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明白到也许快乐这件事与她的余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了。
她已成为一个空洞的人。
英宽双手大力捶打栏杆:这样巨大苦楚竟要肉身活活捱过,世界角落每年成千上万的失恋人竟无法获得药物救治,太不公平了。
任何一种疾病都可以获得研究基金详尽寻找因由,整组医务人员日夜专研。
可是,谁理会失恋?这也是足以致死的疾病!药苗呢,预防剂呢,特效药呢?
英手臂上失恋两字并未脱色,颜色笔防水,足可逗留三五天,英抚摸良久,觉得生不如死。
日本人在讨论下一站是否到意大利米兰圣马利教堂的僧侣膳室去看达文西名画最后晚餐。
有人说:“此刻只是原画魅影,只剩下百分之五颜色,余者都由修补师用水彩填上。”
“可是看上去更像四百多年古迹。”
“听说修补过十六次之多,门徒彼得的手曾被改成一只面包。”
“还是值得一看。”
一个老太太问英宽:“你也去吗?”
英宽摇头。
“你心情仿佛不大好。”
英宽索性说实话:“我失恋。”
没想到中年太太如此会说话:“是那人没有福气。”
英宽从来未曾那样积极地看过这件事。
她诧异了。
“他配不上你。”她拍拍英的肩膀。
英呆呆地看著橘红色的日落。
当夜她乘火车回伦敦,住宿一晚,第二天花两个半小时坐特快隧道火车过英法海峡到巴黎市中心,找到LV手袋店,走进去为英容挑了三只最新款式。
她听到香港旅客用粤语说:“今天不用排队真好。”
世界大抵是变了,花钱的大爷要排队轮候发落。
英宽随即买飞机票回家。
她坐在座位上打瞌睡,按着心房,还是酸痛。
以后的日子,恐怕要这样活下去,再也好不起来。
忽然有服务员对她说:“小姐,小姐,请出示你的票根。”
英宽睁开双眼,只见服务员与一个年轻男子站她面前。
英掏出票根。
服务员“呀”一声,“英小姐,你不单坐错位子,你还上错飞机,你去何处,你的行李呢?”
“我没有寄舱行李,我去…”
“英小姐,这班飞机往纽约,你是怎么上来的?快随我下飞机!”
英宽张大嘴,欲哭无泪,所有的眼泪都已经流光了。
她匆匆跟服务员走到舱门,服务员打紧急电话讨救兵,本来已经收起的流动阶梯又再架好。
“英小姐,随我来。”
她指挥英宽坐上小卡车,“这司机会陪你到三零八航机。”
这时英宽已不在乎是否可以回到家乡,自从失恋之后,脑子一团糟,所有脑神经打结,错上加错,她像个无主孤魂。
英宽把脸埋在双手里。
那边服务员把她当作贵客,接到她立刻关上舱门起飞。
“英小姐,我们已把你挪到头等。”
十多小时后,她终于到家。
英容来接她,“哗,你面如金纸,根本不似度假回家。”
“谢谢你。”
她闭上双目打盹。
到了姐姐家,喝了一碗潮式蚝仔粥,出窍的灵魂仿佛归位。
“玩得还高兴吗,我羡慕你,我孩子小,走不开。”
“我买了手袋给你。”
英宽把手提行李交姐姐。
英容打开,欢呼,然后脸上浮现意外错愕。
英宽问:“怎么了?”
“你看这三款手袋一模一样。”
英宽抗议:“怎么可能,我挑了很久。”
她看仔细了,啊,三只手袋摆在茶几上,同色同款同样尺寸。
她心不在焉,顺手一指,摆了乌龙。
英宽心灰意冷:“其余两只送人好了,不算你钱。”
“妹子,你真有点不妥,我很担心。”
“别管我,有无冰冻啤酒,要冷得结冰那种。”
她醉倒在沙发上。
姐夫回来,英宽听见他说:“还在喝酒,还未痊愈?”
“唉。”姐姐叹息。
“真可怜。”
姐姐说:“却不影响她工作能力,不幸中大幸。”
“还需要多久?”
“也许一辈子。”
英宽听见姐夫安慰妻子:“那倒不会,再过一两个月吧。”
“原来失恋如此可怕,那人真没有良心。”
“到底在一起三年,听说指环都挑好了。”
声音渐渐低沉,听不见了。
但是英宽听得到她自己扯鼻鼾:咕噜噜噜,咕呖呖呖呖。
半夜醒来,英宽披上外套,叫车回小公寓。
打开门,她倒在地上,继续睡。
第二天阳光满室,英宽撑着起床,嘴角苦涩,到浴室漱口。
她俯身,看到整个洗脸盆里是头发,还有一把电剃刀。
这是怎么一回事。
抬头,看到镜里的自己,她受到惊吓,退后三步,差点摔倒。
英宽在镜中看到一个光头;是她;她把自己的头发剃个精光
她摸着头皮;瞪着镜子;哑口无言
她还能说什么;英宽已失心疯
回到家来;醉酒未醒;她竟把头剃光;而且;一点也不记得有这件事
完蛋了
她打电话到公司请一小时假;戴上绒线帽;去买假发
公司里梅太问助手:”英宽可是今日回来?”
“正确;不过英近日堪称行为古怪。”
“管她剃光头上班;她做的报告;全世界称好;英的触觉敏感;行文如流水般畅通明快;叫人欢喜。”
“梅太偏心。”
“我才没有;我最公道不过;行规一向是”特殊天份;特殊待遇”
“英宽回来了。”
梅太立刻说:”着她陪我到贷款部开会。”
“梅太;我可以陪你同往。”
梅太抬起头
“是;是。”
英宽在电脑荧幕前不住打呵欠及喷嚏;怎样看都不似的特殊天份
她擤鼻子还呜咽; “我十分钟就好。”
她取出贷款部最新会议记录阅读
其中梅太提出的疑点;英宽再一次核实资料
英对群众大会特别有触觉;她知道关键在何处;什么时候该出声;又何时噤声
她服务的公司宝生融资一共有八百名大小员工;逢是多部门会议;最重要是保护上司;接着;维护自身
梅太见到她; “英;你吃错东西;头脸都肿了。”
“嗯,嗯。“
英抓起外套出门。
在会上,英宽只代表梅太发一次言,她郑重劝告贷款部小心行事,切莫盲从私人银行的无首期按揭,并且把梅太所担心的次按风险重申一遍。
英发觉贷款部经理背后坐着几名见习生,专心聆听。
会议结束,梅太还有私事,着英宽先离去。
在走廊,她听见有人谈论她。
“真厉害,不愧在帐目稽核部做主任,讲话一是一,二是二。”
“你看到她身上那套条子西装没有,英姿飒飒,那是本年度的时装,难得的是她全身无三两肉,像个时装模特儿,那发型也妙,短而卷曲,带三分俏皮。”
英宽躲在一角苦笑。
有她们说的三成那么好已经足够。
西服是两年前买的半价货,短发是假的,还有,她又瘦回来了,可怕。
暴肥暴瘦,无端增磅,接着激减,真对健康无益,皮肤都撑松掉。
英宽叹气,没想到七零八落的她还得到那许多赞美,由此可知这份工作对她来说是多么重要。
在升降机里,有人讨论:“美国会减息吗?”
“谁是先知。”
“美金从未如此弱势。”
“现在不是抛的时候”
英宽走到停车场取车,她一到三楼怔住。
她看到一辆苹果绿小小甲虫车,车牌
英宽立刻闪到石柱后边。
这辆车她最熟悉不过,有三年时间,它的主人每天早晚都来接她。
车牌为什么叫嘻嘻哈,因为她们两姐妹叫宽容,一个人宽容就开心,乐在心中,自然笑脸迎人,成日嘻嘻哈哈。
真没想到它还未易主。
由此可知,那人并没有失恋,失恋的只是她英宽。
英双膝发软。
忽然她心头升起一股怒火,咬紧牙根,走到自己车子,打开车尾箱,取出一把做木工用的钉枪,走到嘻嘻哈哈甲虫车前,看清四周围没有人,她蹲下把两排一百枚两寸长钉子全部喂入四条轮胎。
那一连串低闷的啪啪声叫她心里舒服不少。
她把钉枪扔回车尾箱,驾车逍遥而去。
报复永远快意恩仇。
那把钉枪,是姐夫借她修理墙角木嵌线用,今日派了大用场。
但是,车子还未回到公司英宽已经后悔。
停车场可能有摄影机,她也许会吃官司,事情又被她搞大了。
把四条车胎伤成刺猬一般,又对谁有好处?
她为何不可以学英容所说那样,喏,似某文艺小说中女主角,失恋后若无其事发奋做人?
她把头伏在办公桌上,动也不动。
一连三晚,英宽都在做同一噩梦。
梦见大队武装警察,破门而入,吆喝:“英宽,现在告你刑事毁坏他人私有物件,伏下!双臂放身后!”
但这事并没有发生,她心情缓缓平复。
她的头发稍后长出寸许。
理发师麦可忠告她:“你可以驳发,也可以把刺猬头熨一熨,两者都不会好看。”
英宽答明白。
理发师又问:“英小姐,你可打算看心理医生?”
“你觉得我心理有毛病?”
“不,不…”
“我今晚就放火烧掉你店铺。”
“要不,参加集团治疗:小组同病相怜人士,聚在一起互相倾诉,很有效果,说出来心里舒服得多了。”
“谢谢你。”
他找出一张卡片,“这上边有地址。”
英宽一看,卡片上写“综合教会主办互助团,绝对守秘合法注册”
“你知道我是什么毛病?”
“英小姐,你既不酗酒又不吸毒,瞎子都知你失恋以致身心失控。”
说得好,理发师往往是半个心理辅导师。
“大声叫出来。”
趁店里没有什么人,英宽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