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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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6期- 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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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宁彩霞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就算宁彩霞久经战阵,她还从来没见过天和呢。老摸说:“唉,现在这世道,国家经济发展那么快,怎么我的幸福感就这么不强呢,连凑一桌人的机会都没有了。” 
  宁彩霞说:“不急不急,我姑姑的儿媳妇从四川来北京出差。四川人都爱打麻将,我们可以叫她来打。”宁彩霞以前在四川的时候打过川麻,不带风头。其中有一种最惨烈的打法是“死到底”。一个人和牌了,剩下三个人接着玩,再有人和了,两个人对战,直到决出胜负为止。宁彩霞说,那才叫后胖压塌炕,没准最后一个和牌的番最大,能赢得最多呢。 
  这边一聊,老摸的手就有点痒,在宁彩霞后腰上蹭了又蹭。宁彩霞心领神会。 
  回到家,把孩子们哄睡着了,老摸就和宁彩霞摆开了麻局。一副麻将码成四方,先打东南两侧,牌能不能抓上搭子来全看天意。和牌或者抓黄了,再重新洗牌,打西北两侧。老摸在心里慨叹,夫妻夫妻,什么叫夫妻啊?夫妻就是陪着守着。也许,对面这个人不是自己最爱的,但孤单寂寞的时刻,只有她能给你排忧解难,陪着你无聊,打发漫长的人生时光。 
  两个人玩到后半夜,都觉得百无聊赖,算计着亲戚什么时候能来,说了会儿话,就困了,就睡了。 
  第二天早晨宁彩霞起得早;看见老摸睡得正香,就没叫他,自己把两个孩子送去学校,然后上了班。快到中午的时候,宁彩霞想问晚上吃什么,打老摸手机没人接,打单位电话,秃老鸹说老摸今天就没来,再把电话打回家里,还是没人接。 
  宁彩霞心里没了底,犹豫了一下,请假回家。一进门她就傻了。老摸穿着睡衣,坐在椅子上,脑袋却搁上了麻桌,手里还捏着张一筒,睁大眼睛看着进门的宁彩霞,流着眼泪和口水,话可是一句都说不出来了。宁彩霞吓得腿脚都软了,一下子蹲在了地上,蹲了足有一分钟,才想起打120来。 
  老摸这是中风了。医生说再晚一会儿,人就没救了。宁彩霞猜想,老摸很可能是起床之后,坐在桌子前用手摸麻将,也不知道想起什么来,突然就不行了。 
  这回老摸拣回了半条命,没什么生命危险,但右半边身子瘫了,再也不能去摸牌。 
  老摸这一病,宁彩霞的生活顿时陷入了困顿。秃老鸹相约周老瓢来看老摸,没说别的,就是劝他安心养病,别有什么顾虑,然后留下了几千块钱。这笔钱对宁彩霞来说,也就是杯水车薪。世界上的事,救急不救穷,不能总指望着朋友的帮助。宁彩霞没了辙,就看着老摸流泪。老摸说话不清楚了,哼哼唧唧的,仿佛是想宽慰老婆,结果半天宁彩霞没明白什么意思。老摸泄了气,闭上眼睛睡了。 
  老摸和宁彩霞有个好习惯,就是打麻将赢了钱,就都买了保险。这回这笔保险金提出来,算是两个孩子上学有了保障。宁彩霞还把房子卖了,带着老摸搬到郊区。这里环境好、空气好,就是老摸的病不见好。宁彩霞的班也上得稀稀拉拉的,一星期去个一两天,过后索性辞了职,在家附近摆了个煎饼摊,这样她大多数时间就可以用来照顾老摸了。 
  老摸练着用左手写字,有一天歪歪扭扭地给宁彩霞写了两个字:离婚。宁彩霞一看就哭了。坐在煎饼 
摊前,她脑子里就一幕一幕闪回和老摸认识的过程,想着他们夫妻征战打过的一副又一副的牌,怎么想怎么不能离。宁彩霞想,这离婚不就是弃和吗?打牌可以弃和,因为还有下一把,这人生可是没有回头路的,她到哪儿再去找第二个麻星啊?眼前的牌虽然烂,可必须得苦撑苦熬,必须得创造奇迹。多少复杂的牌局他们都闯过来了,这一把也不能输。宁彩霞下定决心,她赌定了。 
  这可够难为宁彩霞的。读琼瑶长大的女人,谁能想到遇到这么个生活境遇呢?每天黄昏,她推着老摸去遛弯,把老摸的右手放到了自己的腰上。天气暖和的时候,还让老摸和自己一起出摊,负责收钱。吃煎饼的人看着这夫妻俩相濡以沫,都特感动,有时候钱就给得多一点。还有小报记者,把他们拍了照片,登在报纸上。这下他们的煎饼摊就更出名了。 
  奇迹就这样发生了,过了三年,老摸居然能拄着拐杖走路了。虽然一瘸一拐,但毕竟给了宁彩霞很大的希望。谁说麻将和生活没关系?这副天牌不眼看着就上了听吗? 
  老摸生活基本能自理,便决定不吃闲饭。他开始坐在桌前,写自己的麻将心得,用左手写。写了大半年的工夫,居然有了厚厚的一沓纸。这本《麻经》共分三章,第一章讲判断形势,察言观色,善待自己的牌;第二章讲各类大牌的做牌技巧;第三章讲心态,就是怎么才能把自己调整得平和。宁彩霞看了,觉得男人就是男人,自己那么爱打牌,就总结不出这一套来。 
  写完这本《麻经》,老摸如释重负,觉得自己这辈子的事情做完了,精神突然就好起来,给宁彩霞写条子,说是想打一场麻将。宁彩霞哪敢啊?才见起色,不能带他去受刺激,就和老摸说:“等哪天再约吧。人家现在都忙。” 
  老摸表示一定要打,越快越好。 
  宁彩霞打电话找秃老鸹商量。秃老鸹想了想,说:“不打他着急,打了他出事。不如这样,我约上周老瓢,带着小丸子,咱们就打一把,好人做到底,让老摸和牌,行吗?”宁彩霞觉得这个主意好。 
  周末,老摸早早就正襟危坐在麻桌旁,等着人家来。宁彩霞看了,不由得黯然神伤。她想,寄情麻将的人,也许都是可怜人吧。 
  周老瓢、秃老鸹和小丸子终于来了,当年在郊外意气风发熬夜搓麻的一干人等,如今都已经鬓发斑白,饱经沧桑。现在聚在一起,欷殻Р灰选U庖痪峙疲芾掀熬佣豪橡缓托⊥枳臃至心媳保厦俏鳌F涫道厦亲谀氏忌砗螅赡氏嫉彼氖趾妥臁I又劳辏芾掀捌鹱让煤蟠虺鲆徽藕熘小!�
  谁都没想到,老摸突然清晰地喊出一声:“等等。” 
  大家全愣了。难道老摸好了?宁彩霞回头愣愣地看着老摸,老摸说:“看我干吗?看牌。” 
  宁彩霞低头看牌,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一副成牌天然落听,单吊红中。周老瓢牌一出手,就是和了,地和! 
  大家围着牌反复看,啧啧称奇,再看老摸,两眼直盯着牌,面带微笑,人已经溘然长逝。 
  在追悼会上,秃老鸹致悼词,他说老摸人性宽厚,品德善良,有海阔天空之相,带悲天悯人情怀。人品就是牌品,老摸之所以是麻星,并非是因为他打牌能赢,而是因为他牌风浩荡,如能有机会建功立业,未准能成万世师表。只是生不逢时,只好大隐于市,终成一代麻星。老摸中风,是天让麻星有机会写出《麻经》留在人间。老摸回光返照打牌,以天和始,以地和终,人生也算是完善的,不枉世间一遭走,无愧麻星美名留。呜呼哀哉,伏维尚飨。 
  宁彩霞在老摸的骨灰盒里,放了一副清一色一条龙,就是她给老摸点炮定终身的那副牌,还有一个她珍藏的信封。那是老摸以前打牌常用的,她一直用它装家里的存折。 
  在孤寂的夜晚,宁彩霞有时候会仰望星空。璀璨群星里,她不停地猜,哪一颗才是老摸这颗麻星呢? 
  责任编辑 陈东捷 
夹缝四色
      林斤澜 
    夹 缝 
   
  从前,两派争斗你死我活,过后又讲和,过后又起死活之心,把下围棋做眼双活的招数也卖给魔鬼了。 
  雕塑家肖明那时候还小,却已经有雕塑家的外号。因为他有家传的木雕手艺,老人雕黄杨木,小孩把零碎下脚料学样。老人亭台仕女,小孩鸡鸭花草。肖明会雕鹅,或者是那长长的颈项有趣,可以夸张成问号,或举头望明月?或低头思故乡?天真无邪,人见人爱。肖明各处“显摆”,也不分派别。听见称赞,就寻丝觅缝去听个够,贪图全身爽快。一点也觉不出来派别的“哑戏”,两派都笑笑着利用他当鸽子、当炮筒、当烟幕弹。局势一变,又死活起来,赶紧安排对策。两边都想到此人真是泥塑木雕什么也懵懂,又天真什么门路也烂熟,拿他怎么办好? 
  肖明家住江边,潮涨潮落,万一凑巧自行落水,最最干净。两边的人想到此处,都去设计落水的自行情节,如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不料其中一位和肖明小学同学,忍不住把这意思私下透露。 
  肖明还没有完全明白过来,只觉得性命交关、胡乱摸上一只机帆船。凑巧这只船正要起锚。小学同学道了一声:“夹缝里捡了一条命。”一边溜走。 
  肖明赶紧问:“怎么是夹缝?” 
  小学同学回回头,说了句:“整个儿。”就消失在码头上了。 
  肖明到了陌生城市,隐瞒经历,考进美术学院。从此不出校门,专门敲敲打打、刀刀锯锯。毕业之后,跟定老师钻进“象牙之塔”。世界上的事,也越发懵懂了。 
  有一年,有个小件木雕,被世界著名的美术馆收藏。引起注意。这是一个头像,一段树干的皱折里,裂开一条缝,出现一个女孩子的面孔。脑门开阔、眼皮低垂、大片的空落落,更显明偷窥的神色,怀疑的眼色。 
  接着,又有评论家发现肖明的一件竹雕:上边根须如发,下边的根须是胡子,老头皮肤姜黄,眼睛张望。 
  还有一个石雕,石头开裂,夹缝里一个男子探身偷窥世界。身后三个女子,眼皮低垂如祈祷,三双眼睛是纳闷、怀疑、惊慌。 
  评论家评道:“夹缝艺术。” 
  肖明得到一个奖,评语上也写着“夹缝”。肖明这才想起很久以前,其实只是少年时节,恍如梦幻,其实只是局势你死我活。当年的小学同学慌忙招手,说了句: 
  “夹缝里捡了条命。” 
  “怎么夹缝?” 
  “整个儿!”消失在码头上。 
  现如今,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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