的时候,笑得像一朵绽开的大红花。可我那位老同学和也是人民教师的他妻
子,虽然强作欢颜,点头哈腰,那样子,倒不大有办喜事的那份快乐,皱着眉头,噘着嘴,
像遭霜打了的庄稼似的,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