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了。两个刚上初中的女儿一夜之间也傻了,她们一边擦眼泪,一边帮妈妈应付
着突然而至的那么多的亲戚,朋友,同事,还有不认识的人。这些黑压压的人,说
着一些大同小异的话。也分不清具体的人,具体的话了。脑子像糨糊一般的,人好
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的,心呢,心则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阿美的娘家也来人了。阿美是家里最小的一个,父母是前几年就过世了,哥哥
姐姐都是成了家的,上有老下有小,都在郊区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当菜农。从前就念
着这个嫁到城里的漂亮妹子命好,找了个开大货车的司机做靠山。不料,平地一声
雷,阴沟里翻了船,应了那句“红颜薄命”的老话。唉,除了陪她流几行眼泪,喊
几声亲人,张罗张罗以外,还能怎样? 也不指望沾她什么好处了。
一只黑色的骨灰盒抱回家来。它看起来像一只阴森的眼睛。那么冷的光,像刀
片似的飞旋的光,看一眼,就把人的心绞得血肉模糊的。母女三人从这些天的迷糊
中慢慢地清醒过来了。感觉到血淋淋的痛了。阿美插好门,坐在床上,发呆。两个
女儿也一边一个,挨着坐在床上,发呆。天渐渐地黑了。没有人煮饭,不想吃饭,
也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了。日光灯在头顶上嵫嵫地响。她们的脸都是白的,眼睛却
成了三对红红的大桃子。她们终于明白了,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一个没有男人
的家,就像抽了芯子的煤油灯一样,油还在瓶里盛着,可是,灯,还有什么用呢?
老沈活着的时候,也不觉得有多好。他脾气暴,酒喝得不多,但烟抽得很凶,阿美
要是多劝几句,让他省点香烟钱吧,他一句话就能把你钉死在墙上。还不怎么讲卫
生,每晚洗脚都要给他打洗脚水,你不打吧,他就能那么臭烘烘地上床。开车累了,
回家就找碴儿,为了一点小事,非要争个脸红脖子粗不可。结婚这么多年来,虽然
没有动过几回手,但嘴可没少吵。可是,阿美还是从心里让着他的。为什么呢? 就
是看着他对两个女儿好嘛。女儿小时候,他总喜欢一个大腿抱一个女儿骑上,两条
腿一起颠,把女儿逗笑了,自己也开心地笑。出车回来,人一进门,就急吼吼地把
两个女儿抱起来举一举,还用胡子轮番扎她们的小脸,扎得孩子们又笑又叫的。家
里买了苹果吧,他总给削了皮,一分为二,让两个女儿一人拿着一半,边吃边上学
去。买了甘蔗呢,他怕孩子们把牙咬坏了,就先用菜刀把甘蔗皮削掉,然后把甘蔗
剖成筷子长的一段段来,再让孩子们啃。夏天,两个孩子躺在一张竹床上睡了,丈
夫就在旁边坐着,给她们摇扇子,打蚊子,直到孩子们睡熟了,自己才上床。
冬天呢,丈夫夜里一般都要爬起来一两回,看看睡在隔壁房间的两个女儿,怕
她们把被子蹬掉了,冻着了。总要给她们掖掖被子。总之,他们虽是普通人家,可
是两个女儿却也是宝贝似的,没有吃过什么苦的。阿美知道,老沈幼年丧父,没有
尝到什么父爱温暖,就一心想把自己的亏欠在女儿身上补回来。这么多年来,一想
到丈夫对女儿的那份心,自己的心也就软了,就算有什么委屈也都忍过去了。可是
……壮得像牛一样的老沈,居然这么不堪一击! 他自己命苦,也害得一家人都跟着
他命苦。自己一个没有工作的寡妇,还拖着两个正在读书的孩子,这上不着天下不
着地的日子该怎么过呀? 阿美终于撑不住了,她扑到床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一声
压抑的哭嚎。大英小英看到母亲那么伤心地哭了,也哇的一声哭出来。
母女三人,就那么对着一个骨灰盒,谁也不管谁地,放声痛哭了一场。直哭到
她们觉得把自己的人都哭干了,直哭到她们终于相信,那个和她们最亲的男人,是
真的离开她们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一哭,太彻底了,太绝望了,哭得以往所有的哭似乎都成了假的一样。哭的
时候,真是天翻了,地覆了,以为路也走到头了,再也走不下去了。
可哭完了,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路也还在前面伸着,该做的事情还
是一样也不能少。大英小英在一个星期之后,又上学了。两人读同一所中学,在同
一个年级,但不同班。她们的衣袖上都戴着黑色的袖章,上面用白色的机线绣着一
个空心的“孝”字。她们的眼睛还是肿的,人也像隔夜的青菜帮子一样,蔫了,黄
了。老师同学们对她俩是格外热情的,格外照顾的,可是她们自己在那些热情和照
顾中,唯有加倍地瑟缩起来,好像自己得了什么传染病一样,下了课也缩在座位上,
不愿意和人说话。放学的时候,两人宁愿你等我,我等你,也要候在一起。她们互
相看着,如同看着自己的影子,寂寞的冷清的灰暗的影子。
半个月之后,阿美的裁缝店也恢复了。虽然她踩一阵缝纫机,就要发一会儿呆,
但机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唱起来了,唱得虽不爽利,毕竟还是唱了。这些天来,阿美
的眼前总是会浮现那个瞎子的样子,还有那首莫名其妙的诗。好像在云雾里看到什
么了,可是再一定神,又看不清了。阿美想:这都是命啊,命中注定的啊。这么一
想,起皱的心反而变得舒坦了一些。但就得到此为止了,再不能想了。再想,又想
不通了,那些发疯发狂的念头又要爆炸出来了。
老沈一出事,这一条街的人就在背后议论开了。毕竟他刚刚进入中年嘛,毕竟
是个壮壮实实的男人嘛,又没有任何理由、任何前兆的,就算是破伤风,那也不是
什么了不得的呀,说得不好听,也就是个横死了。现在都什么时代了? 前些年那种
抽筋似的混乱和疯狂都过去了,全中国的人都从漫天的大字报和红袖章中缓过气来
了,家家户户都想把一天天的日子过好了,国家都提出要实现四个现代化了,人们
的视力都恢复到正常的色彩了,可是老沈偏偏在这时候来了个不正常的死亡。毕竟
是城里嘛,又不是偏僻的乡下,“破伤风”
算不得什么不治之症呀。人们觉得惋惜了,难过了,可怕了。总得有个原因吧
?可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名堂来。当然要怨他自己的命不好了,不过也有很多人都说
是怨阿美的命苦,命硬的。在粮店里卖米的朱阿姨,两片薄薄的嘴皮利索地给了个
说法:“我看哪,阿美长得漂亮是漂亮,但你们没看到她鼻尖当中的那颗黑痣吗?
那颗痣虽然不大,但我早就注意到了。你们想,谁的痣正好不偏不斜地长在鼻尖的
正当中呢? 我查过相书的,那是凶相,克夫。”大家听了,嘴里虽然不说,但心里
总觉得一个女人如果不克夫,怎么能这么年轻就做了寡妇呢? 不少男人还在心里估
摸着另外一件事,难以启齿却又让人唾液充盈的一件事。他们关心的是,这个漂亮
的女人到底能守多长时间的寡呢? 到底有哪个男人,能把这母女三人一网打尽呢?
偷鱼的贼心恐怕是很多人都有的,但蹬浑水的勇气却很少有人具备了。毕竟,那是
一摊地地道道、污秽不清的浑水啊。三个女人,三张嘴,谁有能耐背得起这么重的
包袱呀? 这么一想,戏还是想看的,但人就站得远了一些。
来做衣裳的女人们倒是比从前还多了,跑得还勤了。那些女人们坐在阿美的店
里,耐心地翻着几本已经翻旧的时装画报,如果看上了合适的一款,就让阿美比照
着做。她们将布料摊开来,横摆摆竖放放,在身子上比画来比画去的,让阿美给她
们当参谋。有时上午才选定了一款,下午她们就改变主意了,又跑到阿美的店里来,
让她给换一种款式。她们带来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带来一些叽叽喳喳的琐碎。从
前一些暗地里嫉妒过她的女人,现在好了,面对一个漂亮女人的怨愤心理平衡过来
了,似乎有些互相扯平的感觉了,因为扯平也就真心同情了。阿美也懂得她们的好
意,不过她的精神不济,神情淡淡地随着她们的话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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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瞳仁里的光还聚不起来,看到的,听到的,反映到脑子
里去,还需要一段间隔,连眼珠转那么一轮,都像慢动作的画面一样。不过,这些
女人们毕竟带来了一点活的空气了,一点锅碗瓢盆的温暖了。
其实,老沈这一走,不管是家人还是外人,最关心的只一个问题:这母女三人
靠什么生活呢? 说白了,就一个字:钱。凭阿美开缝纫店的收入,能养活一家三口,
能供两个一般大的女儿一起上学吗? 从前家里的开销多半是靠老沈的工资和补助顶
着的,做司机辛苦是辛苦点,但钱还不算少的。阿美自己没有工作,缝纫店赚的钱
只能充当一点零用。都是街坊邻居的,做件衣裳,缝条裤子,能收多少钱呢? 追究
起来,老沈是死在出车的事故上的,虽有他自己的大意,但毕竟不是私自出车惹的
祸事。
这一点,也是阿美心里最大的安慰了。也就是说,老沈的死是跟公事有关的,
你公家就不能不管。
公家,那是多大的一个靠山呀。就如同一只蚂蚁想象巍峨的昆仑山一样,那是
想不出来的大。只要有公家在后面撑着,多大的事也不是事,多大的灾难也不算灾
难了。幸亏,老沈还是一个为公家做事的人哪。想到公家,阿美的心里就模模糊糊
地觉得有点底了。
老沈出事后,运输公司的赵书记带着公司的几个领导,主动上门找阿美谈过了。
赵书记是个复员军人,中等身材,肩膀厚实得像门板,圆脸,小眼睛,蒜头鼻,皮
肤黑,人长得不出众,但有一种北方男人的大气和威严。他说话也带着北方口音,
声音钢珠似的,硬邦邦的,爽快,利落。不等阿美提出什么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