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街墨巷 作者:卢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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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街墨巷 作者:卢岚-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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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富人手里取东西给穷人,是最糟糕的办法。我要在俄罗斯加强所有权的原则,建立多元化的政治。 
        历史的发展逐渐使大家明白,任何真正的变化,皆不可能付诸暴力,只能在静悄悄中,在缓慢的变化当中完成,在大家不知不觉中来到。一如电视、计算机、网络、汽车、电话、手机,不知不觉进入到各家各户。最初还觉得新奇,慢慢习以为常,最后是生活工作都少不了它们。回过头去,才发现世界果然变了,已经走了使人不敢置信的长路。这难道不是一场真正的大变革么? 

        贡布雷,从虚构到真实 
        有些地方的名字你很熟悉,但你永远去不到,比如桃花源、大观园、亚瑟王的加美乐、大西洋城、鲁滨逊的小岛、史蒂文森的自杀城……尽管这些地方大名鼎鼎,甚至被编入了字典。芒盖勒(A。Manguel)就编写了一部《虚构地点字典》,且一再重版。 

        那些地方来自作家的想像,你去不到,却像真的一样,可以一辈子留在那里,且觉得很快乐,比如曹雪芹的大观园,爱丽丝的奇遇世界。 
        但有一个虚构的地方我们居然去到了,它就是普鲁斯特笔下的贡布雷,《追忆似水年华》第一部第一卷所描写的地方。贡布雷的原型是伊里耶,它是博斯省的一个小镇,距离巴黎约一百一十公里,汽车个把小时就可以到达。这个小镇的教堂钟楼,按时按刻敲响钟声,向你提醒时间的过去,在你心里无端播下一种情绪,是时日如流的意思。这个以普鲁斯特为荣的宁静小镇,于1971年普氏诞生一百周年的时候,由行政正式通过改名为“伊里耶…贡布雷”。一个虚构的地方变成了真实世界。普鲁斯特所创造的地方,获得了大家的承认。这种文人与官府之间相知相识的局面,使人有天下文明之感。事情还有些颠倒呢,自从《追忆似水年华》出来以后,作品成为真正的存在,伊里耶这个小镇,反而变成一个必须重新认识,重新证实的世界。大家以这部书为标尺,以普氏细致的描写去寻找现实,证实现实。唯有书中所描写的才是真实的,可信的。哪怕是极平常的小事,离开普氏的世界,即失其真其妙。怪不得有人说,现实只存在于作家的创作世界中。 

        伊里耶…贡布雷辟有一个普鲁斯特博物馆,名叫“莱奥妮婶婶的房子”。这座房子是他叔叔婶婶的物业。孩子时代的普氏,每年的复活节,年中所有大假都在那里度过,一直到十四岁。房子坐落于圣灵街4号,1912年曾经落到外姓人手里。1937年,普氏家族的后人将房子赎回,改为博物馆,由“普鲁斯特读者协会”主持管理。 

        房子所在的街道,现改名为“普鲁斯特医生街”,普氏的叔父是一位著名医生。房子坐落于街角拐弯处,周围绕着铁栏栅,简单的铁门前面没有装饰,一棵松树从栏栅上伸出街外。但在普氏笔下,那条街道是这样的: 

        几乎家家门口都有砂岩砌成的三级高台阶,整条街像是由哥特石刻匠人在原块石头上凿出来的一条深沟。 
        进入院子之前,我满脑子的书中印象:一座大宅耸立在宽广的花园当中。园子里有哥特式的雕花井栏,连厨房外边堆放杂物的建筑,也像一座供奉维纳斯的神庙。而邻居斯万家的花园,在一大片平地上铺开,花径直向高处伸展,池塘旁边大树覆盖,水中满布菖蒲、泽兰和水毛茛。然而,当你走进院子,不无惊诧地看到另一番情景:没有大花园,只有一片数百平方米的花圃,底部立着一座三层粉红色的楼房,第三层是斜顶阁楼。房子一侧向街,另一侧与邻屋毗连,正门平淡无奇,窗户线条简单。我想寻找通向斯万家花园的入口,但一眼看去,只见邻近皆是鳞次栉比的房屋。无论花园或房子的格局,只是城镇富裕人家的水平,绝非作家笔下那种豪门巨富的深院大宅的气派。 

        我像踩了个错步,一下子遇上了两个世界:一个是眼前矗立的真实世界,一个是浮在半空的虚构世界。转眼间,又不知道哪一个是真实世界,哪一个是虚构世界。 
        伊里耶是博斯省一个普通的小镇,只有一条主街,其余街道显得狭窄,商店门面简单朴素,没有霓虹灯。教堂、广场、公园,均属于小规模。但在普氏笔下,那座原名圣约克的小教堂,变成了圣伊莱尔教堂,一座哥特式的,拥有一个巨大钟楼,无处不见的庞大教堂。 

        总是必须回到它那里去。总是它统治着一切,以它那出乎意外的塔尖,督促着所有人家。 
        而附近那条卢瓦尔河,在作者笔下变成维沃内河,它从盖芒特的花园旁边流过。坐落在卡特朗公园里面的房子,那些红白两色的山楂树篱笆,成了斯万家花园的原型。流向英伦海峡和大西洋的一些小河,变成了流经他们花园的水流。作家将一连串地理位置的改动变形,使伊里耶在大家的脑海中产生了两种面貌。 

        我们穿过花园进入房子内部,从厨房开始参观。室内的布局、装修、陈设,一如外表给人的平凡惯熟印象。曾经透出烤鸡香味的小厨房,里面的烤炉,铜制平底锅,放面包的木盒,都很实在地呈现在眼前;挂在饭厅墙上的彩花碟子,摆在桌子上的中国大瓷花瓶,客厅阴沉的细木壁板壁饰,与一般富裕人家的装修陈设相去不远。然而,普氏笔下的室内世界,同样显得色彩华灿,角度宽广。瓮形吊灯是以波希米亚人出产的玻璃制造,壁炉是以西埃纳的大理石砌成的。一切事物皆显得深宏沉厚,气氛总是那么华丽深邃。 

        二楼莱奥妮婶婶的房间面积不大,里面的衣柜、茶壶、茶杯、煤油灯、蚬壳形的小马德兰仿制蛋糕、当年普鲁斯特从里边望向街外的窗子,都似曾相识,都不一样。莱奥妮婶婶房间的对面是普氏当年的房间,它小巧玲珑,开向花园的窗子,镶着彩色的菱形玻璃。房间里有嵌进壁龛里的床,祈祷用的跪凳,精致的壁炉。你可以想像,漫长的冬天夜晚,普氏就靠壁炉取暖。架子上放着一个大海螺,还有一部古老的幻灯机和《蓝胡子》、《坏蛋戈洛》等幻灯片。《追忆》的第一卷就提到坏蛋戈洛和蓝胡子。这些物件,就像墙壁上的一道裂缝,透进外边开阔世界的奇光异彩。他总是以忧心忡忡的心情去看那些幻灯片,恍如是与自己休戚相关的世界。他喜欢透过阳光来看事物,闪闪金光下,静物像获得了生命。 

        西斜的阳光正照到窗口,停留在窗帘和帘绳之间,被分成束束条条,透过窗帘射进来,给柠檬木的多屉柜镶上一片片碎金……    
        他曾经描写过一条“长廊”。小孩子时候怕黑,不敢独自走过,夜晚上床睡觉之前,必要找仆人去叫他母亲来吻别。而那条长廊,实际只是一条八公尺长的窄小的木楼梯。他笔下每一件事物,每一个人物,都有着千条万条渠道,跟现在,过去,跟远近的人或事物接上关系。他们的声音、形象和意义,因而十倍百倍地放大。有时还像原子核被撞击产生爆炸,能量、光线无限地扩大,出现了耀眼的局面。 

        我们回到圣灵街时,落日的余晖反射在家里的窗玻璃上。十字架那边的树林里,一抹紫霞映在远处的池塘中…… 
        不知是否环境的改变,或一时不曾仔细观察,我在圣灵街既看不到树林,也看不到池塘,只看到密密重重的房子。但这一切都没有必要寻根问底。一个艺术家有权利移山倒海,将自己所选择,所梦想的世界呼到眼前来。普氏一贯主张,生活中的素材只具参考价值,作者只是通过它们来体现本人的思想。因此外界的存在是不真实的,只有通过作者思想过滤所产生的作品,才是真实的。价值观念的量度,唯有艺术家手中的标尺才是最准确的。这点在他的文学论著《驳圣伯夫》(Contre 
      Saint–Beuve)中阐述得很清楚。 
        每次假期都不太长,很快就过完了。他总是带着种种珍贵的记忆,遗憾地离开他所熟悉所喜爱的环境,等待下次假期的到来。在不断地被中断的假期之间的日子,他以一千种方式来咀嚼过去的生活。伊里耶、莱奥妮婶婶的花园、房子,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真实的地方,它变成了一面镜子,任何地方都可以将自己的影子反映进去,也可以跟任何地方混成一片。他把它们任意改动,只要房子的墙壁没有塌下来,他就随意将墙壁向四面推开,把房子扩大增高,使它们变得富丽堂皇,以近乎病态的创造力,为房子制造另一座孪生的房子。过去生活中的一切,可以像夜间升到天空中的烟花,变化无穷,璀璨无比。 

        后来呢,莱奥妮婶婶去世了,照射到这所房子上头的照灯改变了色调,它变得阴暗了。父母亲后来又相继去世,他自己也因病不能到伊里耶…贡布雷去,伊里耶…贡布雷于他是失去了。种种变化使房子与疾病、死亡纠缠在一起,记忆也变得忧郁深沉,就像屋子里落下一层厚厚的天鹅绒落地窗帘,上下霎时一片黝暗。普氏那夜行动物般的思绪,纷纷从地穴中钻出,在幻觉和梦境中,像行吟诗人,漫无止境地游荡着。游荡的目的是找回失去时光。而失去的时光就是乐园,普鲁斯特要寻找的,是失去了的伊甸乐园。 

        跑了一趟伊里耶…贡布雷,希望捕捉一点关于《追忆》的来龙去脉,哪怕一点星碎影子。人在现实环境中,这样的白眉赤眼去面对普氏作品的原型,只觉得一切太实在,反而显得不太像。明摆着的一楼一室一几一桌,皆显得孤立沉默,没有灵魂没有故事,因此都是尚未完成的。只有普氏给我们重造的世界,以他的见识,心眼,人格参与过的世界,才显出它的好处,才是一个具有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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