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之间尚有很大的距离,差不多是两回事。
前几年,他的一位在杂志社当副主编的老同学请他临时帮忙去采访一位在琉璃厂干了一辈子的老先生,他却不过情面,去了。
那位老人八十多岁,是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博闻强记——书画陶瓷、古钱碑帖、玉器印章无一不通,尤善鉴定青铜器。据他的徒弟们说,无需上手,只需过目,师傅便能确定一件青铜器物的真伪,年代;倘若是清末或民国年间的仿品,师傅甚至能指出铸造那些真假难辨的器物的大师的名字。香港那边要是对哪件稀世之珍有所疑虑,也得来北京向师傅请教,或者把师傅接到香港去。在当今的古玩界,师傅是一言九鼎的人物!
他知道,老人这些四五十岁的徒弟都是店员出身,初中毕业已算不错的,有的只上过小学。
他问老人,领导怎么不安排几个大学生给您当徒弟?
老人说,“文化大革命”前安排过,都是北京大学考古系毕业的,后来都走了。
他问,为什么?
老人说,古玩行讲究的是见多识广。新中国以后,在市场上流通的古董比解放前少多了,他们见不着真东西,眼力就高不了。这行业,只读书不行。北京刚解放那会儿,大宅门都败落了,家里的好东西都被打小鼓儿的收了,好多东西流散到德胜门鬼市上、东晓市地摊儿上。康生、邓拓、吴晗、郭沫若常去地摊儿上搜罗,晚上就派车接我去他们家里帮助掌掌眼。别看郭沫若写过《青铜时代》,他买的假货最多!《青铜时代》里就有错儿。他的知识都是从前人书本里得来的,有的实物前人没见过,就写错了,他照着写,怎能不错!
一想起那次采访,他就懊悔不已。如果当时能向老人请教,哪怕记住十句八句,也会受益匪浅。可惜,当时他对古董毫无兴趣——要不是为了老同学,他根本不会去拜会那位在古玩界举足轻重的老人。
那期间,北京有项市政大工程——贯通从东到西的平安大道,掘土机把十多米深的生土翻了个个儿。
毕汉光说,平安大道上挖出了好多瓷片,有明朝的,有清朝的。那是实物,是教科书。咱们去捡点儿。
方又琨想起琉璃厂那位老人的话,欣然同意。
他们约好见面地点,晚饭后,骑自行车去了。
用不着他们自己去捡,挖土的外地民工已经知道北京有人喜欢从地下挖出的碎瓷片子,干活儿的时候已经捡出来,准备待价而沽了。
他们在一个又一个简陋肮脏的工棚里钻进钻出,从民工的塑料袋里挑选大片的有纹饰的或者是有款识的瓷片。民工们虽然没有鉴别瓷片的知识,却摸准了急于寻找瓷片的人们的心理,他们常常狮子大开口,或者干脆概不零售,要买——就这一袋子!
他们驮着一袋袋哗哗作响的瓷片回家,在洗手间里冲洗,消毒,然后按书本上提供的知识一一辨识。
他们买到的瓷片多是青花,在方又琨眼中,那一块块瓷片当然是不同的,但它们的区别仅是大小、形状、花纹以及发色的深浅。如果要问它们的年代有何不同,他便一无所知。
听毕汉光说,这批瓷片中有万历的、天启的、崇祯的,还有顺治和康熙的,但他瞪大眼睛也分辨不出。虽然如此,他抚摸着光润的瓷片,欣赏着瓷片上古雅的色彩和精致的花纹,依然像置身于一个幽深的美丽的艺术世界中,心里有说不出的欢悦。
方又琨幸运地捡了个“漏儿”。从而确定了自己的收藏专题——古香炉
毕汉光对他说,你这么收东西不行——瓷器也买,陶器也买,铜器也买,杂七杂八的。你应该有个专题一专收青花,专收彩瓷,或专收单色釉的。断代的也行,专收康熙的,或专收雍正的。有个专题,才可能有气象。你说是不是?
他说,是。有道理。
他知道,近来毕汉光只收青花——这大概就是他的收藏专题吧。
毕汉光是《华声日报》的记者,现已年近五十,很少到一线采访了,但在多年的记者生涯中,他不仅认识一些京城很有名气的收藏家,还认识一些古玩行业的专业人士。自喜欢上古董之后,他密切了跟他们的交往,看他们的藏品,听他们说古道今,还时时向他们请教,把自己刚买的东西请他们鉴定,在三四年的勤奋学习中,眼光已精锐许多。他和方又琨一起去古董店时,他已经能就某一件器物和店主进行很专业的探讨了,有时甚至不客气地戳穿店主的谎言。
他会说,你别跟我说什么“成化年制”,就这“波浪釉”,一看就是嘉道的,跟大明朝没关系!
店主常常是让步的。
方又琨很羡慕毕汉光的突飞猛进一毕汉光再也不是当初在鼓楼买龙泉盘子赝品时的吴下阿蒙了。
他接受毕汉光的建议,想搞个专题收藏。
搞什么专题呢?他喜欢瓷器——优雅的造型,寥寥数笔却神态毕现的人物画片,特别是那古香古色的味道,真令人着迷。
他收了一些瓷器,大大小小,大至两尺多高的清晚期的粉彩天球瓶,小至直径两三寸的雍正时的青花小碟子。当然赝品也有。那多是他独自逛古玩市场时经不住诱惑买下的——也怪,他独自买下的东西八九都是赝品。
毕汉光调侃他,你真行!把假货都给人家挑出来了。
瓷器可爱,可要鉴别它太难了!瞧那一本本专门论述瓷器鉴定的书,有多少!仅论述纹饰的专著就有关于人物的、龙凤的、花鸟的、景物的、图案的、荷叶牡丹的、松竹蔬果的、博古文字的,然而,它们论述的仅是鉴定中的一个环节——纹饰。此外尚有讲述瓷器名类、器型、瓷釉、瓷彩、款识、名窑、烧造工艺的专著,都是厚厚的一本子,简直让人无从下手,在他看来,比研究一位现代文学史中的作家难上不知多少倍!
在荷花市场他买过一盏明代的小油灯,造型别致,黄绿色,他很喜欢。
他说,我搜集油灯吧!历代的油灯千姿百态,陶的,瓷的,铜的,锡的,都有。收多了,也很可观。
他心想,即便是瓷灯盏,赝品也少,几乎没有——利润小,不值当做假。
毕汉光有些不屑,油灯算什么!摆一屋子那个,有品位呀?
是不够品位。
毕汉光说,还是收瓷器。你要是胸无大志,专收笔筒也比收油灯好!
虽然他很尊重毕汉光的建议,但对收瓷器他仍是毫无信心。他只是喜爱古董,当个玩艺儿,玩儿玩儿而已,要他下多大工夫,他还不肯。
后来,由于鼓楼的文物市场撤消了,后海的小市场也因为生意惨淡而改变了经营项目,他们便去离家很远的潘家园旧货市场了。
一次,在大棚里他和毕汉光走散了,他独自向南面小广场上走去。广场上的货摊儿都是露天的,陈列的东西也更杂,不仅有黑釉的虎子,连尖尖的不足三寸的绣花鞋也赫然摆在一个硬木匣子上。在墙根儿底下一个摊子上,他看见一座香炉。在潘家园,香炉多得很,专门出售香炉的摊子也不止一个,但这座香炉与众不同——正方形,上宽下窄,呈斗状,比一般香炉高大,非常凝重,大气,在摊子上众多的杂物中,有一种鹤立鸡群之感。他一眼便看上了。
他伸手拎起香炉,几乎坠落——好沉!他想起琉璃厂那位老人。老人说过,古青铜器除外,后世的好铜器,铜料都是经过多次甚至十几次冶炼,杂质所剩无几,铜质极其细密,所以手头儿很重——压手。这一瞬闻,突然有另一座香炉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没深想,手上的这座香炉把他紧紧吸引住了。
均匀的黑漆古把香炉表面完全覆盖了。前后两面有线刻。一面是一只壮硕的老虎在林间悠然漫步,空中有飘浮的云朵和展翅翱翔的仙鹤;另一面是一只梅花鹿衔着瑞草静卧在山林间,身后,一株阔叶植物依着怪石,枝上满是欲开未开的花蕾。难得的是,老虎和梅花鹿都稍有变形,给画面增添了一种新的趣味。香炉里面绿锈斑驳,很美,是自然生成的。炉底的款识是“大明弘治年制”,楷书,字迹清晰,用方框圈着。他一算,弘治是明孝宗的年号,距今约有五百年了!他确信,这座炉是真的。
他问摊主,多少钱?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黑黑的,毫不犹豫,一千八!
他有些吃惊。他虽然没买过香炉,可就他所知,一般香炉开价都在三四百元,开价七八百元的就极少了。
他不掩饰自己的怀疑,一千八?
摊主对自己的香炉很有信心,您转转,整个潘家园您要是找出第二个,我白给您!您给个价儿。
他说,你开得太高,我不好还价儿。
摊主说,您给个价儿,我听听。
他有个眼力不高的搞收藏的朋友,那位朋友自我保护的方法是,不论真货假货,一律当假货买——当然,也只给假货的价儿。这样虽然很少能收到好东西,但也不会上当。
他说,也许你这件东西不错,但我不懂铜器——四百怎么样?
摊主皮笑肉不笑地坐回小板凳上,眼睛望向别处了。
如果摊主说,我一千七收的,没向您多要,就赚个“打的”钱。那么,他也会和摊主继续讨价儿还价儿的。既然摊主是这个态度,只好算了。
中午,他和毕汉光准备打道回府,走到潘家园门口,他站住了。
他说,在南边地摊儿上我看见一座香炉,我挺喜欢。
他把对那座香炉的印象说了。
毕汉光说,那就再看看去,别将来后悔。什么香炉他敢开一千八?
那位摊主正弯着腰往两个大纸箱子里收他的货物,那座香炉还摆在地上。
他拿起来,递给毕汉光说,就是这个。
毕汉光也不懂铜器,他将香炉向着阳光仔细观察,看了半天,在他耳边轻声说,鎏金的,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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