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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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6期- 第5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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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人云:大丈夫当齐家,治国,平天下。他到底能做到哪一条? 
  齐家?家塌了一半,他却无能为力。治国?国动乱不已,他却自身难保。平天下?更谈何容易,一介儒生,臭老九,没关进“牛棚”,已是侥幸。 
  四年大学本科,两年硕士,一直学动物,十七年的大学教学,一直教动物。空有一腔热血,满腹学问,又奈何?只有“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只能“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月朗星稀,远山像凝固的海浪,顶起天,拔起地。远处传来几声豹吼,这些昼伏夜出的生灵,此时正是它们觅食的好时候。 
  帐篷里传来均匀的鼾声,还有梦呓声。他们还年轻,也许能熬到头。其实,自己也不老啊;45岁,正是年富力强,怎么心态就老了呢? 
  胡锦矗活动一下手脚,捡来几根枯枝,拢起一堆篝火。对着熊熊燃烧的火苗,他的身子温暖了,心也开始舒展。比起那些还在学校里被“革命”的教师们,他不是幸运得多? 
  20世纪60年代,他有机会参加四川省志的调查编撰,负责动物方面,四川省的高山大川,平原盆地,几乎走遍了。随后,又要搞中国东部的自然地理区划,动物方面又交给他负责。他又在省里的林业厅留下了大名。 
  所以,这一次搞大熊猫调查,才会想到他。尽管他是“反动学术权威”,可需要学问的时候,也可以利用。尽管他的夫人还在狱中,可需要专家的时候,也可以忽略。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这就是无为时的有为。他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大熊猫,一个崭新的课题,一个神秘的物种,就摆在他的面前,等待他去研究,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想着想着,他就拔起一丛泥炭藓,挤出水流,用嘴去吮。不错,又苦又涩。但是,就是这又苦又涩的水滴,滋养了自己的生命,也解救了路人的饥渴。 
  篝火燃得更旺,火苗蹿得更高。胡锦矗在篝火旁和衣而卧,半睡半醒,进入了梦乡…… 
  从1974年到1977年,史无前例的大熊猫调查进行了3年。3年后,四川、陕西、甘肃三省联合的大熊猫调查,汇总结果,浮出水面: 
  大熊猫物种只剩下2000只,属于濒危物种。如果继续捕猎赠送,如果不及时进行保护,大熊猫——中国的国宝,世界的珍稀,将会灭绝! 
  警钟长鸣,在中国政府的耳畔,在世界人民的心中。当务之急,是保护!保护!!保护!!! 
  但是,面对这样一个神秘的物种,该怎样保护?专家的意见举足轻重。年近50的胡锦矗又一次临危受命,放下了熟悉的研究课题,接受了新的任务,重新走进高山大川,再次与大熊猫朝夕相处。没想到这一处就处了一辈子。 
   
  胡氏方法 
   
  30年后,我在四川南充市的西华师范大学,见到了70岁高龄的胡锦矗教授。身材高大,微微发胖,腰杆挺直,行动稳重。尤其是温和敦厚,特别有长者风范。 
  我在北京和他通电子邮件,他说:“欢迎你!”我在成都和他通电话,他说:“你把该去的地方先去了,最后来南充。你把所有的问题都记下,我来告诉你。” 
  我终于到了南充。他关掉了手机,离开了学校,安排了生病卧床的老伴,给了我一整天的时间。为了抓紧时间,我的采访无处不在,宾馆的房间,街心的花园,订票的大厅,餐厅的饭桌,甚至喧嚣的大街。 
  老先生始终呵呵地笑着,耐心地讲着,就像对待自己的学生。我们的谈话进行得轻松愉快而有收获。 
  “这么说,1974年是中国,也是世界上,有史以来第一次大熊猫调查了?怎么会选上您呢?”我在宾馆里为老先生沏上茶。 
  老先生呷了口茶说:“我在西南师范学院读本科学的是生物,在北师大读研究生读的是动物专业。1957年毕业,分配到这里,到现在,一直教的是动物。20世纪60年代,我在西南师范学院读本科的老师点名我去搞四川省志,负责动物方面。那个时候四川省我到处都去了。接着,四川省搞东部自然地理区划,动物方面的工作又交给我。我在成都住了一年,省里的林业厅都了解我了。” 
  “也就是说,那时候,您还不是大熊猫专家?” 
  “当然不是。那时候,我研究的对象是鸟类和鱼类。” 
  “那么,您是第一个研究大熊猫的专家吗?” 
  “那也不是。自1869年戴维神甫在四川宝兴获得标本,定为新种发表以来,西方就陆续有猎捕考察、科学报告和一般读物发表,比如1938年的《女人与熊猫》,1929年的《追踪大熊猫》,1966年的《人与熊猫》。在我们国家用现代科学对大熊猫进行自然历史的研究,是从著名的考古学家裴文中开始的。1934年他在研究北京周口店的食肉动物化石时,发现了大熊猫化石。1943年又有彭鸿绶研究野外大熊猫,但是因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停止了。1964年郑光美又在陕西秦岭进行了考察,见到了大熊猫。但是,像1974年那样集中多位专家,在全国范围,进行大规模的熊猫普查,还是空前的。” 
  老先生不紧不慢,如数家珍。 
  “那么,胡氏方法呢,又是怎么回事?” 
  老先生笑了,说来话长。我们一起漫步到南充市的街心花园,坐在一个安静的亭子里。 
  “人们说的胡氏方法,就是在野外调查大熊猫的方法。你想啊,野外的熊猫数量很少,又生活在高山密林里,很隐蔽,怎么去调查呢?” 
  “是放狗撵吗?我好像听谁说过。”我问。 
  “哈哈!不是,不是。”胡先生仰头大笑,“那是在平武,还是‘文化大革命’搞武斗的时候。他们在豹子沟用狗撵,然后用这条沟的面积来推算保护区有好多,还发表了的。哈哈!后来,我们觉得2万多公顷,不可能有200多只熊猫。所以,我们说那个方法是不科学的,不能用那个方法。而且那样做,也干扰了熊猫的正常活动。是不行的。” 
  “那怎么办呢?”我问。 
  “在考察的过程中,我们发现熊猫的粪便很多,我就想到了用粪便来确定熊猫的数量。” 
  “怎么确定呢?” 
  “首先要看它是不是新鲜粪便,表面有没有光泽和黏液。如果是第二天、第三天的就没有,就会变黑。还有,如果粪便是在竹子下面,就要看上面有没有落叶,当天的就没有。另一个,我们知道,每一个动物都有自己的活动范围,范围不同,粪便的大小不同,那就不是同一只熊猫。更重要的是熊猫吃竹子都是横着咬的,它的年龄不同,咬节的长短就不同,就可以在粪便中测量出来,就能区分出是不是同一只熊猫。” 
  “那么,同龄的熊猫咬节一样,又怎么区别呢?” 
  “在野外,成年熊猫两年才生产一次,多半只能养活一个幼仔。在有限的范围内,就不可能有同龄的熊猫。对吧?” 
  对我的步步逼问,老先生不慌不忙,娓娓道来。这样的采访真是一种享受。 
  “除了咬节之外,还要看粪便中竹子碎渣的粉碎程度。熊猫和人一样,要不停地吃东西,不停地磨损牙齿,五六岁的时候牙齿很锋利,竹竿嚼得很碎,竹叶也细。老了过后它的咀嚼力就差了,这在粪便中也能看出来。
“通过亮度、大小、咬节、咀嚼程度,在有限的范围内,去辨别是不是同一只熊猫。对吗?”我总结说。 
  “对。比如,你在这里看到一个新鲜粪便,你就拿着它,一直走,一直看,一直比较,如果都一样的,就是同一个个体。如果这些都不同了,就是另一个体了。” 
  “这就是您发明的胡氏方法?” 
  “当时我们三个省没有通气,其他的调查队也在不断地总结经验,也都想到了根据熊猫的粪便来鉴别。只是我想得更仔细些,把它总结出来,正式发表在学报上了。一般都说是传统方法,也有的说是胡氏方法。一直到现在,第三次全国熊猫调查都是用这种方法。” 
  街心花园里人越来越少,我才发现日头已经当顶。老先生带我到学校小食堂,安排了饭菜,却抱歉地说不能陪我。 
  “为什么?”我诧异地问。 
  “我老伴腰伤了,不能下床,家里又没有人。” 
  “啊?那这一上午……” 
  “不要紧,我出来时,在床头放了开水,床下放了便盆。” 
  老先生走了。望着他高大略显得臃肿的背影,沉稳略显得迟缓的脚步,我心头一阵感动。 
   
  五一棚 
   
  1977年,第一次大熊猫普查结束,大熊猫确定为濒危物种。为了研究大熊猫的生态现状,更好地采取措施进行保护,1978年,国家林业部决定在四川卧龙选址建立生态观察站。历史的重任又一次落在了胡锦矗的肩上。 
  1978年3月,49岁的胡锦矗带着两个工作人员,在瀑布悬冰,积雪没膝的卧龙山上攀登。 
  胡锦矗的选址原则有三条: 
  1.距公路近。 
  2.熊猫数量较多。 
  3.不因建站影响熊猫的正常活动。 
  前两条考虑的是人,后一条兼顾熊猫,不失胡先生的风格。 
  最后,决定在海拔2500米,臭水沟谷坡上,一个地势平缓的地方,搭建帐篷。 
  这就是人类建立的第一个大熊猫生态观察站,这就是人类从发现到猎奇到普查,最终驻扎野外,进一步了解大熊猫的微生境、食性和繁殖的里程碑,这就是在大熊猫研究史上留下大名的“五一棚”。 
  关于“五一棚”的取名,我问过很多人,众说不一。结果还是胡先生自己解开了这个谜。 
  “好多人问我,为什么叫五一棚?是不是五月一号劳动节建的啊?是不是有五个棚子啊?呵呵……”老先生慈祥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实际上不是这样的。我们搭帐篷的地方水比较困难。我就叫一个老工人,去看附近哪儿有水。他就往坡底下走,就在下面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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