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脸多嫩呀,啊?哈,哈……”神经质的狂笑变成轰响,渐渐消失了。
白华朝桌子走过去,他的影子越来越大,在墙壁和屋顶上晃动,砰的一声,他
把匕首插在桌上,慢吞吞地坐下,双手抱住头。
“这就是你歌唱的自由和快活吗?”我问。
白华擂了下桌子,“少说两句吧。”
“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我歌唱我没有的,谁都是这样!”他从桌底下摸出一瓶白酒,在桌角
磕掉瓶盖,给自己斟了一杯。
“白华,不能再喝了。”我走到他对面,说。
“陪我喝一杯吧。”他又斟了一杯,推到我面前。他的眼眶里渐渐噙满了泪水,
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你是个好人,肖凌,我不会伤你的,我只巴不得天天看着
你,听你说话,谁要碰你,瞧,就这样——”
他,他拔起匕首,朝自己的手心就是一刀。血涌出来,滴进酒杯里,他又捅了
一刀,杯子里的酒变红了。我一把攥住他的腕子,夺过刀子。“你疯了!”
“没啥关系。”他懒懒地一笑。“我们这儿的血不值钱,天地良心。”
“少废话,按住这儿,把手抬起来,按住!听见没有?有绷带和药吗?”
“在箱子上,真正的刀伤药。”
包扎完毕,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坐下来。“你经常这样吗?”
他摇摇头。“哎,没啥,老一套。”
“你倒说实话。”
灯花飞爆,划出一道道美丽的弧线,随即化成一缕缕青烟。
“白华,你见过星星吗?”我问。
“那还用说。”
“你想到过没有?它既是旧的又是新的,在我们这里只看到昨天的光辉,而在
它那里正在发出新的光辉……”
“那咋啦?”
“我们只是在接受一种既成事实,却不去想想这些和我们的生活溶为一体的东
西是否还有些价值?”
“价值?也就是钱喽,那算不了啥。”
“我突然觉得,人是这样可悲……”
“可悲,”他赞同地点点头。
他明白我的意思吗?不过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都和他无关,这纯粹是我自
己的内心状态。一种情绪,一种由微小的触动所引起的无止境的崩溃。这崩溃却不
同于往常,异样的宁静,宁静得有点悲哀,仿佛一座大山由于地下河的流动而慢慢
地陷落……
寂静发出嗡嗡的声响,起初是遥远的,轻柔的,渐渐变成刺耳的喧嚣,仿佛这
问小屋再也容纳不下了。
他举起杯子“来,干一杯吧,我的头都要炸了。”
杯子在空中闪烁。星星,居然会有这样的感觉,那它们一定是无所不在的。即
使在那些星光不可能达到的地方,也会有别的光芒,而一切就是靠这些光芒连接起
来的。昨天和明天,生与死,善与恶……
“好吧,我不喝了。”他垂下头,说。
我举起酒杯。“来,干杯。”
[自华]
我做了个梦,梦见星星。
“醒醒,老爹。”有人推我,原来是蛮子。
“啥事?”
“一点二十的车快到了。老爹。”
我掏出怀表,在表蒙上弹了弹。“慌个啥,还有一个钟头呢。”一阵火辣辣的
疼痛,我不由地咧咧嘴,瞅了眼缠着绷带的左手。我走到水桶前,用右手朝脸上撩
了点凉水,抹了一把,然后朝她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瞥了一眼。“走,带上家伙。”
大街上冷落得很,一只老猫在垃圾堆上叫着。我抬着头,星星,忽闪忽闪。唔,
这些宝贝疙瘩,不就是这么个样吗?
“老,你在瞅啥?”蛮子也抬起头来。
“你见过星星吗?”
“咳,不这就是?”
“它们又是旧的又是新的,懂吗?”
蛮子愣磕磕地盯着我。“不懂。”
“人是可悲的……”我说。
“对、对,而且可恨。”蛮子点点头,表示他这回听懂了。“嗬,老爹,又长
学问了。”
到了西站,我俩顺着围墙的阴影走着。前面不远,有人正低声说话。
“我们就要五块。一点也不多。”一个女孩尖声细气地说。
“这可是老价钱呀。”有点象兰子的哑嗓。
“块,够你们吃几天了嘛。”一个操东北腔的老混蛋说。
我朝蛮子递眼色,走过去。墙根下,兰子和另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姐们靠在墙
上,正跟两个四十来岁的家伙讲价钱。
“说不行就是不行,我们的钱也不是白来的。”其中那个大下巴的混蛋说着,
忽然瞅见我们,用胳膊时碰碰另一个,转身想溜。
“站住!”我低声喝道;蛮子抄到他们背后。
“有什么事?”大下巴故作镇静地舔舔嘴唇。
“把价钱说定了再走。”
“什么价钱?我不懂。”
“少装蒜!”我说,“每个拿十块钱。”
“干嘛?”大下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这不是砸明火吗?”
“砸的就是你!”蛮子拔出刀子,顶住大下巴的腰眼,大下巴哆嗦了一下。
“大兄弟,抬抬手让我们过去吧。”另一个在苦苦哀求。“初来乍到的,不懂
这儿的规矩。”
“这儿规矩很简单,”我说,“不拿钱的就把命留这儿。”
“我们拿,拿。”那个家伙哆哆嗦嗦地摸出两张十块钱的钞票,递给我。
“滚吧。”待他们走远后,我望着兰子她们那煞白的小脸,把钱递过去。“拿
着吧。”
“老爹,”兰子苦笑着,“这两天不顺哪。”
“蛮子,你身上还有多少?”我问。
“六十。”
“分给她们三十。”
蛮子不乐意地掏出钱,递给兰子。
“谢谢啦,老爹。”
我们翻过墙,绕过一垛垛货物,溜到调度室,见四周没人,推开了门,老孟正
晃着鸡脑袋,哼着小调。他紧张地走到门口看了看,“没人看见?”
“放心吧。”蛮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回给备了点儿啥货?”
“都是称心的。”他看了看表。“再过二十分钟进站,进第三轨,停车十分钟。
上等货挂在第三节,不过要小心,有押车的……”他的喉头上下滚着,象颗咽不下
去的大枣。
“这是烟钱,”我递给他几张钞票,“酒钱下回送来。”
“没的说,算老爹看得起我。”
我们悄悄地穿过铁轨,在一个水泥垛的阴影里蹲下。蛐蛐在草丛里吱吱地叫个
不停。
远处呜的一声,铁轨颤着,铮铮直响,妈的,火车进站了。
四
[白华]
大玻璃窗里照出了各路货色:吊灯、桌布、酒瓶、吉他、头巾、军装,外加一
个挺水灵的鲜花篮子。怪事,这大冷天里打哪儿弄的鲜花?那位媛媛正忙进忙出。
她还认识我吗?听杨讯说,今儿是她生日,老天爷,我是啥时候落地的?肖凌独个
儿坐在墙角,离那帮崽子们远远的。不行,杨讯总在色迷迷地瞅她,得跟他把话说
在头里。
我往窗前凑了凑。景儿全换了:圆圆的月亮;一棵柏树戳在月光下,象个半死
不活的老白毛。星星呢,一颗也没有。
“安静点,谁先唱一个,”有人扯着嗓子叫喊。“吉他、吉他……”
吉他崩崩地响起来,有人跟着嚎叫,还他妈的跺地板,可真够喝一壶的。真见
鬼,我干吗受这份不花钱的洋罪?
我后退了一步,月亮和老白毛全飞走了,她还是坐在那儿,动也不动。黑黑的
眼睛,红红的嘴巴,脸煞白煞白,白得象张纸,一股酸溜溜的东西钻了上来。哎,
那是十年前的事儿了……
初冬的早上,风停了,坑坑洼洼的路面被风舔得干干净净。我象往常那样,踏
着吱吱作响的冰碴子走进候车室,跟扫地的贾老头打过招呼,就到椅子后面去取那
根戳烟屁的棍子。一个瘦瘦的小女孩靠在那里,裹着件绽出棉花的破大衣,看样子
不过十一二岁。她朝我笑了笑,我也咧咧嘴,取出棍子走开了。
晚上,我照例溜进候车室,炉火呼呼直响,照在七倒八歪的人身上。忽然,我
一愣:她照旧靠在那张椅子后面,有气无力地朝我笑着。
“没?”我问。
她摇摇头。
“就你一个人?”我又问。
她点点头,又笑了笑。
“我问你话呢,傻笑个啥?是哑巴?”我有点生气了。
“俺不是哑巴,”她咬着字轻轻说。
“那你干嘛不吭声?”
她瞅了我好一阵,用舌尖舔舔干裂的嘴唇。“水,俺想喝水。”
我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开水,她双手抱着碗,牙齿碰在碗口上哒哒地响。我摸了
摸她的脑门,吃了一惊。“哎呀,咋这烫,你在发烧哩。”
大颗大颗的泪珠子滚进碗里。
“咋回事?你说呀。”
她抽抽搭搭地边哭边说:“后娘,带俺来看病,……坐火车到这儿,大夫说,
好不了,还得白花好几百……后娘,她,她就把俺带到这儿,说是给俺买好吃的,
就没,没影儿了……”
“这个老混蛋!”我把牙咬得咯崩响。“瞧我非揍扁她!”
她不哭了,眨眨眼。“她,她不老。”
“不老也一个样。”
“埤可胖哩,你揍不扁她。”
“那我用砖头把她砸扁,你信不。”
“信。”她笑了,腮帮上现出圆圆的酒窝。
第二天一早,我跟小伙伴凑了点钱,给她捎回些药和吃的。我用开水把馒头泡
软了,一点点喂她,她很听话,每天晚上,我都给她讲故事,她总在问:“后来呢?
后来呢?”
有一回,她梳着小辫对我说:“俺有个哥哥,可好哩。”
“那又咋样?”
“他象你,真的。”
我一把攥住她的小手。“我就是你哥哥,听见吗?”
她愣了半晌,羞答答地垂下眼皮,“哥哥。”
几天过去了,她的病竟好转起来,我找来个“大夫”看了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