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记,她还是欠下了一点什么的。要不。自己怎么第一眼见到他那个丑老婆时,
就有一点心虚呢? 如果,当初,她对赵书记的态度再坚决一点,如果,她从没有主
动找过他,如果,她没有接受他送给自己的那些东西,是不是她现在就可以理直气
壮地把那只疯母狗打出门去? 是不是她还可以到派出所去报个案,或是告到那个女
人的单位去? ——然而,现在,她不能。她被疯狗狠狠地咬了一口,可是,是她自
己先招惹了它的,虽然那不是存心,也不是故意,虽然她一直在避免招惹它,可是,
毕竟,她还是和它有所牵连的。因此,她只能忍气吞声,让这件事情赶快像水汽一
样地蒸发掉。她只能祈祷没有更多的人知道它,议论它。
她只能打碎了牙齿和血吞。也许,这样,自己的心反而能够平静一点。因为现
在,她再也不欠那个倒霉的令人同情的男人了,如果说欠,那就是他欠自己的了。
——这么一想,阿美冷静多了。她的心里充满了对“兵哥”那帮人的感激。是啊,
今天,多亏了“兵哥”的及时相助啊! 要不,事情闹大了,自己的脸该往哪里搁呢
?这件事情该怎样收场呢?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想归这么想,但恨,还在心里肿
胀着,淤着血,带着伤,根本平息不下去。那个丑女人骂自己的那些话,一遍遍地
在耳边回响着,那是钝刀子割肉的痛楚,那是电钻钻心的感觉,每一下都翻卷着模
糊的血肉。这是怎样的屈辱啊! 让人没有勇气继续生活下去的屈辱啊! 她的手臂、
脸颊,仍旧火辣辣地痛,好像比刚才还痛得厉害了。是的,如果她不是一个寡妇,
如果她的丈夫老沈还活着,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呢? 怪来怪去,其实就该怪那个
狠心的老沈呀! 就该怪他的苦命呀! 蓦地,她感到自己的脑袋像地雷一样闷闷地炸
了一下,天地在一瞬间突然安静了下来,然后一阵剧烈的头痛就袭了上来,汹涌澎
湃的,淹没一切的。阿美抱着自己的头,在床上滚来滚去的,嘴里发出了一声声短
促的“哎哟”“哎哟”的叫唤。汗水很快就将她的全身浸湿了。
这一回,阿美是真的生病了。
她发着烧,从一个噩梦过渡到另一个噩梦。
她像一个被剥了皮抽了筋的人,心脏有承受不了的痛,一揪一揪的,脑袋有不
能忍受的痛,一跳一跳的,浑身上下都有不能形容的痛,一抽一抽的。
她含糊地呻吟,感到生命像一张薄薄的纸,和自己的身体分开了,飘在半空中。
迷糊中,她听到一些声音,忽大忽小的。她还看到一些人影,在自己的身边飘忽着,
时近时远的。蒙咙中,有冰凉的毛巾敷在了她的额头上,有温热的水流到了她的喉
咙里。她感到舒服了一点。恍惚中,似乎看到有个男人伸出一张大手来,在她的身
上轻轻地抚摸着。
他的手像一片清凉的荷叶,摸到哪里,哪里就有一种轻松的感觉。这个男人是
谁呢? 到底是谁呢? 哦,他的脸在氤氲的雾气中,渐渐地明晰起来了。
他的眉,眼,鼻,唇,啊,是老沈! 是她亲爱的丈夫老沈回来了! 是的,她再
也不用担心了,再也不用害怕了,她在他荷叶一样的大手下,慢慢地昏睡过去了…
…
阿美生病之后,孙志强来了几次,帮妹妹一起打点店里的生意。他已经听志红
把当时的情景描述了一遍,知道阿美现在的心情,许多话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得
说些叫她注意身体之类的客套话。
阿美见他来了,赶紧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她有些吞吞吐吐地问他,运输公司
最近可有什么议论。
孙志强说,一切都还好,人们谈赵书记的时候,还是同情的多,大家都说他找
了个神经病老婆,没有几个人把她的话当真的。阿美又问,他老婆最近到单位闹了
没有,孙志强说,那倒没有,她还想怎样啊? 她闹也闹了,神经发也发了,气也出
过了,她还想杀人放火呀? 她自己不想过日子了呀? 孙志强说着说着,就气愤起来,
他的眉皱着,声音也高了,他说,我怎么也想不通,赵书记怎么会找这样的老婆呢,
长得不上台面就算了,还是个地地道道的泼妇,神经病! 阿美淡淡地回道,这些天
我也想通了,也不怪她了,想想她也怪可怜的,谁家的丈夫出了这种事情,做老婆
的不觉得丢人现眼呢? 我感觉她还是很在乎自己的老公的,也可能就因为太在乎了,
所以——她还没说完,孙志强就气呼呼地说,那也不能变成疯狗到处乱咬人啊! 阿
美说,算了,算了,这件事情过了就算了,我真的再也不想提了,我只希望知道的
人越少越好。孙志强忙安慰她,你放心吧,他老婆到你这儿闹的事,我们单位的人
好像还没有人知道。阿美的眼睛一下子就活泛过来,她连连说,我就担心这个,这
就好了,这就好了,但愿所有的人都不再提了,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孙志强对阿
美的态度有些惊讶,他不服气地说,阿美姐,你,真是太大度了,太善良了,你,
你干吗要咽下这口恶气呢? 阿美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说,人家赵书记从前对我家不
薄的,现在他是在落难的关键时候啊,我们怎么能再给他添乱呢? 听了阿美的话,
再看看她憔悴得像病菜叶一样的脸色,孙志强还是不服气。他想,虽然你阿美姐是
个大好人,可是做好人也是有原则的啊,一个女人怎么能忍气吞声地背下这样一口
大黑锅呢? 怎么着,也要查个水落石出,还自己一个清白呀——孙志强自然不知道
阿美和赵书记背后的那些故事——不过,这样的时候说这样的话,就有挑拨离间、
煽风点火的感觉了,所以,孙志强到底还是把这些话咽到了肚里。但是他的心里一
直堵着一口闷气,像吞了一日粪便似的。是啊,他的阿美姐,怎么能被人这样糟蹋
呢? 别人糟蹋了她的荣誉,不也像是糟蹋了自己的荣誉吗? 真的,不能想的,一想,
他的心里就堵得生疼,血咝咝地痛,又找不到出口。不过,有一点,他是清楚的,
再怎么不平,再怎么难受,他都不能为阿美出面的。不是他不敢做这个“出头鸟”,
而是他不能。他这个没结婚的大小伙子,怎么能再上前插一杠子呢? 阿美虽然在床
上躺了半个多月,但也不能说没有收获。她精神好一点,头痛不厉害的时候,就靠
在床头上一边织毛衣,一边想问题。等她的病好了之后,她也终于想通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她要赶紧嫁人,再找个男人。一个寡妇,尽管再好强,再独立,可是她的
脑门上像是随时随地都贴了一张纸条似的,那纸条上写着:我的身边没有男人。这
就给了别人很多的想象空间,也给自己带来了很多想象不到的麻烦。这情景就像是
一间不上锁的房子,虽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小偷,但这至少给那些喜欢偷鸡摸狗的
人留下了空隙,也把自己置于一种没有遮挡的境地了。她以前总担心丈夫去世没多
久,自己如果再找别的男人的话,会给人留下轻浮、浪荡的印象。现在她担心的恰
恰相反了,如果自己的身边再没有正儿八经的男人,如果这个家再没有一个男人出
现,她面对的污泥浊水恐怕会更多的。一个男人就是一个家的挡箭牌,一个丈夫就
是一个女人的保护神啊。不承认这一点是不行的。她从前左顾右盼,步步为营,处
处小心着,生怕给别人留下什么口实,生怕败坏了自己的名声,可是,结果又怎样
?就因为她是一个寡妇,就因为她没有丈夫,她实际上一直处在人们的有色眼镜之下。
不管那是同情,还是歧视,实际上,人们想到她阿美的时候,想的最多的还是“她
是一个寡妇”。寡妇,就像刻在她脸上的两个洗不掉擦不去的“红字”一样,让她
成了一个“二等公民”。是的,现在,她要用一个男人抹去这两个红字。虽然这件
事情在大英小英那里,恐怕还有一些为难,但孩子毕竟是孩子,生米煮成熟饭后,
她们也只能接受现实的,再说,她们渐渐大了,懂事了。对母亲的理解也会更多一
点的。这么想了好久之后,一个决心就渐渐地在阿美的脑子里凝结成形了。
那天深夜,等大英小英都进入梦乡之后,阿美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她把
自己从头到脚彻底地清洗了一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浑身上下都收拾得一丝
不苟的。然后,她关紧自己的房门,坐在椅子上,在黑暗中把老沈的遗像抱在怀里,
一遍一遍地抚摸着。泪水安静地淌着,但她并没有擦去。她把嘴唇凑到冰冷的相框
上,让那些泪水印在相框的玻璃上,她用心对他说:老沈啊,不管怎样,你永远是
我的好丈夫,是我孩子的好父亲,可是,我还要结婚,还要嫁人,还要继续生活下
去的,你能理解我吗? 你不会责怪我吧? 如果你心里还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那就
让我给你跪下吧,请你看在两个孩子的分上原谅我,我这就给你跪下了,向你赎罪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阿美抱着老沈的遗像,端正地跪着。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声。她一直跪着,跪了那么久,跪得双腿都麻木了,可是心却一点一点地沉静下来,
像湖水,透明如镜。黑暗中,她感到自己的心渐渐地亮了起来,那么大、那么亮的
一颗心,一间房子都盛不下的心。
当阳光重又照射到阿美小店外的那个门楣时,阿美已经坐在自己的店门口,手
上织着毛衣,笑容可掬地招呼着经过的客人了。工农街的邻居们看见她,都会关切
地问一句:“阿美,你的身体好了? ”阿美温和地笑笑,大大方方地回一句:“好
了,全好了。”人们发现她比过去消瘦了不少,本来就比一般人白净的皮肤显得越
发白净了,闪着一种玉器似的柔和的光芒,这个女人仿佛从一个壳中刚刚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