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水仍带着均匀的秒速平缓流淌
那一刻堪称火炉的武汉在升温,但不急促
那一刻,我乡下的表弟遭遇了车祸
村长杨金锁在我的手机中泣不成声
他说太惨了。还没等他说出表弟血肉模糊
我差点就支持不住
表弟死于酒后驾车司机的车轮下
两眼昏花的司机,把我走夜路的表弟
看成了一条路,从他的整个人身上碾了过去
爬不动山坡的汽车
那一刻却爬上了我表弟的额头
那一刻,一只羊本能地穿过车轮的左侧
表弟,他三十七岁的年龄上
还挂着一双儿女和风烛残年的父母
那一刻他的老婆杏芳当场昏死过去
这本不该有的那一刻
早该在时间表上删去的那一刻
灰色的,迷茫的那一刻,被忽略的那一刻
来不及拐弯的那一刻,生死两茫茫的那一刻
几乎要被遗忘的那一刻
烧 窑
砖瓦窑的烟囱贴着地面升起来
一米一米地升起来。远远地
我看见烟囱冒白烟
一年的忙碌就要出窑了
窑工王腊明
忙得昏天黑地。他几次
爬上窑顶,看窑孔的火候
他告诉我,红火焰烧到了窑孔
还要烧三天
砖瓦窑的烟囱有时冒烟
有时喷出火焰
我知道,冒黑烟的时候
烧窑师傅,一定往窑灶里
塞进了一把湿柴
桃
我轻轻呼唤我村庄的名字
呼唤着一个叫桃的女子
在她回音的背后
总有一群羊
在天亮之前摸出栅栏
桃。身材瘦小的桃
一见人就羞红着脸
她最初开放的那一点红
就是我的心跳
那年,月亮孕育尖叫
桃红孕育爱情
不待开花,被桃的母亲
连根拔掉。桃的心已碎
村旁的那条小河
告诉我,她是纯洁的
我用她的羊鞭,把河水
抽得流血
如今回到村里
小河依旧,而桃不在
只有风中的那杆羊鞭
在同青草一起飘动
看见云儿走近
看见羊儿走远
夕 阳
夕阳落在黄土岭最高的屋顶
看去就要顺着风势
滚下来。昨天它挂在一棵
沙枣树的枯枝上
差点变成黄土岭那只
黑狗的猎物
夕阳落入西山谷。也许就落在
一个乞丐的搪瓷碗里
让一个乞丐
停止了乞讨。最后掉进八十公里
之外的江中,半江瑟瑟
半江红
或者没有一种更适合夕阳的容器
它直接落入了唐朝
修 路
炸开贫穷的石头
打通明亮的隧道
把祖先挪一挪窝
让他们换个姿势长眠
劈开大山,村庄的咳嗽
从此不翻越山梁
接通河流,像母亲
为大地缝缀衣扣
到拐弯处,让它拐弯。泥土
有时露出脚趾,有时撅着屁股
路修通了。山不跑,路跑
乡村跑不远,又折了回来
虽然不像火车,担心出轨
但还是怕大卡车碾坏它
夜晚的工地
工地的灯光抚摸着这群民工
朴实的脸。吃过晚饭
他们就往工地上赶
老板早站在灯光下
民工们不敢打招呼,默默上了脚手架
在一堆水泥包旁边,老板指手画脚
一转眼,老板不见了,这一晚
再没见过他。接着工头对民工们
也是指手画脚。随后也不见了
有人说了一句,又泡妞去了
深夜零点,民工们把水泥包
搬完了,把墙刷白了。另一些人
打了三个桩。这中间,他们
就抽了一根烟,撒了一泡尿
晚上他们睡在半成品的楼道里
向下生长的树(组诗)
邹汉明
就是这些诗
源自古老的性灵——
她们来了。害羞。不自然。转过头去
小声说到自己的例假——但
必须被认出,在未知的序列中
她们是我的女儿、女友和偏爱争吵的情人
她们填满了我,在每个日子的结尾
显示意义——我曾如此紧张
我的脸庞发烫
一百零一首,不多
全部是汉语的馈赠
谈不上精制。我发觉——越是热爱
越是喜欢粗口
一个有斑点的灵魂——原谅我说到这个词
原谅我水到渠成,在沮丧中抬头
相信词与词的争吵、低语、和解
相信——她们的存在多么必要
没有人代替她们生活,甚至我本人
这些都是我敲下的?——不,
这些诗,都有一个清晰的名字,一扇窄门
我愿意,仍然是那个叫做无名的人
南美洲冰块
伟大的事物是存在的,比如一块冰。
我摸了多年,等到废黜视力,
我才看清它是多么纯洁。
而纯洁伤害了我——
我眼睛瞎掉,两只大洋夹紧的大陆
展开辽阔。我看见领带状的南美洲
系于蔚蓝的球体。它的政体配得上这块冰?
而纯洁伤害了我——
有如初次的黎明,白色生下白色。
我抚摩它。我打开枕边的书,
奇异的冰块就说话,且用白雾加重语气。
而纯洁伤害了我——
伟大的魔术师啊,你找到殖民者的语言,
带给一个高烧不断的大陆,
——以冰块的镇定、简洁和清凉。
一本黄皮封面的诗集
不管他的声音是否走调
不管他说英语还是讲汉语
总之,他存在,他的手遮了他的脸
这是他的生活吗?
没有结婚,何来妻子
没有家,何来“家是多么悲哀”?
诗集不厚,一如他的寿命不算太长
每首诗短得像一个眼神
他无意的一瞥,事物停止生长
……刺猬就这样卡在割草机里
日子自动列队,叫醒我们
我们何德何能,受邀出席一个伟大的婚礼
一扇门的背后,我清楚他的目光
带点研究,带点恶作剧
一个乡巴佬——满嘴脏话,心底坦荡
他走了,将桂冠扔在地上
他有傲慢的理由——至少有一打
他干吗一定要理睬你呢?
斜白眼
这个已婚的男人手提蛇皮袋
从更遥远的建筑工地回来了。推开租屋的门
他看到自己的婆娘
膝盖上正低头缝补的短裤
是什么拉住了他性急的脚步?
她安静地抬起头来
内心的狂喜差点刺她一针
她的眼睛保存着四年三个月零十一天的寂寞
她来不及涂口红的嘴唇咬着一轮满月
舌头在水箱里发出重逢的声音
站起身,褪色的短裤掉到地上
那枚针在零下一度的青砖上跳跃,轰然有声
是的,他回来了。离舌尖的蜜
一张纸的距离,脚步突然凝固
血红的眼睛里白多黑少
门槛横在面前,且长满青苔
她知道他胸口疯长的杂草——除非用除草剂
老家小溪的鹅卵石
只有躺在澄澈的水里才能看得清棱角
——其实看到这些并不困难
气恨他望向门外的斜白眼
“冤家,狠狠地望吧!望穿了才好!”
外面风很大,经年的阳光
扯破她亲手缝纫的蓝布背包
她的脸早已红透半边
饥饿的镜子
从不睡眠——它本身就是最深的睡眠
它记得的一切皆为虚幻——也许,这就是梦
世界在它面前不过是一个反影,孤独、无声……
你动,它动;你喧哗,它哑默
有很好的胃口,只要你有胆量
随时将你吃下——连皮带核,从来都是一口
吃得实在,也只吃实在的事物
吃你的青春,你的骄傲——
从不记得姓名,更不记得脸
哪怕凶狠地盯着它看——看到骨髓里去
还是满不在乎,还是
用同样的方式回敬你——
难道我害怕?难道我是拄着拐杖、练习方言的瞎子
不,我理解镜子以及饥饿
就像镜子理解我
我们隶属同一个种族,是两只绑在海底的妖怪
药 片
年轻人蔑视它,觉得它是一个侮辱
年轻人是有理由的,他们的神经
受不得麻痹;他们的器官
保持高度的敏感
老年人依靠它,用一个小玻璃瓶
随身携带着。一束冷却的
白色火苗,温暖松弛的肉体
它们形影不离,像一对革命的伴侣
我们年轻过一回,知道它黑暗中的调皮
我们不以为然,对着它挥起了手:走开,走开
青春从我们身边走开了
自信和力量从我们的肌肉中走开了
再没有理由蔑视这小小的药片
老年会到来,身体的反叛会到来
这小小的药片也会到来
前来安慰我们灾难深重的老年
活下去
活下去是容易的
当你的想法
像一件旧衬衫有了一个破洞的时候
往远处看(经过这个小洞)
山峦的黑发系上云朵
而白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