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人杰看似埋头记着什么,实际卜在为那只白色茶杯盖画素描。俞道丕心想,我这
个院长在火卜烤,常务副院长倒站在水里图清凉,他没有再停顿一秒钟,将话筒移
向薛人杰,“请常务副院长薛人杰老师讲话。”
薛人杰将脸凑近话筒,用他一贯不卑不亢的声调说:“我想说的刚才俞院长都
说了,有一点需要补充说明的是,今后外语学院的任何新决策新措施,都应在广泛
听取群众意见的基础卜,由院领导班子集体决定,从而最大限度地尊重保障全院教
职员工的民主权利。”
会场里突然肃静下来,儿秒钟后,响起一片掌声。俞道丕还没有弄明门台下人
为何要鼓掌,获得掌声的薛人杰已经结束他作为常务副院长的开幕词。
俞道丕想你薛人杰可真会占便宜,我讲了半天,风头倒全让你抢去了。薛人杰
心里说,俞道丕你身为院长怎么好随便在群众堆里点火,今天要没我这个消防队员,
谁来替你灭火救场。
散会时俞道丕薛人杰不约而同想到戈新元没能在会上讲话,俞道丕有点后悔自
己话说多了,忘了照顾班子里其他成员。他特意走到戈新元跟前,说:“戈老师你
看,我一说话就当成上课,不讲完内容小甘心.真不好意思,把你给耽误了。”戈
新元说:“俞老师这是哪儿的话呀,我本来就应该配合你工作,有院长常务副院长
讲话足够了,我真是没什么可说的。”薛人杰就跟戈新元开玩笑:“平时一个个学
得挺洋派,口口声声女上优先,可骨子里中国男人还是不够尊重女性,老土啊。”
戈新元大笑,她其实很明白俞道丕、薛人杰为何要争相对她表示歉意,毕竟在后学
院领导班子表决时,她这一一票投给谁,谁就能占得胜机嘛。
戈新元能当上副院长,不知是沾了小语种的光还是沾了女人的光,反正英语、
日语两个大系出了正副院长,另一个副院长位子就得意思意思给小语种。
而且领导班子里也该体现男女平等,所以组织部门在小语种专业里挑来选去,
唯有戈新元最接近组织上的意图,好事便落到了她头上。
组织部副部长李乐雄找戈新元谈话时,原以为她会推辞。在高校罩担任一般行
政领导工作,没有多少实际经济利益,倒少了很多做学问的时间。而且李乐雄了解
到戈新元是位单身母亲,丈夫前几年遇车祸去世,有个上大学的女儿,还有长年卧
床不起的老母亲。让李乐雄感到意外的是,戈新元不但爽快答应出任副院长,同时
提出了搞好外语学院的一整套构想,似乎她长久以来就做好准备在等待这个机会,
她已经等得太久了。
戈新元不擅长做学问,丈夫去世后她一个人养活老的小的已感觉筋疲力尽,连
应付半时上课都有些吃力。可她是个要强的女人,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比她晚留校
的教师在职称上超过她。这几年戈新元拿不出多少学术成果来,专著就别提了,连
所谓核心期刊上的像样论文也没有,这对想升职称的人来说无疑是个致命的死穴。
因而戈新兀才会拼命抓住当副院长这几乎等于上天赐了她的良机,力争在三年任期
内解决正教授职称。一旦拿到职称,干不干这种鸡肋官都无所谓,只当牺牲三年时
间为人民服务。换句话说,她就是从现在起拼命写三年论文,也竞争不过系里那几
个手持专著虎视眈眈盯着正教授职称的同事。但如果以副院长身份去申报正高职称,
就不会与普通教师站在同一起跑线上,手握投票权的评委总不会傻到得罪一位领导
干部去讨好老百姓吧。戈新元心里把出任外语学院副院长叫做“曲线救国”,以最
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成果,这笔账戈新元算得过来。
在学院领导班子第一次会议上,戈新元已嗅出俞道丕与薛人杰之间似有似无的
火药味。俞道丕身为院长,年纪又比薛人杰戈新元大不少,讲话中就不自觉带着一
家之长口吻。而薛人杰本不廿心当人副手.在日语系他怎么也是说话算数的系主任,
此时面对俞道丕的家长面孔,心里便觉得不舒坦,俞道丕讲十句话他也总要插上三
五句。唯有戈新元一副心平气顺的新媳妇模样,她要让俞道丕和薛人杰都认为她是
最听他们话,最容易拉到的一票。
八
俞道丕出任外语学院院长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便足对学院现有的经济分配方案
进行改革,改革利箭直指公共英语教研室。这个教研室的青年教师竟然是九州大学
收入最高的群体,人人收入都超过校长党委书记。为了不让其他院系教师太过眼红,
这个群体中人谈及收入向来只以美元计算。比如月收入上万元,只说一千多美元,
拐了个兑换率,听上去就不那么刺激旁人耳朵。
俞道丕在英语系当系主任时就看不惯这个教研室那些青年教师,仗着创收挣钱
多,为系里作出的贡献也大,连有几十年教龄的老教授都不在他们眼里。
有一回俞道丕偶尔去会计室,瞥见那份每月课酬清单,几个留校不到半年的青
年教师,课酬竟高出他这个教授系主任一倍多,真让他胸闷不已,这太不正常了。
而且公共英语教研室因为承担着全校各系的英语课,工作量大,青年教师无暇顾及
搞科研写论文,干脆放弃申报职称,一门心思靠上课挣大钱。反正评上职称也是为
了加工资,既然目标一样,过程就由个人挑选。中国高校教师们几十年来都将晋升
职称作为人生奋斗的具体目标,而公共英语教研室青年教师在金钱引导下,很轻易
就将高校几代人心目中神圣而崇高的目标推倒了,这不能不让俞道丕这个年纪的人
伤心郁闷。
这日俞道丕在办公楼¨前车棚里停放自行车,一辆闪着珠光的深红色汽车擦过
他身体,险些钩住他衣服,那开车人居然没有减速或探出头来表示一点歉意,一溜
烟便无影无踪。俞道丕认出那是水清清的车子,水清清是外语学院教龄最短的那批
教师之一,留校还不满一学期,小丫头竟然敢对院长大人如此无礼。俞道丕拍拍身
上灰尘心里想,等分配改革方案出来,看你们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再神气。
外语学院分配改革方案南俞道丕亲自审定,其中的核心内容就是要按职称高低
来定课时单价,原先每节课酬金都为八十元,不论职称高低,多上课多拿钱。公共
英语教研室的青年教师身强力壮,天天像从前的戏班子一样赶场唱堂会,每人每天
平均在讲台上站五六个小时,上课上得嗓子哑腿打颤,钱包便这样被辛苦钱撑得鼓
了起来。
外语学院的教授们大多是在陈旧教学模式下培养出来的,一肚子能看不能说的
“哑巴”英语。在家里搞翻译研究语法挺在行,上讲台开口还不如底下大学生英语
讲得顺溜呢,至于什么纽约口音伦敦腔调就更发不出来了。即使有心去多上点公共
英语课多挣钱,也没了这胆量,怕学生当堂替老师纠正起发音来,丢不起这张老脸。
现在俞道丕上任后要替教授们唱一回翻身道情,教授上讲台站一节课的钱,助
教讲师得站四节课,有体力站不死的就尽管拼命吧。反正教授们以后每周只要在讲
台上略微站站,大部分时问安安心心躲在家里搞研究写专著,拿的钱都会比青年教
师多几倍。俞道丕帮教授们杀富济贫,也为自己出了口气,他俞道丕好歹都当了十
来年正教授了。
薛人杰看到这份改革方案时并未显出多少兴奋神色,反倒提醒俞道丕:“全校
各系的公共英语课都得靠这些青年教师来上,若打击了他们的积极性,负面影响会
波及到全校范围。”薛人杰觉得俞道丕过高估计了自己权力所产生的力量,“一支
笔”只不过是财务制度形式,并非由你院长一个人来卡住全院教职工的脖子。薛人
杰之所以要及时提醒俞道丕,是因为已经预料到俞道丕会与公共英语教研室形成矛
盾对立面,而他绝不能让青年教师把他也当成俞道丕的帮凶,他薛人杰不眼红这点
钱。再说,万一俞道丕斗赢了,少不了薛人杰一份,薛人杰也是堂堂正正的正教授
呢。薛人杰在提醒俞道丕的同时,有意选择了诸如私下聊天,食堂里同桌吃饭等机
会,与青年教师们沟通,一副十分理解青年教师辛苦的模样。在俞道丕与青年教师
之间,薛人杰不想被任何一方拉拢过去卷入即将开始的冲突,也不愿得罪任何一方。
果然,经济分配方案在学院网上一公布,教授们都觉得真正扬眉吐气的日子终
于到了。几十年来拼命奔职称,如今职称带来的好处就在眼前。教授们纷纷称俞道
丕是名副其实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好领导,不然在高校里光靠拼体力就能拿高薪,
岂不形成另一种版本的体脑倒挂。
公共英语教研室每个人都看到了经济分配改革方案,没有人知道该以怎样的语
言来表达他们此时心中的感受,整个教研室犹如暴风雨来临前夕,呈现比短暂而可
怕的寂静。
水清清第一个忍不住了,“谁不知道英语系全年奖金的一半是靠我们教研室创
收来的,那些大教授们白得了我们的劳动成果还嫌少。想要钱的话干吗不一块来上
公共英语课,拉不下脸来吃这份苦吧,见了钱倒眼红了。”
坐在水清清对面的一位男教师接口道:“那些教授们也不想想,他们一周才几
节课我们上多少课。他们成天坐在家里搞研究写专著,评起职称来成果一大堆。看
看我们这些从早到晚站五六个小时讲台的人,到现在还都是助教讲师,连副教授都
挑不出一个,挣这点钱也是牺牲了晋升职称机会换来的,世上哪有两全的事情。”
教研室里暴风雨终于来临了。
“什么经济分配方案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