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乱抓一把“快餐爱情”,无疑于饮鸩止渴。有些伤害在还没有感受痛的时候,已经在身体上留下触目惊心的划痕,等到时光流逝了,人快到三十岁了,才猛然发现,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却已经失去了对爱情的幻想。
在热气腾腾的汤锅对面,她一张化过妆的漂亮的脸挤在我面前,散发着热气和我聊天。
实际上,我觉得她这张脸完全没法和乔为同台演出,更没法唱同一出戏。我想起我为他俩送过的那些情书。关于这两人的爱情,我成为一个旁证。
她是否真的还记得六岁那年我拉过她手的事儿,但少年时候的那些蛛丝马迹促使我睁大眼睛认真看她,不知在哪里相识过,从她的脸上也望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它们都曾在午夜的梦里旋转过,令醒来的我不断地怀疑自己的感受。曾经那些下雨的天气是否真的打湿过我的书包;青葱一样的短发;总是断芯的铅笔;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他们接传,奔跑,汗水淋漓的样子。好像人年轻的时候,到处都是奔跑着的影子……
“你看你,从小到大都很瘦。”田小美说。
我说:“无论如何,青春都是件伤身体的事儿。等我中年发福了,等我老了,高血压、高血脂,可能就算是长上肉了。”
当我和旧年的人和事聚在一起,特别是和田小美碰到一起,如果没有乔为,我就觉得好像是椅子缺了一条腿,坐不下去。显然有朋友缺席,是个不好的叙旧方式,在那些和风细雨般的童年旧事中,那个身材粗壮的男孩抢去我的水枪,反倒成为一场奢侈的盛宴。
到该散场的时候了,当我和田小美彼此不能拉着手从教室里相亲相爱地走出来,这之后,一切都那么飘飘然,没了重量。
这个炎热的夏天从一开始就打算将我遗忘,天气太热,倒是希望忽略不计地将我蒸发掉算了。
我躺在沙发上喝着冰水,翻了一遍《寒冬夜行人》。卡尔维诺写于一九七九年冬天,是一个离奇的故事。看名字以为夏天读来会将两种气温都得到综合,从而可能会达到一种“不冷不热”的效果。不冷不热,这该是春天的样子,鲜花盛开的样子。
书摘:……我要对你们两个说,现在你们躺在皱被子下,不分彼此。也许一会儿你们还将分开,故事不得不在阴性的“你”和阳性的“你”之间作出麻烦的调整;但现在,既然你们肌肤相亲,试着将感觉最大程度地连在一起,传递接受震动和惊栗,渗透着充盈和空虚,既然你们的思想活动也高度协调,就可以把你们看做一个身体两个脑袋的人,用明白的语言和你们对话。
我以为是个冬夜归来人的故事。失望使夏日的我增加了一丝闷热。他是说,那份造爱的美好是何等的无与伦比、净洁、清新。
我渴望春天的来临是种幻想,并不仅仅是因为那个时候花都在等待一次纯美的献身,而实际上,开在夏天的花更热烈,更火焰般地撩人心弦,但夏花如同商业大片,当时会令人感官激动一番,电影放到最后的片尾字幕时,便立即有人打哈欠,想睡觉,这显然是种不需要思考的电影,完了就完了。
是的,完了就完了。
艾米丽是怎样的一个女生,我一直没法探究得更深切,就像我们之间暧昧的关系,像手里紧握的核桃,不知道敲开后,是发霉的心情,还是坚实的结果。我们就这样未知地进行着。断断续续。
喜欢站在阳台上吃几颗核桃,有时候就是正午,我刚刚起床的时间里,肚子里面空荡荡的。在敲碎它们之前,我一直紧紧握着铁锤。
我以为每一颗收缩起来的坚硬的外壳,都是收紧了一季田野的光芒,微弱并残缺不全的那个春天,也照耀我在彼岸挥舞着双手所企望泅渡的黑暗。这些我将要敲碎的外壳,目的是为一嚼那些美得窒息的阳光,可阳光已真相大白地在里面枯萎成赭色的微涩,恰如被命中的子弹的忧伤。
赭色已破碎的核,植根在我的血液深处。
我敲碎了很多,五颗、六颗、七颗……
一天一天,那些敲打的声音省视着我,一个从西安城墙根走来的少年,他的手掌,已经刻下混乱的生命线。
25。让蔷薇开出自己的结果
那些清晨或者夕阳下的风,都不再是证据。而没有证据,就像是一场梦,不具体,不真实,也不可靠。也许,时间还有可能回来状告我们诬陷。
也许,事与愿违,是不得不转过头来面对现实的残忍。无可奈何的一个词。
曹薇薇又让同学们失望了,她闪电般地结婚,然后就闪电般地离婚,重新找了一个比她小三岁的男朋友,并辞去做娱乐记者的工作,准备在广州二沙岛开个酒吧。如果曹薇薇再拍一次婚纱照,再发一次双喜请柬,再做一次新娘,不知道还会不会有那么多同学去捧场,不知道会不会再有一场乌烟瘴气的辩论赛。
乔为来广州找我的时候,带来了一份长达十年的感情终结的情绪。我却为了尽地主之谊,带他去了北京路。而失恋的人不应该去北京路。这条路是步行街,整个城市著名的购物天堂就设在这里。但反正是人少的地方也会觉得孤单,而人多的地方,又可能会觉得更加孤单。
他在深圳流浪了一周,这一周都在思考他和田小美的未来到底还存不存在“可能性”。
他说他离开深圳的那天晚上,去了理发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光头。整个人只有头部最神气。无论如何,当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尽管已经没了头发,我还是觉得他长得像强盗。只是精神萎靡不振。
当我是个羞涩的少年,每次为他俩传递情书,必须路过学校的操场,操场在学校的中间。有时拥挤,有时候寂寞。在很多不明的天气里,我快乐地行驶在两个人的爱情大海上,并且只是耽于幻想,幻想我是一个伟岸的士兵,总能做出勇猛的事情来。我沉溺于这种幻想。每每只是像只孤单的羚羊穿过空旷着起了风的草原。每当这时候,风吹乱我的头发,我加快速度,可能是奔跑起来,非常愉悦地穿过身边的人。当我与那些健康的流着汗水正在打篮球的男孩儿擦身而过的时候,从未想过这份感情会有今日,我没想过有些东西会突然结束,我以为会一直继续下去。
如今,我感到那些即使已经经历过的事,也只是陌生的事,好似那些年,奔跑过无数次的,在篮球场的时间都变得十分可疑,那时攥在手里生汗的情书、道上的落叶、篮球赛上啦啦队的呼喊声,那些清晨或者夕阳下的风,都不再是证据。而没有证据,就像是一场梦,不具体,不真实,也不可靠。也许,时间还有可能回来状告我们诬陷。
乔为说他再也没有欲望去证明什么了。“我和她不只是十年的爱,或者不爱。但是已经不重要了。”
光阴,都成为了碎片。残缺不全。
就是因为这样,我不能让一个觉得自己已经心理残疾的人,不能立即再让他看到爱情,或者立即让他看到时间。十年,最小的两位数,但是我们都知道,十年,我们的人生没有几个。
他和我并排坐在路边长椅上,穿得很整齐,却像无事可做的两个流浪汉。和街头的乞丐同样的孤独,同样的不知所措。道路两旁净是商店,人声鼎沸,我们彼此都不能说话了。对面正在大甩卖十元一件的T 恤,店里的高音喇叭大叫着“跳楼大血价”。
喝完第九罐百威的时候,他大声问我是不是可以让他睡在沙发上了。
劝一个人放弃什么,远不像劝一个人追求什么那么容易。我也放弃劝慰了,或者我开始没有开口劝过他。这个孩子,从小就爱抢我的玩具,玻璃跳棋珠子,抓特务,咬糖葫芦串,念交通大学,初恋十年再失恋。也许,他真是有点累了。
睡到第二天傍晚,他一个人默默去了机场。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时光流过。
过去的人和事,终究只能留下记忆,而留下来的一切依然缓缓前行,然后又不断地结束与开始。离开一些人,再靠近一些人,我不知道渐渐成长的这一生要际遇过多少陌生的面孔。心里却生机勃勃地长满了野草,它们纠缠不清,但又都十分安详。
那些所有年少时经历的事情,就像躺在水洼里的蜜蜂,和我拿着水枪在楼下的墙上写下某人的名字,和阳台上的衣服,一起,被风吹干了。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北非主战场阿拉曼的一个墓碑上写着这样的墓志铭:“对于世界,你不过是一名士兵;而对于我,你却是整个世界。”
也不知道,何时才能遇到那个对我来讲,是我整个世界的人。
但肯定没那么巧可以再遇到苏晨了。
26。梦,想,和咸鱼
梦,比落花更轻。
我在床上发呆了一阵,才又懒散地爬起来,拉开深色的窗帘,让下午的光线透到屋子里来……
我变得善于做梦起来,这不是说一下就有了崇高的理想与追求。弗洛伊德所解析的梦是指向一种愿望的达成,但不能说明愿望的本身能指向崇高。
一九八几年,我们上小学的时候是很有理想的,毛主席去世几年了,还有很多大字粉刷在破烂的墙壁上,是他教导我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说得也对,一边学习,一边长个子。那时候,我在学校的运动会上帮田小美四处收集她的偶像——小虎队的照片,并且在花哨的笔记本上抄歌词,顺便练练字。似乎我也曾经适应过潮流,还偷偷去理发店理了个苏有朋的发型,去学校的路上为这个发型沾沾自喜,希望初中部的某个女生能看上我,但始终都没有。
那时候我的作文一般会在结尾写上:“为在二○○○年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努力学习!”并在尾巴上添个我从来没有感到过吃惊的“!”。
可是所有蓝图绘出来,都是一张站在天安门前羞涩微笑的照片,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