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这天,三梆子就这样抱头屈腿卧在那儿,叫人打上一袋烟工夫。他仗着年轻气盛,居然没吭一声。一个在这店里
拿份的混星子死崔,将斧把头砸在他左眼上,血糊糊的,只当瞎了。伤好后,眼珠子还在,却黑不黑白不白成了花花蛋
子,那个打坏他眼珠儿的死崔,在江叉胡同的福聚成饭庄花钱摆一桌请他,当面赔罪。这死崔心毒手黑,暗中在靴筒掖
一柄小刀,只要他闹着赔眼珠,就拔刀下手。谁知道,三梆子非但不闹,却花钱买下这桌酒饭,反过来谢谢他。这因为
混星子们不带伤不算横,弄上这点彩儿,正是求之不得。真怪!这世上真是嘛人都有:有的对别人下狠手表示厉害。也
有人对自己下狠手显威风;有的把伤藏起来,以为耻辱,有的就挂在脸上,成了光荣的标记。从此,三梆子得号〃 玻璃
花〃 ,也就名噪津门了。侯家后的妓馆,无论大店小班,随他抽份拿钱。遇到客人找碴闹事,花丛荆棘,叫他知道,必
来报复。那些身不由主的姑娘子,争着要他当后戳,求他坐劲,哪个不是他的相好?飞来凤在侯家后也是个人物,没在
他怀里打滚撒娇才怪呢!精明人拿这些瓜葛一连,就明白玻璃花今儿成心是恶心攀上高枝的飞来凤来了。天津人管这叫
〃 添堵〃。其实,飞来凤一瞧突然扎进来这人的装束,就认出是玻璃花。虽说这混星子是地道的土造,偏偏喜好洋货,飞
来凤脖子上挂鸡心盒的洋金链,还是这小子送的呢!她从良之后,她就一直揪心玻璃花会跟她捣乱,没想到今儿当着成
百上千人给她难看。她不知道玻璃花要把事闹得多大。眼下,这小子正犯劲,软硬法子都使不上。如果叫仆人轰他,非
惹得他翻天覆地,搅成满城丑闻不可。她急得心里有点发躁。会头是个识路子的明白人。二话没说,旗子一摇,指挥鹤
童们面向玻璃花,一连演两遍。然后走到玻璃花面前掬着笑说:〃 三爷,你老给个面儿,改天再去拜会您。〃 玻璃花面
不改容,声不改调:〃 去你妈的!向例出会都兴截会,怎么就不准你三爷?〃〃这不是单给您连着演过两遍了吗?〃 会头
小心翼翼,生怕玻璃花借个词儿,闹得再大。〃 你耳朵长倒了?没听三爷说,叫你演十八遍!〃 玻璃花说。会头给难住
了。他明白,绝对不能动肝火,就稳稳当当地说:〃 三爷,我们这会停了不少时候了,后边还压着三四十道会呢!压长
了人家不干。您是天津卫最开面的老爷。三爷您要看得起我们鹤龄会,改日给您演上整整一天,怎么样?〃〃去去去,别
他妈择好听的说给我!〃 玻璃花非但不动心,反而把话凿死,〃 你三爷是嘛人,你拿耳朵摸摸去,说过的话嘛时候改过?
〃 两下这算僵住了。后边挤上来几个穿戏装、勾花脸的汉子。这是五虎杠箱会的人,压在后边,等不及了。那扮演濮天
鹏的汉子,人高马大,再给硬衬的一托,显得魁梧粗壮。他上来对玻璃花一抱拳,说话却挺客气:〃 您先受我一拜。〃
声音嗡嗡贯耳。玻璃花斜瞅他一眼,没当回事,踮着二郎腿,仰脸朝天,故意变尖了嗓音说:〃 今儿不刮西北风,怎么
吹得夜壶直响。〃 人群里发出呵呵笑声。这一句话把扛箱会的汉子噎回去了。天津人说话,讲究话茬。人输了,事没成,
话茬却不能软。所谓〃 卫嘴子〃 ,并不是能说。〃 京油子〃 讲说,〃 卫嘴子〃 讲斗,斗嘴也是斗气。偏偏这汉子空长一
副男人架子,骨头赛面条,舌头赛凉粉,张嘴没一句较上劲儿的话:〃 三爷,眼瞅着快下晌了,弟兄们耍了一天,还饿
肚子呢!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佛面,也看娘娘的面子,就叫我们快点过会吧!〃〃嘛?看娘娘的面子?娘娘的面子也不
如二奶奶的面子。那台上堆着都是祥德斋的点心,饿了就找她要去!〃 玻璃花说着,用他那只灰不溜秋的花眼珠向飞来
凤瞟一眼。看来他今儿非要向飞来凤脸上抹一把屎不可了。飞来凤坐在台上一动没动。站在身边的胡妈看得出,二奶奶
涂了红油的嘴唇都发白了。这一来,几方面的人全说不出话来。玻璃花占了上风。神气十足,打怀里掏出一个磨花的洋
料小水晶瓶,打开盖,往掌心倒出点鼻烟,在上嘴唇两边抹个大蝴蝶,吸两下,打几个喷嚏,益发来了精神,索性把脚
拿到凳子上,看样子今儿要在这过夜。四周的百姓看不成会了,却都瞪大眼珠子,瞧这局面怎么收场。天津卫逢到这种
硬碰硬,向例是不碰碎一个不算结。
二 跳出一个大傻巴
反正老天爷不会一边倒。这世道就像一杆秤,不会总摆不平;无论身内身外的事,都好比撂在这秤上。一头压下去,
另一头就该翘起来。月光照完东窗,渐渐去照西窗;运气和霉气一样,在众人头上蹦来蹦去。日头太毒,便逼来浓云疾
雨;雨下得过狂,又招来一阵大风,直把云彩吹得一丝不见。就说眼下玻璃花把会硬截在估衣街口,人们干瞪眼、愣没
辙的当口,忽然,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走进人圈,朝玻璃花作了长揖,说道:〃 这位大爷,你老开心顺气。抬抬胳膊放
他们几位过去就算了。〃 敢出头管事,胆子就算好家伙,但他的话茬并不硬,不像个打算使横的人。玻璃花打量这汉子
:中等个子,方面大耳,秤锤鼻子,眯缝着小眼,脸颊上粗粗拉拉净是疙瘩,还带点傻气。再瞧他身上那件崭新的蓝布
大褂,甭猜,一准是个缺心眼的穷汉子,换上新衣专意来看会,碰到这场面,不知轻重地想当个和事佬。因此玻璃花更
上了劲,撇嘴一笑,站起身,晃晃悠悠走到这人跟前:〃 嘿,傻巴,哪位没提裤子,把你露出来了?你也不找块不渗水
的地,撒泡尿照照自己。这是嘛地界,你敢扎一头!〃 这话不错。眼前这种事躲还躲不开,竟还有人往里边掺和,可见
此人多半是个大傻巴。他瞅玻璃花这架势,非但没有赶紧缩回去,偏偏腆着脸笑嘻嘻地说:〃 今儿,大伙都图个吉利,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老也少生气。〃 看来,你小子倒挺孝顺。告诉你,三爷向来肚子里没气,专会气人!〃 说着又瞟
了飞来凤一眼,然后拿这傻巴找乐子,〃 头次咱爷俩见面,你拿嘛孝敬我?脱下你这大褂,三爷正少个门帘。哎,要说
你这辫子真不赖,就揪下它来送你三爷吧!〃 傻巴头上盘着一条少见的粗黑油亮的大辫子,好像码头绞盘上的大缆绳,
若非精足血壮,决没有这样好的头发。不等他说话,玻璃花上手抓住,打着哈哈说:〃 给你三爷还舍不得?〃 说话一扯,
竟没扯动。这傻巴就像一根铁柱子,辫子就像拴在铁柱上的粗绳子一般。玻璃花本想吓唬他一下,叫他疼得嚷两声,开
开心,只用了四成力,可这一下没扯动,立即把他的肝火逗起来。得势人的脾气是沾火就着的。他大叫一嗓子:〃 我揪
下你这狗尾巴!〃 这回使足了十成力,猛一扯。只听〃 啪〃 一响,四周的人不禁抬手捂脸,不忍看这把辫子生扯下来的
惨状。谁知道,这一下根本没扯动,由于用劲过大,反倒把玻璃花带过来了,踉踉跄跄几乎和这傻巴撞个满怀,傻巴忙
用双手搀住他说:〃 你老站好了!〃 那样子,就像晚辈给老辈叩头行礼那样。人们止不住〃 哄〃 地一声笑了。玻璃花大
怒,待他把傻巴的辫子挽上一道,要加劲狠扯时,忽觉得攥在手心的辫子哧溜一下没了,跟着眼前黑影一闪,哧——啪!
好像一条皮鞭抽在自己脸上。由左眼角到右嘴角,斜着一道,火辣辣地疼,他瞪眼一瞧,那傻巴倒背手站在他对面。大
黑辫子已经松松绕肩一圈,辫梢搭在胸前。玻璃花蒙了,不知这一下怎么挨的,但傻巴的小眼睛却露出吃惊目光,仿佛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档子事。玻璃花不觉向飞来凤瞅一眼,那小娘儿们脸上竟显出几分神气。〃 好你妈的,今天
三爷算碰上对手啦!来,三爷非把你卸了不可!〃 玻璃花一边脱去袍褂,一边吼,〃 三爷叫你爹从今天就绝后!〃 面对
傻巴拉开动武的架势。傻巴双手直摇,不愿意动打。看热闹的人见要出事,胆小的赶紧溜走,胆大的也往后退。只有一
些土棍儿们站着不动,拍着手,念着歌,起哄架秧子:
打一套,闹一套,
陈家沟子娘娘庙,
小船给五百,
大船给一吊。
虽说混星子只讲使横逞凶,耍光棍儿,不讲功夫,玻璃花却跟一位本领高强的师傅练过一年半载,但他凡事不经心,
心浮气躁,半个咯叽会几下子,仅仅能对付一气。他见傻巴站在那里不肯出招,先下手为强,上去劈胸就是一拳。这拳
将要碰到傻巴,忽然一条黑蛇似的东西已到眼前。他脑子一闪,又是那条辫子!他赶忙收拳闪躲,辫梢闪电般在他眼珠
上一扫,眼睛顿时睁不开了;紧接着〃 哧——啪!〃 前身重重挨了一下,好像钢条抽的,劲力奇猛,他胸口发闷,眼前
一黑,脚底朝天摔在地上。四下登时一片喊叫,有的惊叫,有的呼好。玻璃花的脑袋像拨浪鼓那样摇两下,稍稍清醒就
赶紧一个滚儿跳起来,却见傻巴照旧那样背手站着,长辫子仍然搭在胸前,好像根本没动劲,但一双小眼烁烁放出光彩。
这一下真可谓神差鬼使。玻璃花虽然给打得懵头转向,还没忘了瞅一眼飞来凤,飞来凤那里正笑吟吟嗑瓜子儿,好像看
猴戏一般。玻璃花狂叫一声:〃 三爷活腻啦!〃 回身操起朱漆凳子朝傻巴砸去。他用劲过猛,凳子斜出去,把鹤龄会的
灯牌哗啦一声砸得粉碎,破玻璃满天飞。众人见事情闹大了,吓得呼喇散开,由于不知东西南北,反而挤在一起。有的
土棍儿们便往人群里扔砖头了。不知谁叫一嗓子:〃 台上的点心管饱呀!〃 一群土棍儿就像猴子纷纷爬上台,抢点心包。
玻璃花挤在人群里,左一脚,右一脚,踢打挤来挤去的人,他心疼刚才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