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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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6期-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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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穿着大侉侉的衣服,站在平房外的土坡上骂人。谁也不知道她骂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骂。骂得口起白沫了,她就在地上到处瞅,瞅见别人扔下的一截烟屁股,就捡起来抽,抽了又骂。很多人都说母亲是疯子,其实她不是疯子,她只是穷怕了,贱怕了,也为丈夫的安危担心怕了。小时候,赵新华去学校读书,不敢跟矿领导的孩子说一句话,矿领导的孩子欺负了她,她也不敢给老师告状,只是回来在母亲面前诉委屈。母亲听她说完,往往是下死手抽她几个耳光,说他打你,你就不知道还手?打不赢他,老子咬也要咬几口么!可紧接着,母亲就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说宝贝,不要去惹那些人,你惹不起那些人,你今后躲着他们就行了。说罢母亲就伤心落泪。 
  正因为知道自己贱,读了名牌大学的杨同光分到矿上后,她才剥下一个少女的面子,赖在他床上耍横,来到煤电一中,也才想方设法去拉当官的孩子来家里跟杨同光学数学…… 
  可是,就算她贱得连狗也不如,也不该由丈夫来这样骂她呀。 
  她愣住了。目光里充满伤感的疑惑。 
  杨同光说,你以为把邱董事长的儿子拉来,你赵新华就跟着升天了? 
  她终于说话了,她说你自己没本事,被人看不起,就找婆娘出气?你真能干啊杨同光! 
  要是以往,谁对杨同光说这样的话他都无所谓的,可今天不一样了。今天的杨同光非常脆弱。一个脆弱的人,常常也是一个刻毒的人。他说我要谁看得起?姓邱的看得起我我就是人,姓邱的看不起我我就不是人了?他说你赵新华看不起我,你可以去找你看得起的人啦!今天去,明天去,随你的便! 
  厨房里静了下来。像潜入深水时的那种静,带着陌生的恐惧感。 
  恐惧感在不断地加深,因而冲破水皮时的响动也就更加惊心动魄。 
  赵新华还握着刀柄呢,她把刀高高地扬起,一刀剁在菜板上。接着是尖叫,是大骂。什么话都骂。同时,她把切好的菜全都扔到了地上。 
  二十年来,杨同光总是让着她的,今天他丝毫不让,她骂什么,他就回什么。她把菜扔到地上,他就把高压锅里做熟的饭舀出来,也扔到地上。 
  厨房里闹得呜喧喧的,可他们在客厅做作业的儿子,却纹丝不动。在他十八年的生命历程中,大多在父母的争吵声中度过,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吵得这么厉害。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孩,按道理已经有能力去规劝一下父母了,但是,沉重的学业负担,使他像许多孩子一样,丧失了处理生活问题的基本能力,他只是望着厨房,打着哆嗦。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他就戴上了眼镜,脸小镜框大,看上去就只剩下一双惊恐的眼睛…… 
  好一阵过去,厨房里两个吵架的大人,才终于停歇。 
  但都没有出来。 
  他们似乎知道外面有那么一双让他们不敢面对的眼睛。 
  还有二十分钟就上晚自习课了,杨同光才从橱柜里拖出一个铝钵,下楼去了学校食堂。 
  他给儿子打了一钵饭。 
  赵新华跪在厨房的地板上,将饭粒和萝卜片捡进碗里,一遍一遍地清洗。泪水顺着她发黄的脸颊往下流,流进碗里去。碗里不知是泪多还是水多。她把萝卜片洗好了,再切成丝,用盐漤了,端到儿子面前。自从大妈住院过后,她就很少给儿子弄饭菜了…… 
  杨同光饿着肚子到学校去了。今晚要开会。教师例会本是在每周星期四晚上,这周移到星期天来,是因为马校长下午赶回来了。煤电一中开教师会格外肃穆,会址在二楼阶梯教室,教师们往里面走的时候,虽然彼此打着招呼,心里却敲着鼓,不知道这其中的某一个人,是不是就要把我挤掉了。不管教室里来了多少人,七点钟一到,办公室主任马上点名,迟到者的最低惩罚也是扣掉当月奖金;在教师们看来,扣奖金事小,关键是受不了那种被盯住的气氛——虽然他们过日子很需要钱。如果点名时你还在教室外面答应,同样算迟到。 
  今天却很奇怪,当点到一个叫周佩然的化学教师时,她在外面惊惧地大叫一声:到!随后,她几乎是扑爬连天地滚进了教室。马校长见状,笑了,对办公室主任说,算了吧。 
  因马校长的这一句话,阶梯教室里突然活了起来,像演戏一样。绷着脸的教师们哈哈大笑。在这自由的氛围里,教师之间牢不可破的戒备神奇地解除了,大家觉得亲热了。 
  但这是短暂的,当会议正式开始,一切又恢复原状。 
  主席台上,马校长(兼校党支部书记)居中,左右分别是副书记、副校长以及各科室干部。讲话的顺序是由官阶来定的,从低到高,各科室干部官阶一样,就由重要性来定,从不重要到重要。讲话的核心内容,是“动态组合”。前面的人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后面的却要完全重复;由于官阶和重要程度都是递增的,因此越到后面,讲话的时间就用得越长。 
  终于捱到马校长讲话了。每次轮到马校长讲话时,被重三遍四的套头话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教师们,才有了些生气。大家都清楚,马校长讲过后,就没人再讲了,他们就能得到解放了。再说马校长的讲话风格跟其他人不同,虽然他惯于黑脸,教师们很畏惧他,但他站在最高处,不像其他人那样小心翼翼,绵绵长长,而是铿锵有力,声如洪钟;加上他表达力强,喜用对仗、排比和四言八句,听的人也觉得新鲜些。 
  他这次外出,是去南方某城开一个全国性的中学教育会议,与会者不是中学教育界的专家和全国著名的特级教师,就是把学校办得很成功的校长,总之都是有脸有面的人物。整个新州市,只有三个校长去了,分别来自新州市高级中学、新州市外国语实验中学和煤电一中,高级中学前面已经说过了,校史有八十年,实验中学是七年前由市政府投巨资创办的,请的是外籍教师教英语一尽管那些外籍教师都是到湖北神农架或秦巴山地做短期旅游的,旅游兴致消退,他们就走人,因此每隔些日就换个教师,若无新的旅游者,外籍教师就断档——学校里有一幢螺旋形大楼,打的招牌是“国际留学部”,看看这架势,足以把人吓死的!而煤电一中算什么?创办只有五年,上头的老板也不过是煤电集团公司,马校长却得到被邀请的殊荣,使他显得格外兴奋(正因为兴奋,他才例外地赦免了周佩然),尽管下午才到家,他却毫无倦意,焗过油的背梳头在灯光底下闪闪发亮。 
  马校长首先抒发了自己的感情,他说同志们,我这次出去,乘坐了海陆空交通工具,饱览了祖国的热带风光,见识了神奇的异域风情,尽享了奇特的佳肴美味…… 
  有了这几句开场白,会场上发出“哦——哦——”的欢叫声,只有那些家境贫寒拿不出孩子高额书学费的教师,才在心里愁苦,他们知道领导出差也好,旅游也好,吃饭也好,洗脚也好,都是算作教育成本的。 
  马校长抒发完感情,就接触正题了。接触正题的马校长,就变成了平时惯于黑脸的马校长。他五十多岁年纪,松弛的脸部有进入老年的明显迹象,一黑下来,就带着威严。他说同志们哪,以往我们坐在井底,看到簸箕那么大个天,就以为天只有那么大了!他停顿了老半天,脸越来越黑——这次我出去才发现,天大得很,大得你们想都想不到!特别是听了专家和几个特级教师讲课,我受到的启发,怎么说呢,简直是刻骨铭心,如雷贯耳,脱胎换骨!人家备课有备课的规范,上课有上课的绝活!……比如某某特级教师,给我们上了堂示范课,是鲁迅先生的《孔乙己》,人家一进来,就让我们眼前一亮:他穿的是孔乙己穿的那种破长衫!你们看看,这有多创新! 
  马校长还讲了许多,都到十一点多了,他才这样结束:从明天开始,我们就要着手整顿,认真学习别人的经验,使我们再上新台阶!当然,这事得有人来开个头,做个样板,我下午回来的时候,跟校党组几个同志研究了一下,决定由杨同光老师来做这个样板。 
  点到杨同光的名字时,他像被针刺了一下。 
  他的脑袋一直是昏昏乎乎的,一直在想跟妻子吵的那场架。 
  因为有些别的事,马校长是过了两天才召见杨同光的。这正是时候,因为他岳父送过来的三千块钱,现在又用完了。他跟妻子吵过那场架后,直到今天早上两人都没说过一句话,今天早上赵新华去医院之前,她才不得不说了:大妈账上的钱又光了哟。她说得很细声,完全不是她平时说到钱时的口气,而杨同光希望她大声一点,希望她臭骂他一顿。可是她没有。杨同光也细声问,这么快又光了?赵新华说你以为三千块是啥?人家不管有用没用,什么药都往里面塞,每加一次药就收一次治疗费,来查一次房,问两声病情,都是加到治疗费里面去收的,人家的脚步是金子打的,嘴巴是金子打的,浑身上下都是金子打的,你那三千块钱顶屁用!赵新华说着这样的话,声音依然是很细的。杨同光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的肩头,对不起新华,杨同光说,对不起。赵新华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什么也没说就出了门。 
  那天杨同光骂她的话,真是伤到她骨头里去了…… 
  马校长的秘书小苟来叫杨同光的时候,杨同光疲惫得眼皮直往下吊。他随小苟往校长室去的路上,双手使劲地搓脸。他想用手把脸上的倦意搓成碎渣,让春天的风吹走。 
  马校长延续了刚从外地回来时的好心情。白得像是没有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让他那双长得很美的老年人的眼睛,熠熠生辉。杨同光刚进去,他就说杨老师啊,你肩上的担子重呢,你一定要把这个头给我领起来啊。杨同光说,马校长,我尽力而为。马校长说不是尽力而为,是必须做到!这次,我们去参会的三家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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