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德者 作者:纪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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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德者 作者:纪德-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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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梅纳尔克已经起身,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匣,把它打开。

  “这把剪刀是您的吧?”他问道,同时递给我一样锈迹斑斑的、又尖又弯的形状很怪的东西;然而,我没有怎么费劲就认出正是莫克蒂尔从我那偷走的小剪刀。

  “对,是我的,这正是我妻子原来的剪刀。”

  “他说是趁您回过头去的工夫拿走的,那大房间里只有你们两个人。不过,有趣的还不在这儿;他说他把剪刀藏进斗篷的当儿,就明白了您在镜子里监视他,而且瞥见了您映在镜子里的窥察的眼神。您目睹他偷了东西,却绝口不提!对您这种缄默,莫克蒂尔感到非常意外……我也一样。”

  “听了您讲的,我也深感意外:怎么!他居然知道我瞧见啦!”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您想比一比谁狡滑;在这方面,那些孩子总能把我们耍了。您以为逮住了他,殊不知他却逮住了您……这还不是最重要的。请向我解释一下,您为什么保持沉默。”

  “我还希望别人给我解释呢。”

  我们静默了半晌。梅纳尔克在屋里踱来踱去,漫不经心地点燃一支烟,随即又扔掉。

  “事情在于‘一种意识’。”他又说道,“正如别人所说的‘意识’,而您好像缺乏,亲爱的米歇尔。”

  “‘道德意识’,也许是吧。”我勉强一笑,说道。

  “嗳!不过是所有权的意识。”

  “我看您自己这种意识也不强。”

  “可以说微乎其微,您瞧,这里什么也不是我的;不提也罢,就连我睡觉的这张床也不属于我。我憎恶安逸;有了财物,就滋长这种思想,要高枕无忧。我相当喜爱生活,因而要活得清醒;我正是以这种不稳定的情绪刺激,至少激发我的生活。我不能说我好弄险,但是我喜欢充满风险的生活,希望这种生活时刻要我付出全部勇气、全部幸福和整个健康的体魄。”

  “既然如此,您责怪我什么呢?”我打断他的话。

  “嗳!您完全误解了我的意思,亲爱的米歇尔。我试图表明自己的信念,这下又干了蠢事!……如果说我不大理会别人赞同还是反对,这总不是自己要出面表示赞同或反对;对我来说,这些词没有多大意义。刚才我谈自己太多了;自以为被人理解,话就煞不住闸……我只想对您讲,对一个缺乏所有权意识的人来说,您似乎很富有;这就严重了。”

  “我富有什么呀?”

  “什么也没有,既然您持这种口吻……不过,您不是开课了吗7您在诺曼底不是拥有土地吗?您不是到帕希来安家,布置得相当豪华吗?您结了婚,不是盼个孩子吗?”

  “就算是吧!”我不耐烦地说道,“然而,这仅仅证明我有意为自己安排的生活,拿您的话说,比您的生活更‘危险’。”

  “是啊,仅仅。”梅纳尔克讥诮地重复道,接着猛然转过身来,把手伸给我:

  “好了,再见吧;今天晚上就到此为止,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名堂。改日见吧。”

  有一段时间我没有再见到他。

  我又忙于应付新的事务、新的思虑。一位意大利学者通知我,他把一批新资料公诸于世,我为讲课用了很长时间研究了那些资料。感到头一讲没有被人正确领会,就更激起我的愿望,我要以不同方法更有力地阐明以下几讲。出此,我原先以巧妙的假说提出的观点,现在就要敷演成学说。多少论证者的力量,就在于别人不理解他们用含蓄的话阐述的问题。至于我,老实说,我还不能分辨在必要的正常论证中,又有多少固执的成分。我要讲述的新东西越难讲,尤其越难讲明白,就越急于讲出来。

  然而,跟行为一对照,话语变得多么苍白无力啊!生活、梅纳尔克的一举一动,不是比我讲的话雄辩千倍吗?我恍然大悟,古代贤哲近乎纯粹道德的教诲,总是言行并重,甚而行重于言!

  上次晤面之后将近三周,我又在家里见到了梅纳尔克。他到的时候,正值一次人数众多的聚会的尾声。为了避免天天来人打扰,我和玛丝琳干脆每星期四晚上敞门招待,其他日子就好杜门谢客了。因此,每星期四,自称是我们朋友的人便纷纷登门。我们的客厅非常宽敞,能接待很多人,聚会延至深夜。如今想来,吸引他们的主要是玛丝琳的丽雅,以及他们之间交谈的乐趣;至于我,从第二次晚会开始,我就觉得听无可听,说无可说,难以掩饰烦闷的情绪。我遛来遛去,从吸烟室到客厅,又从前厅到书房,东听一句话,西瞥一眼,无心观察他们干什么。

  安托万、艾蒂安和戈德弗鲁瓦仰卧在我的妻子的精巧的沙发椅上,在争论议会的最近一次投票。于贝尔和路易乱弄乱摸我父亲收藏的出色的铜版面片。在吸烟室里,马蒂亚斯把点燃的雪茄放在香木桌上,以便更专心地听列奥纳尔高谈阔论。一杯柑香洒洒在地毯上。阿贝尔的一双泥脚肆无忌惮地搭在沙发床上,弄脏了罩布。人们呼吸着物品严重磨损的粉尘……我心头火起,真想把我的客人一个个全推出去。家具、罩布、铜版画,一旦染上污痕,在我看来就完全丧失价值;物品垢污,物品患疾,犹如死期已定。我很想独自占有,把这一切都封存起来。我不免思忖,梅纳尔克一无所有,该是多么幸福啊!而我呢,我正是苦于要珍惜收藏。其实,这一切对我又有什么要紧呢?

  在灯光稍暗、由一面没有镀锡的镜子隔开的小客厅里,玛丝琳只接待几个密友;她半卧在靠垫上,脸色惨白,不胜劬劳;我见了陡然惊慌起来,心下决定这是最后一次接待客人了。时间已晚。我正要看表,忽然感到放在我背心兜里的莫克蒂尔那把小剪刀。

  “这小家伙,既然偷了剪刀就弄坏,就毁掉,那他为什么要偷呢?”

  这时,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我猛地回身,原来是梅纳尔克。

  恐怕只有他一人穿着礼服。他刚刚到。他请我把他引见给我妻子;他不提出来,我绝不会主动引见。梅纳尔克仪表堂堂,相貌有几分英俊;已经灰白的浓髭胡垂向两侧,将那张海盗式的面孔截开;冷峻的眼神显出他刚勇果决有余,仁慈宽厚不足。他刚同玛丝琳一照面,我就看出玛丝琳不喜欢他。等他俩寒暄几句之后,我便拉他去吸烟室。

  当天上午我就得知,殖民部长交给他一项新的使命。不少报纸发消息的同时,又回顾了他那充满艰险的生涯,溢美之言惟恐不足以颂扬,仿佛忘记了不久前还肆意毁谤他。报纸争相渲染他前几次勘察中的有益发现对国家,对全人类所做的贡献,就好像他只为人道主义的目的效力;还称颂他吃苦耐劳,忠于职守,胆识过人,大有他专门追求这类赞誉的劲头。

  我一上来也向他道贺,可是刚说两句就被他打断了。

  “怎么!您也如此,亲爱的米歇尔,然而当初您可没有骂我呀,”他说道,“还是让报纸讲这些蠢话去吧。一个品行遭到非议的人,居然有几点长处,现今看来是咄咄怪事。我完全是一个整体,无法区分他们派在我身上的瑕瑜。我只求自然,不想装什么样子,每次行动所感到的乐趣,就是我应当从事的标志。”

  “这样很可能有建树。”我对他说。

  “我有这种信念,”梅纳尔克又说道,“唉!我们周围的人若是都相信这一点就好了。可是,大多数人却认为对他们自己只有强制,否则不会有任何出息;他们醉心于模仿。人人都要尽量不像自己,人人都挑个楷模来仿效;甚至并不选择,而是接受现成的楷模。然而我认为,人的身上还另有可观之处。他们却不敢,不敢翻过页面。模仿法则,我称作畏惧法则。怕自己孤立;根本找不到自我。我十分憎恶这种精神上的广场恐怖症:这是最大的怯懦。殊不知人总是独自进行发明创造的。不过,这里谁又立志发明呢?自身感到的不同于常人之点,恰恰是希罕的,使其人具有价值的东西。然而,人们却要千方百计地取消;就这样还口口声声地说热爱生活。”

  我由着梅纳尔克讲下去。他所说的,正是上个月我对玛丝琳讲过的话;我本来应当同意。然而,出于何等懦弱心理,我却打断他的话头,一字不差地重复玛丝琳打断我时说的那句话:

  “然而,亲爱的梅纳尔克,您总不能要求每个人都跟其他所有人不同。”

  梅纳尔克戛然住声,样子奇怪地凝视我,接着,他完全像欧塞贝①那样跨上一步告辞,毫不客气地转身去同埃克托尔交谈了。

  ①欧塞贝(265—340),希腊基督教徒作家。

  话刚一出口,我就觉得很蠢,尤其懊悔的是,梅纳尔克听了这话可能会认为,我感到被他的话刺痛了。夜深了,客人纷纷离去。等客厅里的人几乎走空了,梅纳尔克又朝我走来,对我说道:

  “我不能就这样离开您。无疑我误解了您的话,至少让我存这种希望吧。”

  “哪里,”我答道,“您并没有误解。我那话毫无意义,实在愚蠢,刚一出口我就懊悔莫及,尤其感到在您的心目中,我要被那话打入您刚刚谴责的那些人之列,而我可以明确地告诉您,我像您一样讨厌那类人,我憎恶所有循规蹈矩的人。”

  “他们是人间最可鄙的东西,”梅纳尔克又笑道,“跟他们打交道,就别指望有丝毫的坦率;因为他们惟道德准则是从,否则就认为他们的行为不正当。我稍微一觉察您可能同那些人气味相投,就感到话语冻结在嘴唇上了。我当即产生的忧伤向我揭示,我对您的感情多么深笃。我就愿意是自己失误了,当然不是指我对您的感情,而是指我对您的判断。”

  “的确,您判断错了。”

  “哦!是这么回事吧?”他猛然抓住我的手,说道。“告诉您,不久我就要启程了,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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