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神话-陈世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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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神话-陈世旭-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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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近百语,却字字清晰,说到“戒”字时,忽而往上一扬,然后, 他吃力地将两只手支撑膝头,让自己的背脊离开椅背,头向前倾着,脖子倔犟地伸直,说: “给我照张相吧。” 
  照完了,他合上眼睛,抿紧嘴唇,两只支撑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一个月后,寂照圆寂。这是公元一九九一年,佛历二千五百三十五年。寂照世寿一百二 十岁,僧腊一百零一夏。 
  寂照圆寂的当天,幻空在方丈室的砚台下发现他亲笔所书的遗嘱: 
  吾死后化身毕,请各位将吾骨灰碾成细末,以油糖面粉共骨灰和好,做成丸果,请送往 河中,以供水族结缘,满吾所愿,感激不尽。 
  偈曰:请各汉侣,不必忧虑,生死循业,如蚕缚茧。贪迷不休,囚闲忧喜,欲除此患, 努力修炼。妙契无生,明通性地。断爱憎情,脱轮回险。参净三学,坚持四念。哲愿圆成, 质幻如电。证悟真空,万法一体。离合悲欢,随缘泡水。 
  还债人寂照顶礼 
  寂照的死,自然惊动整个的佛教界。海内外的衲子头陀、善男信女为之倾动。几天之间 在莲山聚集了几千人众。方肃和李木子在寂照;圆寂的第二天便赶到了山上。是善能托人在 寂照离世的当天从山下的县城给李木子挂的长途电话。也因为善能的缘故,方肃、李木子他 们得以接近主持办理寂照后事的核心圈子。 
  国家佛教协会派了一位著名高僧前来坐镇治丧。大师曾同寂照相敬甚笃,此时也有九十 高龄了。照他意见,寂照入灭前已久卧病棍,时又值炎夏,真身不便久耽,宜及早荼毗(火 化),以七日为佳。 
  此议即出,寺院内外不同见解者一片大哗。善能痛心疾首,成为持异议者的代表。他三 拜九叩爬至大师座前,苦苦陈词: 
  “世之人,以寂公为憨山大师之再世。今竟奄逝,群情怕悼,不积知可。寂公在昔之遍 参知识,视善才而不让其多,我辈障重没尘寰,蒙寂公提携,燃指难报其恩。又数十年来, 海内外仰寂公而归敬者,何止百数十万,如今四方之众下望风赴来,寂公其身多存一日,则 众生多一日瞻仰之幸。七日封龛,恐有仓促之虞,望大师三思,莫陷我辈众生于福薄之甚也 。” 
  说罢五体投地,长跪不起。 
  大师沉吟不语,面露难色。七日之期,原是同政府有关部门协商决定的,只不过由他宣 布就是。凡事总是一定之规,怎好随心所欲。 
  一直在大师身边侍立的幻空向前走了一步: 
  “师兄此举此议我以为颇不妥当。六祖曾告曰:‘吾灭度后,莫作出情悲泣雨泪,受人 员问。身着孝服,非吾弟子,亦非正法。但识自本心,见自本性,无动无静,无生无灭,无 去无来,无是无非,无住无往。’寂公遗嘱也有详细指示,发愿将身掷江抚慰水族,以同证 菩提普度众生。师兄此举此议,即违祖训亦违师命。” 
  幻空一句一句说得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站在大堂门槛内的李木子拉了拉方肃的衣角:“看出什么玄妙没有?” 
  方肃默默。 
  善能打电话,自然是让他们来给他壮声势的。这之前,他们已经晓得,善能所以一事无 成地离了凤栖山云光寺,就是因为寂照的病势日深,赶来做接班人的。她所依凭的是寂照生 前对他的看重(不然就不会让他独挡一面去承担复兴云光寺的大业)。寂照一旦入灭,他便当 仁不让地扮演起领袖角色。他的优势在于人多势众,因对寂照的信仰而感情用事的和尚以及 几乎所有的居士,都一下就集合在他的旗帜底下了。 
  但幻空却同样是有实力的。首先,他是护法的,同政府的意见也保持了一致;其次,这 次来山主持治丧的大师,是他在五台山出家时之入门师傅的入门师傅,理论起来,他是大师 的法孙;第三,握有寂照的遗嘱,使他似乎成为前任自然的继承人。 
  普济寺的权力出现了空白,普济寺的历史便涌起风云。幻空的出场,使局面聚然一变。 
  善能从地上抬起头来,斜睨着幻空。有一阵子,殿堂内外一片寂然。寺院树上的蝉鸣显 得格外聒噪,风掀动的旗幡訇然作响。 
  一边的方肃忽然记起一桩公案: 
  六祖惠能当年出至广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师讲《涅敖经》,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 ,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惠能进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两个僧人对峙着,明是意见的分歧,暗是欲望的冲突。曾几何时,善能在春日的大雨里 说:多静坐以收心,寡酒色以清心,去嗜欲以养心,诵古训以警心,悟至理以明心;幻空在 冬夜炭火边说:淡泊名利、戒止纷争,什么事都可以放开,只多谛视自己的内心,真正做到 这些,欲也就自为抑,心也就自为静,也便是得了正果了。 
  人要克制自己的欲望,要成正果,是怎样的难。如今已奄然迁化的寂照大师,晓得他曾 苦口婆心地引领过的弟子原来仍陷在这样深的痴迷当中,丝毫不得解脱当作何感想呢?所谓 “万缘放下,妄想自消”是不错的,但“万缘”是那样容易放下的么? 
    十七 
   
  这一次上山之前,曾经有一个晚上,方肃梦见自己进入了一条深邃的隧道,由一点极细 的火光引导着,走了很长时间,终于豁然开朗,见到一片奇丽景观,祥去霭霭,异香袭袭, 正是大光明、大欢乐、大自在的去处。醒来的时候,他以那是一种神秘启示,证明着他对人 生的顿悟,那也就是佛的境界了,也就是说在潜意识里,他或许真的动了出家的念头了。 
  但他又不能确信。那会不会是一种恶性刺激的结果?饮冰室的财政危机那时已经到了必 须解决的时候。饮冰室的经营不仅还贷无望,连贷款利息也不能如期偿还,更不用说向博物 馆上交承包利润了。代款是由博物馆作了担保的,饮冰室破产即是博物馆破产。博物馆的负 责人向方肃父亲请教解决办法考古学家的回答很明确:立刻中止合同,将方肃送交法办。因 为他们无法赔偿方肃给博物馆造成的经济损失。 
  这办法很冷酷,但却是惟一办法。因为方肃并不打算对原来的经营方针作任何改变。尤 其是在第二次接到夏天天打来的电话之后。 
  在那个电话里,夏天天告诉他,她已经离开那个老太婆了。她走的时候,那个老太婆死 死拉着她的手,请求她看在上帝的份上留在她身边。但是她不信上帝。在美国,上帝毕竟不 是最重要的。因为每个人都可以拥有它,但钱却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各取所需的。她要生存, 而且她喜欢生存得比别人、甚至比所有人都好,都幸福。因此,好选择了别的可以使她生存 得好和幸福的方式。她现在同一个台湾商人同居。她请他理解她。 
  李其实早就理解她了。倒是她自己对自己理解得并不多,比如她就至今没有明白,“好 ”同“幸福”并不是一回事。“好”并不等于“幸福”。“幸福”是主观的。当他认为是一 种“幸福”的时候,并不必顾及一般人所认为的是不是“好”。 
  对于他的饮冰室经营方式,李木子评论说:你想做唐·吉诃德。考古学家对此嗤之以鼻 :唐·吉诃德个屁,纯粹是儿戏!他对谁有责任感?对社会、对家庭、对自己?你说! 
  他对此无所谓。他不适于生活在这个俗世。出家也许是惟一的出路。 
  但佛门是不是净土呢? 
  善能同幻空的对峙结束得很可笑: 
  善能从地上一下子跳起来,向幻空扑过去,当胸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直往殿堂外拖去 。一个东北大汉,一个文弱书生,各自显出他们的世俗本色,后者显然不是前者的对手。 
  他们在门槛那儿被阻住了。当地政府的宗教事务干部一齐拥上来,极力将他们拉开。 
  方肃挤出了人丛。身后的一片喧哗逐渐远去。 
   
  十八 
   
  饮冰室的经济危机很容易就得到解决。这危机差一点要了方肃父亲的命。考古学家虽然 口里声称单位随时可以将儿子送交法办,但这到底不是一个倾了心血的父亲希望看到的结果 。私下里跟儿子商议办法,方肃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考古学家好几次气得心绞痛 发作。 
  方肃心里其实并不像他表面上显示的那样满不在乎。他只是觉得父亲并不理解他。作为 一个考古工作者,父亲可以说皓首穷经,却始终没有能把对自己专业的认识提高到人生哲学 的程度。他终生劳禄,始终是某种专业的专门家,而不能将自己的视野拓展到这专业所属于 的整个文化背景。当地抱怨这专业难以为继的时候,只是抱怨日益拮据的单位财政状况、负 责人的不力之类,而不能看到某种文化价值的历史性的失落。如今对考古最感兴趣的,除了 少得可怜的如同凤毛麟角的父亲这类一身冬烘气的国粹主义者,便是多如牛毛的文物走私贩 子。悲凉之雾,遍被华林。所有这些,跟父亲是说不清楚的。方肃已经不再想评价什么,更 不想指责什么和改变什么了。在满世界都疯了似的人群的无边无际的喧嚣和躁动面前,他算 什么? 
  他想,他应该结婚。如果说,还有什么能使他感觉到吸引力,还有什么使他保留了那么 一点点余烬般的激情,那便是性爱。这性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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