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的这篇东西,着重于孩子在我新家庭中的所为,以及对他性格形成的分析。有一点可以自慰,他确实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现在,儿子知道自己不够勇敢,我也在日常教育中,有意培养他这方面的意识。尽管彻底改变不容易,改善还是有希望的。我会同儿子一起努力。
昨天看重播的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男主角王启明希望从北京去纽约的女儿,接受他离婚的现实,并接受他的美国女朋友阿春。女儿宁宁显然不合作,她在百般戏谑和刁难阿春之后,告诉阿春:我奶奶说,我从小就这样,特毒。我要想跟谁过不去,谁就别想有好日子过。宁宁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阴狠着。阿春果真被她气走也吓走了。
看到这里,我长长地吁了口气,对先生说:儿子真的成全了我们,他对你没有一点不善意的行为,哪怕连点不善意的想法都没有。先生认真地点了点头。
前两天,我告诉儿子,北京有中学要初三的学生完成这样一项家庭作业:给爸爸妈妈洗一次脚。我问他,如果要你帮妈妈洗次脚,你会觉得别扭吗?他的回答如我料想的一样:那有什么别扭的,你是我的妈妈呀。
事实上,学校布置这样的作业不是没有一点道理,实际情况是,小部分学生没有障碍地完成了,多数学生完成得很艰难。最直接的原因还是家长和孩子之间不习惯这样的情感沟通方式。在完成的过程中,有的家长不知所措,有的学生尴尬得不说一句话,有的通过这样一次交流,重新发现了一家人之间的情感空白。
我问儿子:如果要你给爸爸洗呢?他坦率地回答:会有一点尴尬,但也不是不可以。对于我们同儿子的关系,我用四个词要儿子选择:很好,好,一般,差。他说:和你的关系是很好,和爸爸的关系是好,或者在很好与好之间。他回答得很真诚,没有对付我,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儿子今年十六岁,八岁的时候,我把先生带到他的跟前,告诉他,这是×××,你可以叫张叔叔,他爱妈妈,妈妈也爱他,以后他会像妈妈一样地爱你。
我在儿子似懂非懂的时候离了婚,对于我为什么要离婚,我没有回避他。
我告诉他,就好比你经常在一起玩的小朋友,玩得不高兴了,不喜欢了,你就不想同他玩了,你会选择分开,找别的小朋友玩去。这个比喻他好像懂了一点,因为他就是小朋友在一起不好玩就不玩。我告诉他,我还是你的妈妈,爸爸还是你的爸爸,只是今后我们三个人不再在一起,你可以随时找爸爸或妈妈。
在离婚这件事上,我始终认为应该直截了当地告诉孩子,用他们能够理解的方式。孩子其实很敏感,编造的各种理由只会加重他们的惶惑,那种惶惑会导致他们的情感撕裂。孩子的本能是希望父母始终在一起,让他们看出破绽却又不告诉为什么,会使他们从小对两性关系出现错误判断,以为那种有破绽的关系也是正常关系。至少我这么认为。
我不知道儿子最终是如何接受父母的离婚决定的,他伤心,但没有反对过。看他那几年的照片,他似乎总是眉头紧锁,一副不太开心的样子。同他聊起来,又好像无所谓。也许,在镜头前最无意识的流露,就是他最真实的心态吧。
他先同他父亲生活了几年,在我有了房子,安顿好了之后,把他接了过来,同时把我的先生带到了他的跟前。
第71节:无法弥补情感伤害
我还记得他来的那天是2000年的国庆节,那天天气晴朗。看见我特别为他准备的小屋,儿子显得很高兴。其实在装修的时候,我就带他来看过。看到那间小屋,他知道要同妈妈生活在一起了,而国庆节那天,他真的来了。
对于我和先生来说,儿子的到来是件大事。先生曾有过担心,半大小子多难对付啊,要是成心闹别扭,大人就没法过了。
这是再婚家庭普遍有的担心。
不知为什么,我似乎从来没有担心过这个问题。我了解自己的孩子,也对如何教导孩子同继父相处充满信心。
说起来几乎难以置信,儿子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了合作的意愿:他一见到先生,就叫了他张爸爸。也许,儿子接受了我的选择,或许他从小就相信妈妈的选择。我曾对他说:相信妈妈的话,张爸爸一定会对你好,他是个特别好的人。
张爸爸一旦从嘴里叫出来,先生仿佛踏实了许多。儿子的大度是他没有想到的。见儿子如此懂事,惊喜之余,先生开始真诚地走入父亲的角色。
他们两人的相处,从一开始就进入让人期待的良性循环。
有时我会说这样的话:幸福是一种能力。在他们两人之间,我的作用至关重要。我的作用就是试图让他们彼此理解,代他们表达彼此见面不善表达的善意。在他们彼此还不够了解的时候,有些话只能由我这个角色来说。替他们表达善意是至关重要的,表达善意,但绝不让任何一方感到善意的压力。
要理解就必须了解。
我经常同先生聊到儿子小时侯的〃不幸〃。
因为工作关系,我曾多次把儿子单独留在家里,将门反锁。那是我独自一人在北京带他的时候。
有次我去长城采访,中午两点出发。那天正好是星期五,在幼儿园全托的儿子必须接回家。我中午把他接回来,简单安排午饭之后,告诉他妈妈要去工作。对于我离开他去工作,儿子从小就习惯了。他从不反对,知道反对也没用。
同住在隔壁的同事打过招呼后,我把儿子锁在了屋子里。那时他大约五岁,特别淘气,我不敢把他放到屋外来。我告诉儿子我会尽快回来,儿子相信了,见我走,也没有丝毫的不高兴,相反沉浸在我替他安排的各种玩具中。
采访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了。走在路上我已有些心慌,我急切地打开房门一看:傻了,见儿子用剪子贴着头皮把自己的头发剪成了癞痢头,一块黑一块白的,还剪坏了我的睡衣枕套门帘……他实在没东西可玩了,实在太寂寞了。看见我立在门口那一副受惊吓的表情,儿子得意地笑着:哈哈哈哈,仿佛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特了不起的事儿。那会儿我的心难过得……〃儿子饿坏了吧,想吃什么?〃说这话的时候我身子都是软的。儿子说想吃麦当劳。哦,尽管累了一天,我二话没说,骑着自行车,驮着儿子,从电视台赶到三站地以外的麦当劳。儿子兴致极好,兴高采烈地饱餐着,而我坐在一旁什么也吃不下,只管静静地看着他。
这样把他单独锁着,不是一次两次,因为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我也不想太麻烦别人。我不知儿子小小的年纪,是如何度过他的寂寞的。他曾冲着楼道故意大声喊〃救火〃;也曾把音响开到极限来吸引别人的注意。有次我回家,见他把音箱开得震天动地,坐在房间地毯的中央,怀里抱着我的一件外衣,泪汪汪眼巴巴地等着。他告诉我,抱着妈妈的衣服就像抱着妈妈,不害怕了。
相信儿子现在的胆小,与他多次独自一人毫无安全感的呆着,有直接的关系。
那时我初来北京不久,生活没有安顿下来,住的地方没有可能请保姆,不得已就让儿子一人呆着。即使上了全托幼儿园,晚上留宿在那里的孩子也经常只有他一个。在我身边的儿子,日子是寂寞的。现在儿子大了,从不主动找伴儿,依旧一个人,已经习惯了。
至今我明白,不管自己事业如何,儿子因丧失母亲的呵护而造成的心理及情感伤害是无法弥补的。那时意识不到,以为自己生来就得做事,自己的事情比天大,委屈谁也不能耽误自己该做的事,其实,唉——
也许,有那么一类女人,把自我实现看成高于一切。在自爱与母爱之间,自爱会更多地占上风。这种女人在自我需要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放弃母爱,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没有孩子当然无碍,有了孩子,倒霉的就自然是孩子了。
每一个生了孩子又企图有所成就的女人,大致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从小时候一个野蛮的二猛子,到现在胆小、内心缺乏安全感,儿子的改变让我彻底意识到,有企图心的职业女性,在对待孩子的问题上,一定要慎之又慎。生了,孩子就是第一,否则,真的可以选择不生。现在看到有些同行,生了孩子不过两月,就急不可待地出来工作,心里直替她们着急。真想告诉她们,真的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让那么点儿孩子成天见不到妈,何苦呢。
为了我这个妈妈,儿子自小受的委屈实在太多了。
记得他平生第一次上幼儿园,那时他两岁半,比规定年龄早了半年。面对从没见过的陌生人,儿子顿生恐惧,在我们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尖着嗓子扯声号哭。我和他父亲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听他哭得那样撕心裂肺,他父亲忍不住想把他带回家,被我制止了。第二天,儿子不想去,我就说:不去也得去,哭也没用。我坚定的表情和语气让儿子没有选择,尽管哭着,他还是去了。后来,只要我说,不去也得去,他自己就会接着说:哭也没用。他一说完我就心里一酸。
第72节:满怀歉意
我从长沙调到北京的时候,儿子刚好满四岁。1992年9月18日,我进京的日子,全家人到火车站送我。大人围着我说这说那,儿子好像心不在焉,他不明确知道妈妈要去哪里,他也不知道妈妈这一走对他意味着什么,他对我很冷淡,不主动找我说一句话。直到火车开动,大人开始掉眼泪,他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大哭了起来。
刚来北京的头几个月,我非常非常地想儿子,听长沙的一个好朋友说,他要来北京出差,我立刻恳请他:把我的儿子带来,我想看看他。朋友毫不犹豫答应了,他从我的声音里听得出我的感受。坐了一天一夜火车,儿子终于到了北京。当天因为有活动,我没有去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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