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德者 作者:纪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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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德者 作者:纪德-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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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驯几天,马对鞍具就习惯了;过半个月,它会变得像羊羔一样温驯,就连夫人也敢骑上。”

  他的话不假,几天之后,马驹就毫无疑虑地让人抚摩,备鞍,让人遛了;玛丝琳的身体若是顶得住,也可以骑上了。

  “先生应当骑上试试。”夏尔对我说。

  若是一个人,说什么我也不干;但是,夏尔还提出他骑农场的另外一匹马;于是,我来了兴致,要陪他骑马。

  我真感激我母亲!在我童年时,她就带我上过骑马场。初学骑马的久远记忆还有助于我。我骑上马,并不感到特别吃惊。工夫不大,我全然不怕,姿势也放松了。夏尔骑的那匹马不是良种,要笨重一些,但是并不难看。我们每天骑马出去遛遛,渐渐成了习惯。我们喜欢一大早出发,骑马在朝露晶莹的草地上飞奔,一直跑到树林边缘。榛子湿漉漉的,经过时摇晃起来,将我们打湿。视野豁然开朗,已经到了宽阔的欧日山谷;极目远眺,大海微茫,只见旭日染红并驱散晨雾。我们身不离鞍,停留片刻,便掉转马头,奔驰而归,到古堡农场又流连多时。工人刚刚开始干活;我们抢在前头并俯视他们,心里感到一种自豪的喜悦;然后,我们突然离开。我回到莫里尼埃尔,正赶上玛丝琳起床。

  我吸饱了新鲜空气,跑马回来,四肢有点疲顿僵麻,心情醉醺醺的,头脑晕乎乎的,但觉得痛快淋漓,精力充沛,渴望工作。玛丝琳赞同并鼓励我这种偶发的兴致。我回来服装未换就去看她,带去一身潮湿的草木叶子的气味;她因等我而迟迟未起床,说她很喜欢这种气味。于是,我向她讲述我们策马飞驰、大地睡醒、劳作重新开始的种种情景。她体会我生活,好像跟她自己生活一样,感到由衷的高兴;不久我就错误地估计这种快活心情。我们跑马的时间渐渐延长,我常常将近中午才返回。

  然而,下午和晚上的时间,我尽量用来备课。工作进展顺利,我挺满意,觉得日后集讲义成书,恐怕未必徒劳无益。可是,由于逆反心理的作用,一方面我的生活渐渐有了条理,有了节奏,我也乐于把身边的事物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而另一面,我对哥特人古朴的伦理却越来越感兴趣;一方面我在讲课过程中,极力宣扬赞美这种缺乏文化的愚昧状态,那大胆的立论后来招致物议,而另一方面,我对周围乃至内心可能唤起这种状态的一切,即或不是完全排除,却也千方百计地控制。我这种明智,或者说这种悖谬,不是一发而不可收拾吗?

  有两个佃户的租契到圣诞节就期满了,希望续订,要来找我办理;按照习惯,只要签署一份所谓的“土地租约”就行了。由于天天跟夏尔交谈,我心里有了底,态度坚决地等佃户上门;而佃户呢,也仗着换一个侧户并非易事,开头要求降低租金,不料听了我念的租约,惊得目瞪口呆。在我写好的租约里,我不仅拒绝降低租金,而且还要把我看见他们没有耕种的几块地收回来。开头他们装作打哈哈,说我开玩笑;几块地我留在手里干什么呢?这些地一钱不值;他们没有利用起来,就是因为根本派不了用场……接着,他们见我挺认真,便执意不肯,而我也同样坚持。他们以离开相威胁,以为会把我吓倒。哪知我就等他们这句话:

  “哦!要走就走吧!我并没有拦着你们。”我对他们说。我抓起租约,嚓的撕为两半。

  这样一来,一百多公顷的土地就要窝在我的手里了。有一段时间,我已经计划由博加日全权经营,心想这就是间接地交给夏尔管理;我还打算自己保留相当一部分,况且这用不着怎么考虑:经营要冒风险,仅此一点就使我跃跃欲试。偶户要到圣诞节的时候才能搬走;在那之前,我们还有转圜的余地。我让夏尔要有思想准备;见他喜形于色,我立刻感到不快。他还不能掩饰喜悦的心情,这更加使我意识到他过分年轻。时间已相当紧迫,这正是第一茬庄稼收割完毕,土地空出来初耕的季节。按照老规矩,新老伯户的活计交错进行;租约期满的佃户收完一块地,就交出一块地。我担心被辞退的佃户蓄意报复,采取敌对态度;而情况却相反,他们宁愿对我装出一副笑脸(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这样有利可图)。我趁机从早到晚出门,去察看不久便要收回来的土地。时已孟秋,必须多雇些人加速犁地播种。我们已经购买了钉齿耙、镇压器、犁铧。我骑马巡视,监督并指挥人们干活,过起发号施令的瘾。

  在此期间,伯户正在毗邻草场收苹果。苹果这年空前大丰收,纷纷滚落到厚厚的草地上;人手根本不够,从邻村来了一些,雇用一周;我和夏尔手发痒,常常帮他们干。有的人用长竿敲打树枝,震落晚熟的苹果;熟透的自落果单放,它们掉在高草丛中,不少摔伤碰裂。到处是苹果,一迈步就踩上。一股酸溜溜、甜丝丝的气味,同翻耕的泥土气味混杂起来。

  秋意渐浓。最后几个晴天的早晨最凉爽,也最明净。有时,潮湿是大气使天际变蓝,迟得更远;散步就像旅行一般,方圆仿佛扩大了。有时则相反,大气异常透明,天际显得近在咫尺,一鼓翅就到了。我说不清这两种天气哪一种更令人情意缠绵。我基本备完课了,至少我是这样讲的,以便更理直气壮地撂下。我不去农场的时候,就守在玛丝琳身边。我们一同到花园里,缓步走走,她则沉重而倦慵地倚在我的胳膊上;走累了就坐到一张椅子上,俯视被晚霞照得通明的小山谷。她偎依在我肩头上的姿势十分温柔;我们就这样不动也不讲话,一直呆到黄昏,体味着一天时光融入我们的身体里。

  犹如一阵微风时而吹皱极为平静的水面;她内心最细微的波动也能在额头上显示出来;她神秘地谛听着体内一个新生命在颤动;我身体俯向她,如同俯向一泓清水;无论往水下看多深,也只能见到爱情。唉!倘若追求的还是幸福,相信我即刻就要拢住,就像用双手徒劳地捧流水一样;然而,我已经感到幸福的旁边,还有不同于幸福的东西,它把我的爱情点染得色彩斑斓,但是像点染秋天那样。

  秋意渐浓。青草每天都被露水打得更湿,长在树木背阴处的再也不干了,在熹微的晨光中变成白色。水塘里的野凫乱鼓翅膀,发狂般躁动,有时成群飞起来,呷呷喧嚣,在莫里尼埃尔上空盘旋一周。一天早上,它们不见了,已经被博加日关起来。夏尔告诉我,每年秋天迁徙的时节,就把它们关起来。几天之后,天气骤变。一天晚上,突然刮起大风,那是大海的气息,集中而猛烈,送来北方和雨,吹走候鸟。玛丝琳的身孕、新居的安排和备课的考虑,都催促我们回城。坏天气季节来得早,将我们赶走了。

  后来到十一月份,我因为农场的活倒是回去一次。我听了博加日对冬季的安排很不高兴。他向我表示要打发夏尔回模范农场,那里还有的可学。我同他谈了好久,找出种种理由,磨破了嘴皮,也没有说动他。顶多他答应让夏尔缩短一点学习时间,稍微早些回来。博加日也不向我掩饰他的想法:经营这两个农场要相当费力;不过,他已经看中两个非常可靠的农民,打算雇来当帮手;他们就算作付租金们户,算作分成制佃农,算作仆人;这种情况当地从未有过,不是什么好兆头;但是他又说,是我要这样干的。——这场谈话是在十月底进行的。十一月初我们就回巴黎了。

  
  









第二章

  我们的家安在帕希附近的S街。房子是玛丝琳的一位哥哥给我的,我们上次路过巴黎时看过,比我父亲给我留下的那套房间大多了。玛丝琳有些担心:不惟房租高,各种花销也要随之增加。我假装极为厌恶流寓生活,以打消她的种种顾虑;我自己也极力相信并有意夸大这种厌恶情绪。新安家要花不少钱,这年会人不敷出。不过,我们的收入已很可观,今后还会更可观。我把讲课费、出书稿酬都打进来,而且还把我的农场将来的收入打进来,简直热昏了头!因此,多大费用我也不怕,每次心里都想自己又多了一道羁縻,从而一笔勾销我有所感觉,或者害怕在自身感到的游荡癖。

  最初几天,我们从早到晚出去采购物品;尽管玛丝琳的哥哥热心帮忙,后来代我们采购几次,可是不久,玛丝琳还是感到疲惫不堪;本来她需要休息,哪知家刚刚安置好,紧接着她又不得不连续接待客人;由于我们一直出游在外,这次安了家来人特别多。玛丝琳久不与人交往,既不善于缩短客访时间,又不敢杜门谢客。一到晚上,我就发现她精疲力竭;我即或不用担心她因身孕而感到的疲倦,起码也要想法使她少受点累,因而经常替她接待客人,有时也替她回访;我觉得接待客人没意思,回访更乏味。

  我向来不善言谈,向来不喜欢沙龙里的侈论与风趣;然而从前,我却经常出入一些沙龙,但是那段时间已很遥远了。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变化呢?我跟别人在一起感到无聊、烦闷和气恼,不仅自己拘束,也使别人拘束。那时我就把你们看作我惟一真正的朋友,可是偏偏不巧,你们都不在巴黎,而且一时还回不来。当时就是对你们,我会谈得好些吗?也许你们理解我比我自己还要深吧?然而,在我身上滋生的,如今我对你们讲的这一切,当时我又知道多少呢?在我看来,前途十分牢稳,我从来没有像那样掌握未来。

  当时即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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