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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此地是个临江大镇,水陆码头,各色货物俱备。殷勇就尽其所有,买了一口漆端正的现成棺木并棉布、衣裙、被褥、首帕等件,又买了一付三牲等物到来,交与船家整治,又赁了些芦蓆、桫杆,雇人搭了个小小棚厂以以蔽天日。这些岸上人家都知此事,见这过客如此仗义,也都前来相帮动作。不一时,将棚厂搭就,把棺木抬入其中。殷勇即将母尸抱放棺盖之上,又雇了两个老婆子来,将母尸湿衣尽行更换,整理头发将首帕包好,先将棺内铺垫完好,自将母尸抱入,止不住又放声大哭了一场,然后盖棺钉好。
这沿江里许却有一座古圆觉寺,旁边空地甚多。这岸边居住的人都道:“这寺傍空地多有棺木寄放。我们同去对住持说声,就好在那里拣个高阜些的所在寄放,日后好来搬取。”殷勇道:“多承列位指教。”因即同众人来向往持说明,随即将棺木抬往,拣了一块高阜之地,下面用砖搁起,然后把棺木安放稳当。回到船上取了三牲酒饭并金银纸锭,到棺前祭奠,又不禁大哭一场。刘电亦同往拜奠毕,焚化了冥镪,然后拜谢了众人,即将三牲送与众人拿去。一同归舟,已是傍晚时分。
刘电已先叫船家买了些酒肴在船,对殷勇道:“今日本不当劝吾弟饮酒食肉,但大丈夫处世须知反经从权,保重此身,以为日后大用。倘有进步自可光及九泉,不必拘此小节。今日我弟兄幸聚,且共饮此杯少解愁苦。”原来这日殷勇竟不曾吃得午饭,此时事毕方觉腹中饥饿,便道:“兄长之情,生死感激。”当下两人对饮,各诉心胸,十分敬爱,直谈到半夜后才各就寝,俱和衣而睡。殷勇因说起:“这江中近日多有歹人出没,且闻有沿江盗贼之徒暗通倭线,以此来往客商甚是耽险。兄长本领固然不惧,还须小心提防才是。”刘电口中答应,已觉酒多,便渐渐睡熟。这殷勇因常在江湖上行走,诸事留心,翻来复去,竟不敢睡着。看看挨至东方渐白,正值顺风,船家起来,即欲开船。此时刘电已醒,起来对殷勇道:“愚兄所言之事,贤弟急须进步,不可失此机会。倘有好音,务寄一信与我,以免天涯悬念。”因各说明住居。殷勇又嘱道:“哥哥此去,孤身作客,于路千万留心保重!我计算哥哥往返程途,不过两月,便可搬取伯父灵柩。回来必由水路,弟至期当在仪真口专候哥哥。”刘电道:“兄弟不必,你只去干你的正务,倘有意料不及之事,可到吉水来相就。不必全此小信有误大事。”因又取了十来两银子与殷勇道:“此可与老母暂作一砖椁,以免风雨之侵。”殷勇含泪拜受。当下两人洒泪而别。
且不说刘电挂帆前进,却说殷勇立在沙滩上,直到望不见刘电的船只方才转步。心中自想:我何幸结识得这个英雄兄长,也不枉为人在世,从此当努力自图以报知己。当日就在镇上买了砖瓦石灰,雇匠人做了一个砖屋。又过了一天,次日星飞回来,渡过对江,到荻浦报与许公得知。——原来这许俊卿自从那日三人分头找寻,只不知殷勇去向。他郎舅两人一连寻了数日,并无一些影响,无可如何。这许俊卿回到家中,孤单独自,连学也不教了,只是哭不住声,几欲自寻死路。亏得紧邻周老人再三相劝道:“这事凶吉未定,还须往各处贴招字寻访,自有下落。若你先自轻生,日后寻了姑娘回来,岂不大误?”许俊卿听了,才息了此念。这金振玉亦恐姊夫独居怨苦,生出别的事来,因母子相商,将许俊卿接到家中同住。这金婆婆想他外孙女儿,亦昼夜啼哭不止。却不知殷勇已寻着他母亲尸首的缘故。
这日殷勇急忙赶回荻浦来报信,却见家中大门锁着,即问邻居,方知往金家去了,因即渡江往金家来报信。这日郎舅二人正在纳闷,忽见殷勇回来,便问:“可有消息?”殷勇便将在某处寻着母尸,又怎的遇着刘兄助棺权厝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只不知妹子下落,看来定是凶多少吉了。”许俊卿听说,便捶胸大哭道:“这倒是我父女带累你母亲遭此惨亡了!”金振玉也懊恨不已,里边婆媳俱各悲伤。殷勇道:“大家且不必啼哭,我想妹子未必便死。”许公道:“这是何故?”殷勇道:“如今只寻着我母亲的尸首,不见妹子踪迹,看来必是被歹人拐骗,将我母亲谋害。这事须在沿江两县递一报呈,求官出差踩缉。总然不济,倘日后事发也有一个底案,可以报仇。”许公道:“你这话说得极是。”当下就做了两张报呈,即叫殷勇往六合、上元两县投递,却都准了状词出差严缉,才回来说与他郎舅二人知道。
当时许公对殷勇说道:“不料你母亲遭此惨变,我女儿又无踪迹,我已是孤苦一身,只有你自小相随,就如亲人一般。不可因你母亲不在了,就不来看觑我。”殷勇见说,甚是伤感,道:“说哪里话?我自小赖你老人家抚养成人,就如父母一般,自当终身奉养,岂敢负心?”金振玉就接口道:“我看你人材胆气,必当发达,何不今日竟拜认了父子,也不断了数十年的恩义。”许公道:“我已是孤穷一老,虽久有此意,只恐他不肯。”殷勇便道:“我只恐你老人家嫌我粗卤,若如此说,情愿拜在膝下。”许公道:“但只是你父母只生你一人,并无兄弟。你的叔父也只得一子,又难过继。如今你既肯认我为父,得慰我日前晚景,也就好了,却不必改姓,使你父母泉下不安。”殷勇应诺,当下就请许公上坐,口称父亲,四双八拜。许公却立受了。十分欣慰。这时金母婆婆俱在面前,殷勇一一拜过,即改口以外婆、甥舅相称,尽皆欢喜。金婆婆对许俊卿道:“你承继了这个儿子,老来也有了靠傍,日后还要享他的厚福哩!”当下殷勇又说起刘电劝他从戎的话,明日即要禀辞前往。许公道:“你有此人材、胆量,岂可埋没?将来若博得一官半职,也与先人急气,不枉了今日一番父子之情。”当日金振玉就收拾了一桌酒席,一来是贺他父子之喜,二来就当与殷勇饯行。此日大家都把愁肠暂放,父子甥舅同席叙话了半夜才睡。
次日,殷勇即拜辞了父亲、母舅,又进内拜辞了金母婆媳。他郎舅二人早已设凑了十数两银子,与他为衣装之用,当时同送他到江边,搭船往京口去了。这边两县准了状词,出差严缉,反赔了些差钱酒饭,究竟没有下落,却成了一宗疑案。
这许俊卿住在金家不及两月,却值金振玉的堂叔金必显选授了江西南安府大庚县知县,家中只有一个十来岁的公子,要去赴任一切无人料理,特来接侄子一家中往,并请许姑爷到任所教儿子读书兼理书扎等件。他郎舅二人因失女之后合家愁闷,求签问卜,四路寻访,终无影响,已无计可施。今见叔父来接,郎舅相商,不若趁此机会,一来好沿途寻访女儿消息,二来免得在家纳闷,因此大家备办起程。金振玉将家事托与他内侄朱英管理。许俊卿亦将自己房屋托与紧邻周老人居住管理,将可带之物收拾带去,其余粗家夯伙,一概留下。两家相随金必显择日起程,赴大庚县上任去了。
且说刘电自与殷勇别后,一路无话,兼程赶赴沂水县来。这时正值七月中元时候,于路见家家祭扫,不禁触目伤心,垂泪不已。当日就在北关旅店住下,即与店主人说知搬柩情由,烦他预觅了几个村汉,各备鍬锄,到明日往义冢处起柩。正是:
旅夜悲伤难入梦,异乡飘泊为何人!
不知明日如何启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金兰谊拜两姓先茔 儿女情托三桩后事
且不说刘电这边雇觅人夫起柩之事,且说岑公子与母亲安居蒋宅甚是相得。不觉寒暑又更,其时却值七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