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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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6期- 第6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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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跑了几家旅馆都太贵,最便宜一天也要1600比利时法郎,折合人民币400多元。后来,总算找到一位老态龙钟的华侨女人临时出租的房间,每天400比郎。房间在四楼,很久没人居住,走廊里没灯,房间里没暖气,连被褥、枕头都没有,只有一张光板铁丝网床,一扇窗子没有玻璃,钉着一张纸壳,纸壳钉得不严,冷风一吹“啪啪”直响。 
  男主人觉得住宿条件太差,责怪女主人不该收留我,两人为我入住的事还吵了起来。我忙赔着笑脸劝男主人息怒,求他看在同胞的情面上收下我,条件差点没关系,只要有个地方睡觉就行。男主人挺善良,把他自己的被子拿给我,让我既当褥子又当被…… 
  说来惭愧,一个穷作家满怀信心地跑到欧洲去采访,到了欧洲才发现,你在国内的那点自 
尊及成就感,很快就被囊中羞涩这个最现实的生存问题剥得精光。你就像剥了皮的鸡蛋,光溜溜地躺在餐盘里……你那缝在内裤里很怕被小偷偷去的几千美金,在这里根本算不上什么钱,连住旅馆、吃几顿像样的正餐都不够! 
  后来,余美和参赞跟我谈起这段往事,他感慨地说:“雅文,你当时没钱、没吃、没住、没翻译,太难了。我真佩服你对事业的那种执著情神。” 
  没钱,不会外语,雇不起翻译,住不起正规旅馆,吃不起像样的正餐,兜里总是揣着一把中英、中法文对照的纸条,无论去哪里,都得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纸条给人家看……不过,有过独闯俄罗斯的经历,这点困难也就无所谓了。这里毕竟没有生命危险。 
  但是,最令我忧心的是来布鲁塞尔七八天了,却一直没跟老人联系上,陆惟华先生认识钱秀玲的外甥陆嘉兴先生,但他外出一直没回来。有人传说老人大病卧床已经糊涂了,还说她儿子怕打扰老人家休息,拒绝任何人采访…… 
  听到这些,我越发心急如焚。我万里迢迢跑来采访,与老人近在咫尺,却迟迟见不到她。不过我坚信,只要老人神志清醒,我就一定能采访她。 
  布鲁塞尔的气候跟北京差不多,11月正是秋色褪尽,寒气袭人,冷风瑟瑟的初冬时节。这里的海平面低,多雨,很少见到阳光,一连数天都阴雨连绵、凄风苦雨的,使我这个外乡人更有一种“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的凄凉感。 
  夜里,风声、雨声透过没有钉严的纸壳缝隙钻进来,敲打着我蜷缩的身躯,也敲打着我这颗彻夜难眠的心,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看带去的《傅雷家书》。 
  异国他乡,孤灯夜读,看到傅雷对儿子的叮嘱,不禁别有一番亲切感,仿佛在聆听着父亲对我的教诲:“你要学会等待,学会平静焦躁……” 
  是的,我必须学会按捺焦躁,平静心态。 
  于是,在后来的几天里,我抓紧时间去参观名胜古迹,感受欧洲风情,凭吊文化遗址,参观二战展览馆…… 
  在张绍唐会长的陪同下,我来到布鲁塞尔郊外拿破仑战败的滑铁卢战场,看到当年金戈铁马的古战场,如今已是草木凄迷,万籁俱寂,给人一种亘古沧桑的宁静。只有一头用战争废铁铸成的狮子,迎着夕阳的余晖耸立在山顶上,向人类昭示着那场战争的惨烈与悲壮。在布鲁塞尔大广场附近的一条小街上,我看到了被比利时人民称为“第一市民”的撒尿男孩于廉…… 
  我还去了卢森堡和荷兰。在卢森堡,我瞻仰了世界著名的大教堂;在荷兰,在华侨画家吴晓科夫妇的陪同下,我参观了创作《安妮日记》的安妮的故居,去海牙观看了审判二战战犯的国际法庭…… 
  本来我还想去巴黎,但时间不允许了。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1999年11月8日下午3点。 
  在陆惟华先生和陆嘉兴先生的带领下,我终于按响了布鲁塞尔A大街30号公寓的门铃。 
  当时,我的心情真是难以形容,激动、兴奋、紧张、忧虑,我不知老人会是什么样子:痴呆、木讷、神志不清,还是…… 
  门开了,一位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老人,笑眯眯地出现在我面前。 
  “噢,上帝!”我心里顿时惊呼起来。 
  说真的,我从未见过这么美丽、这么可爱、这么笑容可掬的耄耋老人,身着一套红色套裙,化着淡妆,脸上洋溢着仁慈的宽厚与善良,身上透出一种颇具教养的学者风度……我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这样一位慈祥的老人,居然在惨绝人寰的二战中,从纳粹枪口下救出过那么多条生命! 
  我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着日夜思念的老人,激动地说了一句:“钱妈妈,见到您我太高兴了!” 
  就这样,我终于走近了被比利时人民称为“比利时母亲”的老人。 
  老人的住所不大,一室一厅,摆有沙发、电视、地毯,墙上挂的条幅是钱秀玲的堂兄钱卓伦将军亲笔所书。桌子上摆着一尊铜质塔形香炉,那是艾克兴市长赠给她的中国古董。窗台上,摆着几幅混血儿童小照,显然是老人的几个儿女。 
  得知我从中国专程跑来采访她,老人像孩子似的笑起来,连连摇头:“N0!N0!我可没什么可写的,那些事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的到来使钱氏家族的人大为震惊。老人的监护人大儿子米加医生,侄子钱宪人先生、钱为强先生都跑来看望我。钱宪人先生还在陆嘉兴先生的餐馆里,为我举行了欢迎宴会。 
  餐桌上,大家兴致勃勃地谈论起《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这部作品的名字,钱妈妈还说了一句令人发笑的话:“盖世太保并没有拿枪口逼过我,我不认识他们。” 
  米加先生问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见到我母亲那么激动?可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激动的。我母亲只是做了她应该做的事,没什么可值得写的。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花很多钱跑到布鲁塞尔来采访她?”米加是典型的欧洲人,不会讲一句中国话。我们的交谈都是钱宪人先生当翻译。 
  我说:“钱妈妈是中国人,欧洲的战争跟她、跟中华民族没有关系。但她却冒着生命危险,拯救了许多比利时人的生命。她崇高的人道主义精神及国际主义精神,是很令人敬佩的。” 
  米加先生却说:“二战期间,很多人都是这么做的。我母亲跟他们没什么区别。你为什么偏偏要写她,就因为她是你们中国人吗?” 
  我说:“是的,她是中国人的骄傲,也是比利时人的骄傲。” 
  叼着烟斗的米加先生,仍然摇摇头,耸耸肩,还是不理解。 
  是的,东西方文化的差异,不是几句话所能阐释清楚的。在中国,有人大老远地跑来采访,子孙三代都会觉得脸上有光。而在这里却恰恰相反,儿子不理解,孙女说祖母的荣誉是祖母的,跟其他人没有关系。不过,米加先生对我的来访却很支持。他从自己家里拿出比利时政府授予钱秀玲老人的英雄勋章,以及德国将军1966年去世时,他妻子西西拉温特写给钱秀玲的信给我看。 
  当然,对我支持最大的是钱宪人夫妇。钱先生看我住的地方实在可怜,就让我搬到他家里去住,这给我的采访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每天早晨,我就跟着负责照顾钱秀玲老人的钱宪人妻子杜大姐,来到钱秀玲老人的家里,跟老人聊天,陪她散步,中午在她家共进午餐。老人年事已高,患有健忘症,好多事情都忘了,要靠我一点点启发,多方引导,她那沉睡半个多世纪的记忆才能慢慢地苏醒过来,有的却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随着老人时断时续、时而清晰时而含混的记忆,我跟着她走回遥远的过去,走进她鲜为人知的人生及家庭—— 
   
  中国女人与纳粹将军的故事 
  钱秀玲出生在江苏宜兴王婆桥钱居村一个文化底蕴丰厚、有着良好家教、“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名门望族。 
  钱家出过两位国民党将军、八位博士。她父亲钱西勋是泽被四方的乡长。1934年,蒋介石从德国请来一位高级军事顾问,他就是后来被希特勒派驻法国(北部)及比利时的军政总督亚历山大·冯·法根豪森将军。钱秀玲的堂兄钱卓伦将军就负责他在中国四年的联络工作,正因有这段渊源,所以才引出后来的故事。 
    在宜兴电视台徐风台长的陪同下,我曾去寻觅过钱家的旧居,但时间太久远了,钱家只留下一处老屋的残破台阶、一块林木葱郁的老宅地,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徐台长告诉我,宜兴是紫砂之都。这里山清水秀,地灵人杰,自古就崇尚文化,盛行读书之风,曾出过十名状元,十名宰相,二十名院士,七千多名教授,两位清华、北大的校长,两位大陆、台湾的教育部长。蒋南翔、周培源、徐悲鸿、吴冠中、潘汉年等许多名人都出自宜兴。 
  钱家为人善良,家里办有学堂,全村几十个孩子都免费到钱家来读书。钱秀玲在六个子女中排行老四,从小聪明伶俐,三岁就跟老师读《百家姓》、《木兰诗》,十一岁考入苏州女子师范学校附中,没等念完又跳到上海大同大学读预科。1929年春,她得知哥哥钱卓儒要去比利时留学,她也要同去。父亲不同意,她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吃不喝。父亲只好同意放行了。当然,这其中还有另一个原因,她三岁时父亲给她定下一门“娃娃亲”,这位未婚夫正在比利时留学呢。 
  1929年11月,十六岁的她随同哥哥及三十多名中国留学生,踏上了开往法国马赛的客轮。在船上,她遇到宋庆龄女士,还给宋庆龄唱了一首《运动歌》。至今她还记得这首歌:“世界风潮涌,获得山河动!东亚病夫供人嘲弄,苦痛!苦痛!尤其我女界,几千年来叮叮摇摇尤苦痛!运动!运动!愿我女界齐奋勇!运动!运动!愿我女界齐奋勇……” 
  到布鲁塞尔以后,她就向从未见过面的未婚夫提出解除婚约。当时,深受“五四”思想影响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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