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起码的生存,不能不在那国亡家破的年代里还得在台上拼命演呀唱的。李长林亏了他那媳妇给他攒了点儿产业,这才不愁还有口饭吃,让他保住了气节!
二十
苦盼了八年,日本投降了,但中国人还没有把苦熬到头!天上飞来的国民党接收大员,一到北平就硬把李长林家的几处房子当逆产没收了。李长林的媳妇也得上街排队买“共和面”。他的行头、头面,全已破旧褪色,戏箱只剩下两只。而且,当他又开始练功时,一下子真的崴了脚——这回可是右脚踝骨折,他不能上台了。为了庆祝胜利,歌台舞榭原应该重放光
彩,唱出新声,但却听说,在上海久不登台的艺术大师梅兰芳,八年后演出《汾河湾》时,一个坐坡,居然笑场了;另一位艺术大师程砚秋,在北平庆乐戏园唱《六月雪》,当场掭了头,把发髻掉了下来;尚小云则在《大登殿》中唱错了词;而苟慧生已经发胖,小报记者在报上调侃他应该改唱黑头。当时观众们——大都是从重庆回来的新贵——欣赏的是时髦的坤伶们穿高跟鞋上台唱《纺棉花》,把昆曲《蝴蝶梦》改成皮簧的《大劈棺》。梨园老前辈田喜旺叹息说,大师们偶然失误是可以理解的。想想耽误了八年呀!可为什么蒋委员长派来的净是些这样的官?伶人们还是混不饱肚子,而戏界风气大变啦。这真像有位作家发明的新词:这叫“惨胜”!咱们现在只能盼救苦救难的解放军了。李长林想起夏小满一直没有音信,心里明白他准是参加了革命。恰巧山西夏小满老家有人悄悄带来消息:夏老太太早已过世,她儿子果然参加了八路军,现在已经当上人民解放军的师政委,随着部队南下了。他忍着右脚的伤痛跟老伴说:“熬着吧,总有一天,我会露一出《蝴蝶梦》,跟什么《大劈棺》比一比,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艺术!”
“我还要演戏!”北平和平解放后,这是李长林在街上挤在人群中如醉如痴看成群结队的学生扭秧歌时,情不自禁闪出的第一个念头。
“中国人民站起来了!”参加开国大典后的田喜旺见人就哭得像个小孩儿,李长林从来没见过老头儿这么动过感情。老人家现在是政协文艺界的特邀代表,穿了身新置的蓝布中山装,不辞辛苦到处找戏曲界同仁开会,传达人民政府各项政策,第一句话必定是“咱们艺人翻身啦,咱们也解放啦,咱们得从此跟着共产党走!”
那些永远忘不了的、激动人心的日子啊。处处红旗招展,处处年轻人喷火蒸霞的笑脸。李长林在那些日子里。不也是天天像喝了烧刀子,心里滚烫滚烫的?人民政府给他专门医好了骨折的右脚踝,特别邀聘他在国家办的中国戏曲学校里当教师。还答应他仍然可以搭班子演出。他现在也穿上了肥大的中山服,胸前口袋里插着自来水笔,参加开不完的会,用小笔记本笨拙地记录各位首长传达党对戏曲界“改人”、“改戏”、“改制”的要求。他尽管听不懂那么多新词儿,可真的确信戏子已经不是下九流,自己现在是个人啦。这种新的自我觉醒使他真正感到了做人的尊严和价值。他不再是只供有闲阶级和小市民消遣的卖艺的伶人,而成为为人民服务的艺术家。已经七十多岁的师娘——八年沦陷期间吃共和面的生活居然没有饿倒她,虽然腰弯了,头发白了,牙齿全脱落了,更像舞台上瘪嘴的老虔婆一看见他挺着胸脯回家来,立刻得意地说:“瞧我们长林真神气啊!”老伴呢,倒只关心人民政府什么时候发还那几处房产,同时盼望李长林赶快恢复水仙社,组班子重返舞台。看见李长林在晚上又开始绑跷练功,她放了心;但发现李长林并没有急于组班的意思,她又焦躁不安起来。
为了庆祝解放,他在一次名角通力合作慰劳人民解放军的义演中,邀请田喜旺跟自己一起演唱开场戏《小放牛》。老伶工跟他事先仔细琢磨,删去了带有狎媒色彩的词句和动作,添了几句新词。他充满报恩的激情,把个天真的村女简直演活了。他照例还是踩着跷,手持花鞭子,在绿绒台毯上载歌载舞,觉得自己真是演得满台荷袂蹁跹,羽衣飘举,闪花了观众的眼睛。“张果老骑驴桥上走,柴王爷推车压了一道沟”,他的嗓音虽然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但他那运转自如的四肢和脚下矫健的跷功使他神采飞扬,使台下鸦雀无声。然而扮演牧童的田喜旺毕竟上了岁数,为了努力配合,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竟有些声嘶力竭了。老头儿一下场就站不稳了,还是小喜旺抢上去搀着他来到后台。其实中央首长只是在梅兰芳的大轴戏《贵妃醉酒》上演时才进戏院就座的。
散戏后,受到中央首长接见,李长林也站在台上,把手都拍肿了。他亲自送田喜旺回家,一面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一面又对师叔感到说不出的愧疚。但田喜旺歪在炕上,一点儿没有抱怨他的意思,却说出了一番叫李长林惊心动魄的话:“你本来应该卖力气。我是岁数到了,何况多少年没怎么坚持练功。可今儿个倒是咱们爷儿俩真正过了戏瘾。不过呀,我告诉你,长林,共产党抬举咱们,咱们可得听党的话,是不是?我早就替你发愁了。不是说‘改人’、‘改戏’吗?你过去那些拿手戏,那些绝活儿,已经不合时代潮流啦……”
李长林一愣,但一时还没能悟出什么深刻道理。但不久之后,接到一封信,可把他“我还要演戏”的念头动摇了。这是多少年来久无音讯的夏小满从遥远的四川寄来的。信上龙飞凤舞泼墨似的几行大字,好容易才辨认清楚:“西南大局已定,愚兄将转战抗美援朝前线,兵马倥偬,恐不及与吾弟面叙离情。过去承蒙关照家母,自然永铭于心。吾弟爱国一贯表现,兄已尽悉!感佩之余,尚望继续改造,永做革命人。戏曲固我国传统瑰宝,然精华与糟粕并存,必须大力改革,盼吾弟努力学习,万勿有负党的期望也。”读了八遍,开始时的兴奋过去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惆怅心情,接着竟出现了怅然若失的感觉。他模模糊糊觉察出一种大干部的教训口吻,而其中淡漠的语气,使李长林又感受到自己同人家还是有着那么深的隔膜,跟从前一样!他们不是发小吗?这封信本来可以写得更亲切、更热烈一些啊。它似乎伤害了李长林的自尊心。他现在已经有了那么强烈的自尊心。“是啊,我应该谢谢祖师爷,咱们该分手啦。”想起自己男扮女装,在舞台上塑造的那些他过去自以为很美实际上十分丑恶的形象,现在又忍不住羞愧难当了。
二十一
果然不久,京剧前辈筱翠花带头响应党的号召,取消了在舞台上绑跷的措施,因为现在进步人士都认为缠足是对妇女的残酷的摧残和侮辱,是封建社会男女不平等的表现。接着,在改革旧戏曲过程中,一些被认为是色情下流或者宣扬迷信的剧目,都给艺人们自动封存起来。舞台上已经不再出现鬼魂。在改革热潮中还有些剧目本来界线很难划清,一时之间谁也分辨不出什么是精华与糟粕。
现在,舞台上废掉了守旧,换了大幕与二道幕,检场的不再上场,观众凭票对号入座。再没有空中扔着手巾卖瓜子落花生的在戏院里乱串的怪现象。新的观众大部分是干部、解放军、学生,他们认真而严肃地望着台上的演出。这使李长林记起夏小满过去曾引用外国记者对中国旧戏园子所形容的话:“他们吃着,喝着,彼此热烈地交谈着,只是偶尔看一眼台上。”这种不尊重艺术的风气如今可改过来啦。再没有怪声叫好,年轻演员偶然失了手,也没有人喝倒彩,戏一演完,观众全站起来一再鼓掌,表示感谢。这些情景叫李长林感动得流泪。他衷心拥护戏曲改革的各种措施。但是,他已经没有什么戏可演了。
他真的没什么戏可演啦,即使他还想登上舞台。他只能在戏曲学校的小礼堂里,在小小的舞台上偶尔露一出《拾玉镯》,作为给戏校学员示范演出,但他不踩跷觉得比踩着跷更吃力。轰完鸡群在门口坐下来,照例孙玉姣要跷起小脚,他觉得不应该把大脚板子对着观众,他觉得那么别扭,他失去了过去在台上那份挥洒自如的自由感,控制不住自己的浑身不自在。我现在真的不能上台啦。我真的没什么戏可演啦。我只能安下心来,教那些学生练练基本功吧。于是他耐着烦儿给学生一遍又一遍做着花旦的基本动作。他没法儿讲明白这些动作为什么有时这样做,有时又那样做;而那些学生都是些女孩子,偏爱刨根问底,一心想看他说不出所以然的那副窘态。上课时,他坐在前面,教学生练习搓线,理线,把线放在嘴里抿湿,用牙齿弹线;线当然是无形的,他得把这些动作演得逼真而一丝儿不乱。他越认真,越觉得没意思,因为他似乎觉察出那些学生——一帮娇生惯养的丫头片子一正望着他那渐渐发了福的体态,彼此使眼色,吃吃地窃笑。他受不了这个。他穿着肥大的中山装,踮着脚尖儿领着学生跑圆场时,越认真越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我还不过四十来岁呀。许多老伶工不是又在舞台上恢复了青春?人家梅兰芳大师六十好几了,到过朝鲜给志愿军慰问演出,回来还在青年团代表大会的文艺晚会上照样演《贵妃醉酒》。另—位大师程砚秋,侧着一座山似的身体出场,但一声呜咽幽深带着鬼音的定场诗,立刻压住台下惊奇的哄笑,把观众带入悲剧境界。苟慧生也胖得叫人认不出,可是一上台,他的红娘还是那么光彩照人,满台大步流星的步法,学小姑娘从牙缝中挤出娇憨的调儿念道白,跟我小水仙虽不是一个路数,演的也是花旦行当,照样赢得热烈的掌声。尚小云的嗓子更刚健了,《失子惊疯》中水袖甩得夺人心魄。而我小水仙已经过时了。踩着寸子满台扑跌翻滚,脚不点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