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长醉 不愿醒。外国人起先还担心他们的酒打不进中国市场,没想到中国人喝什么酒都这么疯狂, 简直傻了。
这番高论,有些倒是让方肃觉得勉强入耳,虽然不无卖弄。他晓得这是李木子在人家面 前吹他的后果。李木子是真心以他为荣,这多少让他感动。本来他想说,别忘了,在中国, 豪饮之士大多是公款消费,终于吞回去了,免得煞风景,就呼应了老总的提议,站起来,把 一大杯酒一仰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除了酸涩,他一点感觉不到刺激,心里便有了莫名的火 气,非要找到酒的感觉。就这样一满杯一满杯地连续灌下去,直到跟前模糊一片。离席的时 侯他只感觉到一片乱响,身子好像老是在往下跌,又老是不断地被人拽上来,不知怎样就回 到了房间。
房间里冷气开得足,又空寂,他稍稍清楚了些,身边只剩了李木子。李木子急着有事, 一个劲儿埋怨:怎么回事么,给葡萄酒弄成这样?见他睁开了眼睛,赶紧把一杯凉水推过去 ,说:
“人家老总在等我们洗桑拿,看这样子你是享不了这份福了。你先睡着,我去找个人来 陪你。”
方肃摇摇晃晃爬起来,摸到卫生间翻江倒海地呕了个痛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又翻进 浴盆,拧开水笼头猛冲了一气,身上略微松快了一些。出来,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一下把正 擦着头的浴巾移到腰上。
窗子下边的圈椅上,坐着一个女人,也不知怎样进来的。长相一般,穿着也不怎样惹眼 。见方肃出来,她甚至有些腼腆地咬了一下嘴唇。
“你的朋友让我来陪你,你看我行吗?”
“……”
“我很大波的。你朋友说,你就喜欢这样子的。”
说着她就站起来解胸前的扣子。
“你等等。”
方肃的声音隐隐的有些慌:
“对不起。我没有让我朋友办什么事……”
“你觉得我不好么,我很年轻的,我刚来。”
“你好,你很好。只是我想休息,我很不舒服。”
“我会让你舒服。”
“我想睡觉,一个人睡。真的,小姐,别因为我误了你的事。”
“那你是真看不上我了。”
“不是看不上……真的,小姐……今晚我想一个人呆着……对不起……行吗?”
方肃把两只手掌支在床沿上,两只肩胛耸起来,头沉落在那中间,一会低着,一会又吃 力地抬起来。
小姐疑疑惑惑地站起来,有些不情愿地走出去。
门无声地合上,房间里又是一片空寂。方肃依旧手支着床沿,微微抬起软绵绵的颈子, 对那扇无声合上的门斜乜了好久。
好几年前,在一个简陋得多的县城招待所,一个湿漉漉的雨天的早晨,一个像春雨一样 清新细嫩的声音在外面怯生生地喊:
“方老师……”
他竟失去了她。任她像一缕清风,拂面而过。淡淡地、不经意地,使他不当回事。
但她却长久地进入到他记忆的最深处,就停留在那里,挥之不去。并且时常在偶然之间 ,让他的内心深处隐隐作痛。他后来就那样仰面瘫倒在床上,不知什么时侯睡着了,也不知 李木子什么时侯回来。
二十四
方肃从卫生间料理完自己出来,李木子还在打鼾。看看时间,已经半上午了,他踢了踢 李木子那张床。李木子翻个身仍没有醒,他又用力踢了两脚,李木子这才糊里糊涂地咕哝: “吵什么吵。”
方肃说:“你起来,给我办桩事。”
“你有什么事”,李木子说,“你不是不办事吗?”
“先起来,怎么那么多废话。”
“真有事啊?”
李木子一翻身站起来,揉了揉满是眼屎的眼睛,又去枕头边摸眼镜。
“你不是说,有小玉的电话号码吗?”
李木子把刚带上去的眼镜又摘下来,用力眨了眨小眼睛,直直地盯着方肃。
方肃还是像昨晚那样把两只手支在床沿上,头在两个耸起的肩胛之间垂着,“给她去个 电话,说我想看看她,问她愿不愿见我。”
李木子呆呆地半张着嘴巴,忽然撩开身上的毯子,说:“行,我先去刷个牙。”
李木子按了免提键。房间里死一样寂静,方肃蜷缩了身子一动不动,那边的动静听得很 清楚。电话铃一声一声地响着,让人觉得撕心裂肺。一阵“各各”的响声之后,响起了一个 带着浓重广东味的女声:
“这里是……公司,请问找谁?”
李木子一大半话没有听清,慌慌地回答:
“我是李……李木子。”
“李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小玉在吗?我找小、小玉……”
“小玉?……李先生您能说得更明白些吗?”
“是……是……”
“李木子竟结巴起来。
方肃斜乜着李木子,咬紧了嘴唇。他想取代李木子,却同样没有勇气。
那边的话筒显然被另一个人接过去了:
“请问先生贵姓?”
声音尖细,有些沙哑。
“我是李木子……”
“是李老师呀,”那边“格格”地笑起来,“真是好多年不见了啵。”
“你是小玉吗?”李木子的脸一下涨红了。
“是呀,怎么你觉得不像了?”
“像,怎么不像,跟先前一样。”
“那不可能。我快成老太婆了。”
方肃的手把席梦思床沿抓得“吱吱”响。
李木子看着他,让他说话,他却站起来,逃窜似的出了房间。
小玉在那边问:
“李老师你现在在哪?”
“我在广州。”
“是吗,这么近。会来深圳吗?”
“是、是想过来看看。”
“那好呀,什么时侯?你来了,我去看您。”
“我还……”
“李老师你怎么啦?”
李木子终于镇静住自己:
“方肃也在。”
“……”
那边静了一会儿。声音再响起来的时侯,依旧平静:
“欢迎呀。”
二十五
广州到深圳的快速车一个小时就到了。
李木子的那家广告客户在深圳开了一家酒店,老总给酒店挂了个电话,就说:“你们去 吧,我就不陪了。”
酒店很豪华,是涉外的,标识上是四星级。李木子要了两个标间,说,你我都方便。
立刻就给小玉去电话。小玉显然很愉快,回答说:“我尽快来。”
“妥了。”李木子狠狠地用拳头擂了一下席梦思,“好好重温旧梦吧。”
方肃说:“你不要走。”
李木子笑起来:“那我在这里干什么?”
“一起说说话,如此而已。”
“你算了吧,我还不晓得你!你也有这种时侯啊,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怕起小玉来 了?你就不怕我痛苦?这样吧,我去找几个报界的朋友,你有事打我手机。”
李木子走了之后,方肃好一阵怅怅的,心里很空虚,觉得忽然失去了依靠。李木子第二 次跟小玉通话,他依然没有接过话筒,心里充满的都是恐惧。后来他咒骂起自己来:你真不 是个东西!的确,他现在比任何时侯都清醒地看出,无论从哪方面看,他都的确不是个东西!
床头的电话响起来。方肃犹豫着,手有些发抖,还是抓起话筒。
“小玉到了吗?”是李木子。
“没有。”
“还是你一个人?”
“废话。”
“那你耐心等着吧。”
话筒刚放下去,马上又反弹似的响起来。
“扯淡!”方肃很恼火,李木子这样闹是在捉弄他。
却是小玉:“喂——”
声音尖细、清新,略有些沙哑,但更多的是修饰这沙哑的柔和与悠然。方肃一下就听出 来,他甚至感到了小玉的呼吸。
“是我”。
方肃马上就觉出了自己声音的僵硬。
“哦——”
小玉也立刻就听出了方肃的声音。多少年过去,什么也没有遗忘。
“……你好吗?”
“……不知道。”
“……晚上我请你们吃饭。”
“没有‘你们’。李木子去朋友那儿了。”
“那就请你。”
“……你来吧,行吗?”
“……行。”
方肃一下子就有了信心。他站起来,把浑身上下扒得一丝不挂,把所有那些难闻的东西 都一起塞进宾馆的洗衣袋,然后进了卫生间。
他几乎是一平方厘米一平方厘米地洗自己。这几天出来,他老是没事就想到洗澡。他现 在明白,他的下意识里是什么在支配。他希望再见到小玉的时侯,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彻 里彻外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人。但他这样做其实是徒劳的。从一开始见到小玉,他就不 是一个干净的人。他其实惟一能指望的,只有小玉的善良。这样想,他又觉得自己是在利用 这善良,很卑鄙。他却不能摆脱这卑鄙。他需要小玉。小玉会怎样呢?再次见面,她有权利 给他耳光,然后他会跪下来,搂住她的膝头求她原谅。她会微微颤抖地站直,脸色煞白,泪 水夺眶涌出,一直滴落到他那仰起的脸上。她也许一进门就扑进他的怀里,一面用两只手抓 紧了他的肩头,一面很厉害地却极力压抑着,嘤嘤地哭泣。在小玉,后一种可能更大。她不 会谴责,不会声讨,不会数落,这是肯定的。那样就不是小玉,那样的女人,就不值得他怀 念不已,感伤不已。
方肃洗完了出来,穿了一身干爽的衣服,浑身上下散发着香皂和樟脑的混合气味。袜 子也换了一双新的,立刻对比出了皮鞋的不洁,又赶紧用宾馆的擦鞋纸去擦,很快就擦得锃 亮。出门的时侯,他特意翻出了一双放了好多年没有穿的新皮鞋。
一切弄熨帖了,他走到穿衣镜面前仔细审视自己,终于觉得无可挑剔,便回到床上,端 坐着,等待小玉。
这跟他同小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