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犯 作者:张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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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犯 作者:张平-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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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可能会这样,很可能。平时听惯了并不以为然,然而此时此刻竟让他如此揪心悲哀。对他来说,尤其是眼前,似乎再没有比这更令人痛苦的了。
  孩子呢?孩子太小,啥也不懂,啥也会忘掉。刚过三岁,这个年龄还不会意识到失去父亲的痛苦。长大了,也许连他的模样也记不得一些了。母亲很疼他,他会活得很好,他会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可也自然就随了母亲的性格和见识。但这些,他已经无法顾及到了,或许会碰到一个比他更好的爸爸……

  凶犯二(2)
  还有母亲。母亲三十守寡,再未嫁人,拉扯着五个孩子硬硬朗朗地一直活到现在。他对母亲充满了敬意。母亲勤劳节俭,含辛茹苦,可以说是把自己前半生都给了他们。五个孩子里头,数他最小。母亲在人前头总是夸他最有出息。他果有出息。十九岁就当了兵,第二年就当了班长。那一次探亲回家,他看见母亲容光焕发,腰板挺直,头也高昂起来,心里感到少有的惊奇和欣慰。他觉得母亲活脱脱像换了个人。也许是因为他这个争脸的儿子,才让母亲的精神这样好,身体这样健康。
  在部队里,他就常常一遍又一遍地想起在他入伍时同母亲临别时的情景。火车站上,一长溜送行的人几乎都在流泪。有的在抽泣,有的哽咽不止,有的甚至哭出声来。真是泪洒十里长廊!
  唯有母亲不哭!泪花儿也不见。母亲自始到终是一脸的慈祥一脸的笑。看着母亲的样子,他很为自己感到骄傲和自豪。这才是母亲!一声长鸣,列车徐徐开动,顿时哭声一片。无数张泪脸当中,唯有母亲依然在笑。他觉得母亲的脸就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母亲不只是勤劳本分,温和善良,母亲竟还是如此的刚毅坚强!他觉得他永远也无法忘记这动人的一幕。
  六年的军营生活,对他来说真是一所大学校。在这所大学校里,他学到了无数知识和新思想。他还迷上了团部那个五彩缤纷的阅览室,上百种刊物由他浏览。他也迷上了那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图书馆。古今中外,天文地理,各种各样的书籍给了他不断的享受和陶冶。他对世界和人生的看法渐渐成熟起来。到后来,每当再回忆起母亲时,就慢慢地感到母亲的性格中似乎欠缺了些什么。但缺些什么,他又感到很朦胧。于是他就常常谴责自己,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去想。
  战场上,他被炸掉了一条腿。在医院里给母亲写信时,他简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无法下笔,他想象着母亲的悲痛和心酸。他真担心母亲会承受不了。信发出去后,寝食不安六神无主地盼了二十多天才盼来了家里的来信。两手打颤拆了好半天也拆不开。哥哥在信中说,妈妈要你安心养伤,你负伤了回家,妈妈没什么放不下心的。妈妈觉得这一样很光荣。村里乡里县里也常有人来慰问。妈妈情绪很好,和过去一样,你只管放心就是。看了这封平平淡淡的信,他心里不禁涌上了一种失落感。他总有些不相信。一遍接一遍地读着这封字写得很大又很稀疏的只有一页半的家信,似乎想努力地从当中找出一些母亲或家人为他难受为他悲伤的气息和痕迹,但最后他还是失望了。
  不过他总觉得这一准是一封瞒了他的信。他不相信母亲会毫无悲痛之感,他甚至还担心着母亲会有一天千里迢迢地找了来,突然出现在他的床头,母子俩止不住抱头痛哭。他不明白,这种担心中甚至还夹带着一种隐隐约约的企盼。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半年后,他拄着双拐回了家。当见到自己熟悉的家园时,他突然觉得那么想哭!进家门时,他竟是那么害怕见到母亲,害怕见到母亲伤心欲绝的样子。
  然而当见到母亲时,他不禁一下子愣在了那里。他又看到了母亲那张旗帜一样笑着的脸!
  母亲依旧容光焕发,身板笔挺,高高地昂着头,依旧是那样的慈爱,祥和,依旧是满脸的微笑和欢快。
  像是受到了重重的一击,他好久好久地愣在那里,果然像哥哥信中写的那样,母亲情绪很好,并不悲痛,一点儿也显示不出来。即使是在晚上看到他的半截腿时,也只是摇了摇头,仍然不显得悲痛。他再一次感到深深的失望。在母亲和一家人欢快喜悦的饭桌上,唯有他感到了少有的悲痛。几次落泪都被他忍了回去。哥哥说了,母亲变多了,连说话也时髦了许多,像“亏了我一个,幸福千万家”,“领导的关怀”,“国家的培养”,“自豪”,“骄傲”等等这些话,母亲都会说。母亲甚至还被请去做了两场报告!母亲还被小学生们誉为英雄的母亲。

  凶犯二(3)
  他突然间是那样强烈地感到,假如哪一天他牺牲在战场上,母亲也许会像现在一样,会感到更光荣,更骄傲,更自豪!也一定会像现在这样神情自若,情绪安详,满面放光!
  他常常责备自己,对母亲的要求是不是太苛刻了些,太自私了些?于是他就想到,假如哪一天母亲若滴下泪来,那他将会感念一生,一辈子铭心刻骨!那么他心目中的母亲就将会是一个最为完整的形象,也是最可敬最伟大的一位女性!可母亲偏是没有。母亲可能就不会。从来也不会,唯其这种不会,才更让他感伤。他甚至感到母亲的微笑和安详里,似乎更多是一种麻木和漠然!假如这也叫坚强的话,那么这种坚强就太让人悲哀太让人失望了。
  他觉得同他相依为命了几十年的母亲突然间竟是这般陌生和疏远!
  而如今,他横死异乡,母亲将会怎样?假如他被判为罪犯,当作凶手,母亲又会怎样?母亲会不会像感到骄傲和自豪一样地感到耻辱和羞愧?感到鄙弃和厌恶……也许真会这样!
  他感到了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和寒意……
  他默默地瞅着眼前这道横沟。
  喉咙仍然像火一般烧灼,这种强烈的烧灼感渐渐扩展到整个胸脯,扩展到全身。
  不!爬过去!一定要爬过去!他不信他会爬不过去,他不信他会喝不到水,他更不信会死在这里!
  一种感觉告给他,如果不尽快弄点水喝,很可能会完得更快!没时间再犹豫了,不就是一道浅沟么。
  他奋力地向沟缘爬了一步,贴近了,然后一下一下侧过身来。等身子和沟摆齐了,便伸下脚去,伸下腿去,然后让身子慢慢滑下去,滑下去,手臂吃紧了,再一次吃紧,胸部腹部陡地一阵巨痛,他不禁轻轻哼了一声。同时听得一声沉重的响,眼前一黑,就好像栽进了万丈深渊……
  ……
  二十日十一时五分那驼背正哭了没几声,村长慌忙跑过去就一把把他拉了过来:“你哭啥呀,有啥可哭的么。给你说了,这不是办案子,有啥就说啥么。所长也只是问问情况,没有别的意思么。别哭啦别哭啦,快起来。”听村长这么一说,驼背立刻就住了哭声,连泪也不抹,就只是呆呆地站着。
  窑洞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张书记瞅瞅驼背,瞅瞅村长,又瞅瞅所长,突然就问了一句:“这个凶犯老是这么一箱一箱地买饮料,这里头是不是有啥问题?”
  窑洞里陡然静得出奇,好半天也没一个人应声。县长静静地坐着,乡长静静地坐着,林业局长静静地坐着。林业站长也静静地坐着。村长则静静地站着。全都悄悄的,死静死静。
  老王见好久也没人吱声,便说道:“会不会是喝不上水,我们也到护林口去过,从现场看,他确实好久喝不上水了……”
  “喝不上水?怎么会喝不上水!”书记很奇怪的样子,便对着村长问,“你们村没水喝了?吃水有困难?”
  “……没,没有,吃水没困难……”村长结巴起来。书记就又说道:“吃水没困难,怎么就会喝不上水!”村长正想说什么,没想到书记就又接着说起来,“我们不要老是这样想问题嘛,是不是从别处想想?买这么多饮料会不会有别的用处?你比如像赌博?雇工?这是国家的护林卡子,很容易出漏洞的。喝不上水就不是个理由嘛!再说,喝不上水就整天喝饮料,一个月多少工资,就全花了钱买饮料?现在的饮料又那么贵,你说说,你们卖的都是些啥饮料?”书记向驼背问道。
  “……健力宝,大都是健力宝。”驼背慌忙回答。
  “多少钱一筒?”
  “两块六。”
  “是不是!一筒两块六,一次就要一箱子,一箱子得多少钱!我没搞过公安,破案的事我不懂。不过像这些明摆的问题,就应该好好查查,查个水落石出。”
  老王瞪着眼,直直地不住向老所长瞅。老所长正想说什么,公安局长就瞄了一眼老所长说道:“把张书记说的这些话都记下来,一会儿认真查一查。”

  凶犯二(4)
  这一下,窑洞里再没人吭声了。县长、乡长、局长的,都现出一脸的轻松来。老王眨巴了眨巴眼睛,也不再吭气。
  随后村长就示意让驼背走了出去。
  第二个叫上来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黄脸妇女。看上去并不显老,只是脚居然是缠过的。大概是没缠到底,比一般的大脚小,比一般的小脚大。但一看就知道是缠过的。女人也是怎么也不肯坐。声音沙沙的,还算好懂。一进来还没等别人问她啥,就像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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