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翩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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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翩翩-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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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这份生意,让柴旺打消了回家的念头。太阳落山了,天色越来越暗,柴旺觉得身上阵阵发凉,就原地转着圈,活动活动手脚。虽然他用砖头压着春联,但它们的边角还是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仿佛也害冷的样子。柴旺对着风说,刮吧,刮吧,过些日子春天来了,你们也就没命了!风好像真的听懂了他的话似的,突然间嗷嗷叫起来,打着旋儿刮起狂风。这阵风把柴旺刮得站不稳脚了,三轮车上的春联也被吹得刷刷刷地急响,只见两张福字被风抽了出来,翩翩飞起来。柴旺趔趄着,跳着脚去够福字。有一张被他抓了回来,另一张却是被风裹挟着,飘摇着过了街,朝对面的米色小楼飞去了。柴旺眼巴巴地看着它忽高忽低地接近靠西的那幢楼。中间门洞的三楼的阳台敞开着,它在那儿微微沉吟了一下,然后一跳一跳地进了这户人家。柴旺心想,幸好是张福字,要是他卖烧纸和纸钱,这样的东西飘进去,人家忌讳,不骂死他才怪呢!
  狂风肆虐了五、六分钟后,渐渐平息下来。风去了,路灯亮了。柴旺见街上行人和车辆都少了,他确实没生意可做了,就把摊开的春联拢到一起,准备回家了。他刚上了三轮车,才蹬了几下,就听街对面有人吆喝:哎,卖春联的,等一等!柴旺停下来,看着那人穿过街道,待他气喘吁吁地到了跟前时,柴旺说,你要几副啊?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矮胖男人,圆脸,小眼睛,塌鼻子,额头上有好几道疤。他没戴帽子手套,穿黑貂绒的短衣,大约急着出门,扣没系,敞着怀,露着里面穿的一件灰色羊绒毛衣。他问柴旺,这里就你一个人卖春联吧?柴旺说,天都黑了,就剩我这一份了。那人问,你这儿是不是刚丢了一张福字?柴旺说,啊,是有一张,一阵大风给刮跑了!那人又说,是自己写的福字吧?柴旺说,是啊,我求邻居写的,他的水笔字才好呢。那人一咧嘴,说,福字飞我家去了!拿着,这是给你的赏钱!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百元钞票,拍到柴旺手中。这人手劲大,再加上柴旺毫无准备,他被拍得抖了一下。那人说,今天过小年,老天爷帮忙给送福字,我今年一准发!柴旺握着那把钱,说,一张福字,你给这么多钱,我不好意思拿啊。那人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赏的就是赏的!你不知道我是谁吧,告诉你,我是花疤瘌,听说过吧?柴旺握着钱的手哆嗦了一下,说,太知道了,五福酒楼和四喜洗浴中心都是你开的。那人说,那你还罗嗦什么?柴旺赶紧说,那我可就揣起来了,谢谢啊。
  花疤瘌说了声“不谢”,摆摆手,穿过街道,回楼了。柴旺呆在路边,像做了一场梦,许久才缓过神来。花疤瘌是小城的名人,他仗着手下有几个敢舞枪弄棒而又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小兄弟,硬是把一家经营不错、地段甚佳的超市强行贱买过来,开了酒楼。只要酒楼生意稍稍不好,他的弟兄们就会提着刀,到各个有实权的单位去要挟,说是最近怎么不去五福酒楼了?吃不起了吗?吃不起的话就拿人赊帐啊!一般的领导不愿意招惹这伙儿地痞,所以赶紧找个借口去那里吃上三顿两顿的,算是买个平安。传说他利用洗浴中心的小姐把公安局长牢牢套住了,暗地认了干兄弟,所以在市面上始终颐指气使的。这花疤瘌原来的外号叫胡疤瘌,胡是他的姓,疤瘌是因额头的那些刀痕而得名的。后来有个能掐会算的看了他额头的疤痕后,非说那些刀痕形如牡丹,给他带来了旺运,他等于是头顶着富贵花,所以他自己把胡疤瘌改成了花疤瘌了。花疤瘌房产很多,暗中养了好几个女人,柴旺想这幢米色新楼里住的也许就是他的姘头。
福翩翩(14)
  钱是好东西,可是因为不是劳动所得的,而给他的人又是花疤瘌,柴旺心里很不舒服,觉得这钱不干净。他数了数,一共是八百块。这是他一个月都挣不来的,一个“福”字却做到了。他叹了口气,琢磨着这钱该怎么个用法。想来想去,竟然想到刘英身上去了。记得刘家稳说过,如果赚了钱,就给她买一个颈椎治疗仪,那个东西七百多块,刚好能把这笔钱花掉。再说,这病危害大,要是不及时治,将来真的瘫痪了,那个家不就完了吗?柴旺可不想看到那么好的一个女人受罪。他想,这钱就使在刘英身上了。用途一确定,柴旺觉得心情舒畅了。他想这事回家不能跟老婆说,她会多心;更不能跟刘家稳说,久病的人疑心更大,他会想,你放着自己的老婆不打扮,心疼我媳妇是啥意思?
  柴旺朝家走时,城里的爆竹声接二连三地响起,看来很多人家已经开始煮饺子了。他远远就看见老婆站在大门外迎候他,她显然是着急了,一见面就说,煮饺子的水早就烧开了,干等你也不回,我都担心了,正想着找你去呢。
  柴旺说,担心啥?这不好好回来了吗?
  柴旺洗脸洗手,柴旺家的往灶里添了几块树皮,去下饺子了。柴旺拆开一挂鞭炮,取下半帘,在院子里放起来。鞭炮声刚一落下,空竹就汪汪地大叫起来,它叫得抑扬顿挫、格外清脆,仿佛要延续那爆竹声似的。柴旺笑了,冲那院的狗说,你也知道过年了?
  柴旺吃过饺子后,就到刘家稳家去了。刘家稳穿了一件鸡心领的紫红毛衣,头发梳理得很柔顺,正帮着刘英包饺子。柴旺说,你们家的饭够晚的了!刘家稳说,我知道你吃过了,你们家的鞭炮声都告诉我了。柴旺把当天挣得的钱分给刘家稳,刘家稳则把新写的几副春联交给柴旺。柴旺在离开的时候对刘家稳说:你的字出了名了,我估摸着,今年起码有几百户人家贴你写的春联呢。刘家稳笑了,柴旺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发自内心的笑。
  第二天早晨,柴旺蹬着三轮车,直奔医药公司去了。他想先把颈椎治疗仪买了,然后再去卖春联。他是医药公司开门后迎来的第一个顾客,所以当他发牢骚说这个枕头一样的玩意怎么能值这么多钱的时候,营业员就说,人都说第一个客人来就能开张的,一天都会有好运气。这样吧,我给你把零头抹去了,七百!柴旺心想,能抹零头,证明这价格跟甘蔗一样,还能往下削。他说,六百六吧,要不我就不买了。营业员开始坚持说不行,柴旺就做出要走的样子,心想你要觉得我是条鱼,还会拽我回来的。营业员跺了一下脚,冲着柴旺的背影说,行了行了,六百六给你了,我也图个六六大顺!不过不能开发票,不然我赔死了!
  柴旺把那个治疗仪小心翼翼捧到三轮车上,朝城东的二中驶去。天阴得厉害,气压很低,柴旺觉得胸有些憋闷。路上车辆和行人都多,街角卖烧纸的摊位多了起来。柴旺想着也该给父母买上几刀烧纸了,按照风俗,过了小年就可以上坟去了。
  过了商业中心,往城东的路上,车辆和行人就稀少了,所以路敞亮了,给人一种素净的感觉。这一带的中学都是重点高中,儿子没考上这样的学校,柴旺就难得有机会来。想到儿子独自在监狱中过年,柴旺的心里就有些沉。雪花飘下来了,腊月的雪是最豪放的,朵大,密集,转眼间,天地间已是白茫茫的了。柴旺感受着雪花温存的抚摩,心也就舒畅了一些。
  二中传达室的老头把柴旺拦在门口,问他找谁。他说找教英语的刘英。老头问他带身份证了没有,进去的生人要添单登记的。柴旺说没有。老头摇着脑袋说,那可不行。柴旺急了,说,大哥,我是她家邻居,她家有急事,你行行好,帮我叫一声不行吗?老头看柴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想刘英家或许真的有了急事,就觑着眼看了看贴在墙上的一张电话号码表,拿起电话,拨了过去。老头“喂——”了一声,说,我是传达室,给我招呼一声英语组的刘英老师,她家有急事,有个人找他。停了一会儿,老头问柴旺,问你叫啥名?柴旺如实相告,老头复述过去。又停顿了一会儿,老头“喀嚓”一声放下听筒说,等着吧,刘老师下来了。
福翩翩(15)
  刘英那天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棉袄,她踉跄着从飞雪中跑来,让柴旺觉得这是一团早来的春色,心咚咚地狂跳起来。柴旺为了避开传达室的老头,把车子推到大门外的路对面,这样他们说些什么,老头就听不清了。
  刘英见了柴旺颤着声说,柴哥,家稳怎么了?摔了吗?心脏不好了吗?
  柴旺笑了,他从车上取来那个颈椎治疗仪,说,刘老师说你颈椎不好,他想用卖春联的钱给你买这个,昨天我刚好得了一笔外财,我怕跟他说了他不让买,就替他给你买了。你回家就说单位发的吧。
  刘英松了一口气,她身子发软地听柴旺讲那阵狂风和刘家稳写的那个福字如何飘进人家的阳台。柴旺说,幸亏那地热的房子热气冲,要不福字飞到那儿也是进不了人家。他说这是刘家稳给她带来的福。她必须得接着。
  刘英满怀感激地接过它,说,我知道你家还拉着饥荒,那钱你该自己家留着用呀,要不把它退了?
  柴旺说,要是退了它,我就没脸跟你做邻居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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