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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老太太端着茶进来,不满地拦住了夏小满:“什么事你都刨根问底儿!这本来不就是出玩笑旦的小戏吗,人家长林来了,也不让个座儿……”
李长林坐立不安。夏小满却不容分辩,继续评论下去:
“可你们还在台上心甘情愿侮辱自个儿,拿劳苦大众寻开心!那个扮吴衍能的小丑说什么来着?我记得是:‘你们这类人是顶着福不知福。教人家瞧,一个铁匠媳妇还要多么好看,一脑袋珠花,身上穿着还算错吗?还怕你不利落,脚底下还给你绑着两块木头。太爷哪点儿对不起你?’你想想吧,这是一个铁匠说的话吗?而且,明摆着在台上嘲弄你这个踩着跷的花旦。”
李长林红涨了脸。他想起这出戏那次是跟田喜旺的孙子小喜旺一起演出的。小喜旺这小子比他大几岁,有点儿鬼机灵,跟着爷爷学戏也很有两下子,可到处闯祸,外号“漏子山”,内行没有不知道的,为了这个,没少挨他爷爷和爸爸的揍。本来李长林演玩笑旦,已习惯于插科打诨,小丑小旦临时在台上抓哏逗哏也是常有的事。小喜旺说这些词儿时,他也忽然想起台下可能有夏小满坐着,当时心中就一动,今天果然又听见他的批评了。他无言以对。夏老太太生了气,瞪着夏小满说:“人家花钱请你去听戏,为的是寻个喜欢,有你这么较真儿的?牛脾气,跟你爹一样!长林别理他,喝茶!”
但夏小满忽然长叹一声缓和了自己的语气:“这当然不怪你。我跟娘看过你的《活捉三郎》,虽然我还是不明白这出戏有什么意义,既然‘冤有头来债有主’,可为什么不跟杀她的那个宋大爷算账,而是‘你既短下风流债,因此捉你赴阳台’呢?可是,我佩服你在台上走的鬼步儿。我娘说,真像一阵风空中飘着个纸人儿!也许,你们的这种艺术,”他沉思着,“我现在得承认也是艺术吧。我记得一个诗人说过,艺术就是戴着脚镣跳舞。鲁迅也说,他写文章是戴着镣铐跳舞!”他望着李长林迷惘的神色,又叹口气,“自从你师父给你脚上绑了两根木头,你就不能不带着脚镣跳舞。只好活受罪!受活罪!”
虽然倔小子这些话叫人听了不受用,却给李长林精神上一个很大的刺激。他佩服夏小满有见识,人家是高中生啊,记性好,悟性高!可自己呢,好容易能自个儿挣饭吃了。然而还是“下九流”。就连这个救过自己性命,并且称得起是总角之交的朋友吧,跟自己说话也总是带着刺儿。虽然他明白夏小满是为了他好,把他当个人,替他抱不平。
十二
自从李长林搭上了大戏班子,很长了些见识。与名丑田喜旺每次同台演出前,必须与各个角一起排练两三回,田喜旺把这叫做“过一过戏”。在过戏时,经过这位极富于舞台经验的老伶工指点几句,就能使李长林领会每个动作在戏中的意义,同时进一步懂得整个这出戏的戏情戏理,为什么这出戏中人物的性格跟另外一出戏中另一个人物的性格必须区别开来,叫做不能“千人一面”。“这可是我跟你一个人说的,”有一次田喜旺告诉李长林,“咱们得跟上时代潮流,这年头儿,光靠在台上卖弄本事可就不够啦。你师父的功夫那没的可说,可现在不是民国初年啦。有机会碰上筱翠花露《挑帘裁衣》时,我带你去观摩观摩,你就知道跟你师父教你的这出戏,戏路子已经不同了。”李长林是个肯暗中用心思的人,立刻明白这是老头儿对自己的师父的批评。后来,跟着田喜旺在鲜鱼口华乐戏院看了当时在四大名旦之外独树一帜的筱翠花与韩毓堃、马富禄合演的《挑帘裁衣》,果然发现跟师父当初教的有所不同。潘金莲的道白,并不按师父老本子上用的韵白,而完全改成了京白。台词也改成流行的大白话,例如“戏叔”一折中师父教他用韵白说的那句:“我听得一个闲人说道,叔叔在县前东街上养着个唱戏的,敢端的有这话吗?”到了筱翠花那里,改成了“听说兄弟你在街上包着个娘儿们,是不是真有这么回事儿?”在这出戏里潘金莲原来一口一句的“叔叔”,现在都改成“兄弟”叫得不离嘴,村俗的口吻、响亮的京腔,听起来简直
就逼真活画出一个现实生活中的市井妇人来。舞台上的这一形象,让李长林想起童年生活过的大杂院里的街坊:瘸三儿,白鞋,大麻壳。这使李长林感到惊讶,也让他开了窍:戏,也有不同的演法。可是,为什么师父就只让自己非跟着他那老路子走不行呢?
现在,李长林是跟鸣盛春社的一些光棍汉住在一起。从夏小满那儿回来,已临近黄昏,一路上垂头丧气。刚进南城一个小胡同口,暗中跳出小喜旺一把揪住了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走,走,走!我爷爷叫我接你到庆乐去看筱老板的《阴阳河》,恐怕已经开场了,我爸爸早去了。快,快,快!”
听说看筱翠花的戏,李长林这才精神一振。
这个晚上,对于李长林今后的舞台生涯,似乎是有决定性意义的。他居然从此忘了在夏小满那儿所受的刺激。
李长林听师父提起过这出戏,但没有教过他,说《阴阳河》早就失传了。这是出鬼戏。李长林从小在乡下时,胆子就小,可专门爱听大人讲闹鬼的故事。半夜里一面听奶奶讲,一面听外面北风呼呼怒吼,窗户上破纸条儿嗤嗤作响。越听越怕越要听,往往深深缩进烂棉胎被窝里,手心里攥出一把汗。虽然恐怖达到极端,却同时也伴随着一种兴奋的快感。他后来扮演《活捉三郎》那么出色,跟他自个儿小时候的体验不是没有关系的。这次跟着小喜旺匆匆赶到前门大栅栏,从庆乐戏院后台进去,只见田喜旺正在台上暗处坐着看戏,《阴阳河》早已开场了。
《阴阳河》的故事是演李贵莲不知为什么得罪了天庭,被捉去做鬼,罚她在阴阳河边挑水;她的丈夫到阴间找她,居然经人帮助,一同返回了阳间。李长林站在田喜旺身后,只见戏已经进入第一个高潮:五个恶鬼前来捉拿李贵莲,筱翠花扮演的李贵莲正给吓坏了,那满脸上极度恐惧的表情,立刻吸引住李长林。他看见台上的李贵莲正通过甩吊发,摔“抢背”,扔“吊毛”等一系列动作,表达这种极度恐惧的心情。在五鬼空中抛叉时,她满台翻滚,恐怖的气氛真是扣人心弦。田喜旺回过头来望了望李长林呆瞪瞪的俩大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演到她与丈夫张茂生在河边相遇了。李洪春扮演的张茂生,由大同追到四川的阴阳河畔,遇见李贵莲正在挑水,立刻在后边赶她。李长林注意到李贵莲挑的水桶是特制的八棱形,里边点着蜡,下边垂着花穗子。筱翠花踩着跷走“花梆子”,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李长林的心也怦怦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看见筱翠花身不摇,脚不乱,居然桶里的烛光不晃,下边的绦穗不动。从静悄悄满场观众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使他吓了一跳。他感到一股电气强烈地冲击过来,全心都沉浸到戏里去了。仿佛自个儿也在踩着跷走“花梆子”,也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他似乎变成了台上的筱翠花,变成了筱翠花扮演的那个李贵莲,自己全身心都进入了角色。什么肉体上的痛楚,精神上的折磨,全忘掉了,消失了。这时扮演张茂生的李洪春,配合得那么默契,在追逐中始终保持步法和距离的一致,终于起“高毛”从她的挑子上翻过去。又是满场喝彩声。只听见椅子上的田喜旺轻轻舒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这才叫戏哪,这才是真正的绝活儿!”李长林这才发现自己始终踮起着脚尖儿,纹丝不动地站了几十分钟。
戏演完,田喜旺来到后台,向筱翠花致贺,说:“这戏现在可只有你拿得起了。”李长林跟在后面,只见这个比他差不多大一半的老伶工,浑身行头都湿透了,但气不喘,神色端庄,见了田喜旺赶快请安,恭恭谨谨如晚辈执弟子礼,一点名角儿的架子也没有。他还发现这位有名的京剧花旦艺术表演家,在后台同在前台简直判若两人,卸妆时动作稳重,有人把描金红釉的宜兴紫砂小茶壶端来,他还连忙站起来两手去接。接着他发现这个在台上那么谑浪笑骂、妖娆泼辣的花旦,在台下却沉默寡言,不苟言笑,老是垂着眼皮,偶尔看人时,目光又是那么恳挚深沉。
在回去的路上,李长林忽然停下步来,对田喜旺说:“师叔,我求您一件事。”
“说吧。”老头儿回过头来。
“不知筱老板肯不肯收我这个徒弟?我要拜他为师。”
“啊?”老头儿也站住了,在昏黄的路灯下望着李长林。忽然他哈哈大笑:“怎么?你也要来一篇儿‘谢本师’?你没有想,你师父会高兴吗?”
“我已经出了师。‘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是想多学点儿本事。”
“有志气。可人家未必答应。他这个人是老古板,最讲究规矩。他会说:这不是乱了套啦?你想,他师父跟你师父是师兄弟,他跟你一个辈分,虽说他比你岁数大。况且,”老头儿咳嗽两声,“你现在还有义务养活你师父呢。”
“我知道,别说八年,我会养活他老人家一辈子。万一他有个好歹,我一定披麻戴孝发送,他老公母俩跟前没个子女,我不就是他们的亲儿子?我决不做忘恩负义的人……”
听见李长林说话时带着哽咽之声,老头儿感动了。
“你是个忠厚的孩子。你虽然功夫练出来了,趁年轻还想精益求精,不愿墨守成规,将来必大有出息。我常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