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电话铃响起来时,俞道丕教授瞥了一眼机座上的红灯,那红灯闪烁得有些刺眼,
铃声也显得特别急促。妻子聂惠萍从厨房探出半边身子说:“老俞,你接一下。”
若不是太太发话,按这个家里往常的习惯,只要聂惠萍在家,即使电话铃声响一百
下,俞道丕也不会先拎起听筒。
其实大多数电话都是找俞教授的,聂惠萍只是九州大学校医院挂号室护士,没
有多少重要事情须得让电话追到家里来谈。然而聂惠萍喜欢替丈夫接电话,喜欢听
到电话那头的人以谦恭口气请她转接俞教授。有时来电话的也可能是聂惠萍的熟人,
她就很得体地摆出教授夫人的架势聊上几句,然后再将话筒递给丈夫。倘若电话里
传出青春女孩的嗓音,又亲亲热热地称聂惠萍“师母”,聂惠萍忽然间也会吊起嗓
门说话,尽量使嗓音听起来年轻些。只是这来电话找俞教授的女学生们,多半被告
知她们的俞老师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有事可以到学校里去谈。而这时俞教授仅仅是
吃过晚饭正在擦嘴或是在书橱跟前找一本书,不至于腾不出空来接电话,但是聂惠
萍说不方便那就一定是不方便。俞教授每回看着妻子挂上电话,连谁来的电话都不
想问。当然聂惠萍从不会无端挂掉不该挂的电话,也从没误过丈夫的大事,要是听
出校领导或是丈夫所在英语系里有头脸同事的声音,聂惠萍的口气简直能让打电话
的人觉得俞教授夫妇天天都在盼着他来电话似的。 .这会儿俞教授在太太允许
下拎起听筒,电话是校组织部副部长李乐雄打来的。李乐雄口气有点神秘:“俞老
师,九州大学成立外语学院的批文下来了,过几天组织部就要召开教职工座谈会,
听取对院长人选的意见。英语系是大系,你俞老师又是英语系资深教授兼系主任,
要早点做好思想准备噢。”
俞道丕胸口一阵狂跳,尽量让声音平静下来:“我是个做学问的,再过两年多
就该退休了,心有余力不足啊,还是让年轻人挑重担吧。”
李乐雄在电话里哈哈大笑,不知是看穿了俞道丕的心思还是他真觉得俞教授的
话十分可笑。俞道丕捏着话筒的手心黏糊糊的,却不敢放下电话,他知道李乐雄绝
不会偶尔心血来潮给他打电话。果然,李乐雄止住笑声,换成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俞老师,你知道九州大学此番成立外语学院,是为了竞争全国高校卜大外语教
学基地,院长当然要选具有较大社会影响的知名教授来担纲,否则外语学院成立起
来也没有竞争力。当然喽,我们学校日语系也很有实力,留洋归来的少壮派就有好
几位,有人甚至已经上组织部来毛遂自荐了呢。”
俞道丕心里一惊,他知道胆敢自己跑到校组织部去要院长官位的,除了日语系
现任系主任薛人杰,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薛人杰仗着日本庆应大学博士招牌和比俞
道丕整整小一轮的年龄优势,当然要在这场院长之争战役中主动出击。而再过几个
月就满五十八岁的俞道丕教授,此时顿觉悲凉从心底升起,十二岁的年龄差距,意
味着交战双方一出场就不可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当今形势下,他俞道丕一个准退
休年龄的教授究竟还有多少资本去为这个院长位子一搏呢? 电话那头的李乐雄似乎
揣摩出俞道丕心思,轻描淡写地添上一句:“现在学院一级干部属处级,三年一任,
特殊情况下可延长聘任期,俞老师你可并没有超龄呀。”李乐雄的话里每个字都裹
着暖意滚人俞道丕心里,压下了他那份悲凉。俞道丕想想确实如此,他虽比薛人杰
年长十二岁,可组织部选干部也不光凭年龄一条杠啊。李乐雄主动打电话过来,说
明他俞道丕也有戏可唱,他岂能自己先把自己吓怯了场呢。俞道丕找回了原有的自
信和底气,说:“李部长,谢谢啊。感谢组织上的信任,我一定认真看待这件事,
好好准备,也请李部长随时与我沟通,多多指教。”
李乐雄估摸着俞道丕已经听明白自己的意思,又换上打哈哈的口气:“俞老师,
有什么新的消息我一定会及时告知,别忘了我还有个人质在你俞教授手上扣着呢。”
俞道丕恍然大悟,自己现在带着的硕士研究生李思齐,不就是李副部长的儿子吗?
要不然,李乐雄怎么会主动给他打电话呢。
这一晚上,俞道丕教授的神经系统始终处于极度亢奋状态,洗澡时他看见妻子
放在浴室里的染发剂,问道:“这东西搽在头卜,真能让头发变黑吗? ”聂惠萍揪
了揪丈夫斑白的鬓角嘻笑:“怎么,不再坚持顺其自然啦,想当院长了,到底还是
白头发少几根好吧。”
俞道丕尴尬地咧了咧嘴,结婚几十年来,除了做学问,有哪件事情不得妻子来
指点他呀。俞道丕说:“站在讲台上嘛,有白头发学生多少还敬重你点,可当领导
就不一样了。看看中央电视台新闻节目里那些大官,哪个不是满头乌发呀。”聂惠
萍嘴角一牵动,嘲讽道:“脸都皱成橘子皮了,还顶着满头乌发,跟戴顶假发套似
的,效果适得其反。看我来给你染成褐黑色,不显山不露水,遮盖了白头发还不让
人觉得做作。”
一个多小时后,俞道丕教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想只要不亮出身份证来,单
凭外表长相,谁看得出他比薛人杰年长十二岁呢。他脸上的皱纹尚未皱成橘子皮,
聂惠萍给他染的头发色泽看卜去也果真自然,好像他实在没有理由因为五十八岁的
年龄就放弃竞争外语学院院长的机会。反正这辈子做学问的路已经走到头,教授博
导样样头衔都不缺,唯独没有尝过当院长的滋味。
聂惠萍半夜醒来的时候,听到书房里电脑键盘声响。丈夫几十年来喜欢在夜深
人静时工作,她也习惯了这种半夜夫妻生活。她本想过去劝丈夫早点休息,可她知
道丈夫正在准备递交给组织部的施政报告,于是便躺在床上没动身子。聂惠萍也没
了睡意,她两眼盯着卧室窗帘,那儿有一缕淡淡的月光,在窗帘上画出一个三角形。
聂惠萍的眼光固定在三角形上,想着如何能助丈夫一臂之力,在九州大学方圆几十
公顷的校园内,总该有她聂惠萍使得上劲的地方吧。
二
俞道丕刚骑上自行车,身边一辆银灰色“丰羽”
便紧挨着他停下来。薛人杰按下车窗玻璃,一脸早晨阳光般的笑容:“俞老师,
上车吧,我带你。”俞道丕从自行车上下来,他发现薛人杰越来越像日本人了,不
论跟谁说话脑袋先垂下三十度,还不时蹦出几个“索、索”、“哈依”来。稍微发
福的身上二总是色调淡雅做工却极其考究的西装加领带,或是夏口里的细格子花纹
T恤衫,走在东京银座大街上都不会被日本人看作异乡族。况且薛人杰还娶了个日本
妻子,让自己变成了日本女婿,说他是半个日本人也不为过。
俞道丕不清楚自己是因为不喜欢日本人才不喜欢薛人杰,还是即将与薛人杰角
逐院长位子而连带着讨厌日本人,总之眼前这辆闪着银光的日本丰田车让他觉得刺
目,乃至有点儿刺心。俞道丕也笑起来:“谢谢你薛老师,我还是骑我的老坦克吧,
权当锻炼身体。”说完做了个请薛人杰开车先走的手势。
薛人杰又垂了一下脑袋:“0K,俞老师回见。”车窗玻璃重新关上,正好将一
缕阳光直直地反射进俞道丕眼中,俞道丕紧闭了一下双眼,等他睁开眼时,薛人杰
的“丰田”已如轻烟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俞道丕朝车子离去的方向低声愤愤道
:“假洋鬼子,臭显摆什么。”
这个早上俞道丕的好心情被丰田车破坏了,感觉决斗尚未开始他先遭了薛人杰
暗算一般,至少心理上处在下风。于是俞道丕教授努力想让自己心情阴转多云,比
如他顺口问一位走进办公室的青年教师,买一辆丰田车要多少钱,然后细算了一下
自己家里可能有的存款数目,发现他俞道丕即使和妻子女儿一人买一辆丰田车也买
得起,心情便骤然松弛下来。俞道丕安慰自己,薛人杰并不见得比他活得强,早上
骑自行车撞上薛人杰的“丰田”也不意味着他就输给了这个外表光鲜的假洋鬼子。
俞道丕这样鼓励着自己,又在办公室书橱玻璃门上照了一一下昨晚染过的头发,信
心陡然大增。
俞道丕没有料到薛人杰会在这个时候走进他的办公室,就像上帝安排好了要让
他们两个在今天早上多碰几次面似的。薛人杰把俞道丕照玻璃的动作清清楚楚看在
眼里,自然也看出那… 一头乌发上的人工痕迹。薛人杰赞叹道:“俞老师真是越
活越年轻了,头发这么好。不像我,四十过后就开始掉头发,地中海都快出来了。”
俞道丕脸色微微发红,猜想薛人杰多半是看出他染过头发,可俞道丕很快镇静下.
来,索性接着薛人杰的话头:“那你怎么不在日本处理一下脑袋,听说日本的美容
植发水平很高,种卜去的头发一点都看不出假来,洗都洗不掉呢。”薛人杰仰面大
笑道:“我才不花这冤枉钱呢,顺其自然吧,只要老婆不嫌就行。反正退休得看身
份证上年龄,又不看头发。”
胜利的喜悦仅仅在俞道丕心里荡漾了几十秒钟便消失了,薛人杰又一次轻而易
举地夺回了主动权,俞道丕感觉自己的每根头发都悄悄竖了起来。
薛人杰很少到英语系大楼来,尽管日语系就在隔壁那栋楼里。薛人杰今天一大
早特意跑到俞道丕办公室,是为了告诉英语系主任,前日本驻沪总领事小川田一要
来九州大学日语系做演讲。考虑到英语系有不少学生第二外语选修H 语,所以特地
送来一些演讲会票子,请俞道丕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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