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蓝岛和它隔壁的香蕉吧就是。
香蕉吧的主顾是有钱但寂寞的女人。她们光顾这里的目的是寻求“填洞”者。“填洞” 这个词源于萨特。萨特认为人的存在是一种欠缺。他把这种获得欠缺的努力比喻为填洞。李 木子有一次眉飞色舞地跟方肃说起香蕉吧的时侯,方肃一下就想起并引用了萨特的这个比喻 。
“太妙了!”李木子由衷地赞赏。“真的,说‘打洞’不如说‘填洞’。‘打洞’粗鲁 ,‘填洞’有温存的雅致,特别是从女方的角度看,还触及到了她们物质性以外的深层的空 洞。”
“你胡扯些什么?”方肃正色道,“萨特和我都不是说的你那个意思。我们是泛指一切 人生。所有人活着都是在填洞。你每天给你那张填洞的狗屁纸写狗屁文章,就是在填洞。”
“但彼没不如此洞。”李木子讪笑,“填这个洞收费是很高的,一次二千块以上呢。”
“那你该去填这个洞,何苦做下三烂的苍蝇。”
在方肃那里,记者就是苍蝇。
倒也是。李木子并不是没有一点神往。
也许恰恰是因为地处“红灯区”,并且紧挨着香蕉吧,蓝岛有意采取了与众不同的经营 策略:反色情。
同这条街上的其他店子的格局一样,蓝岛门面小,场地窄,狭长的一条,但蓝岛的装潢 很上档次。门、窗、地板、天花板都是本色的油漆,螺旋的扶手楼梯,紧贴墙根有人工瀑布 和鲜活花木组成的艺术角。吧台原木的酒柜和悬挂的粗麻缆绳,都让人觉得用了心思,古典 而唯美。二楼居中的地台上,刚好能容一驾钢琴和一名提琴手。弹琴的和拉琴的都是从省里 的高等院校请的艺术专业教师,按小时付费。室内全部用烛光照明。不提供卡拉OK,谢绝高 声喧哗。除了神情冷淡但谦恭的侍应,没有应召小姐,也没有包房。不多的几组沙发以烛光 为中心在钢琴的两侧分成几簇,完全敝开的,没有私密性。每组沙发不远的黑暗中,都有一 名站得笔直的侍应生关注着。
这地方只适于发呆,交谈并不方便。宽大厚重的大班沙发把人的距离隔得很远。如果不 能大声交谈,那就只有把身子前倾,把头凑拢烛光,但那样不像清谈,像密谋。当然在这里 发呆应该是很惬意的。说不上怎样精湛但肯定规范的琴声,怀了淡淡的忧伤小心而细微地按 摩着你或疲惫或虚弱的身心,让你一时觉得茫无头绪,或者干脆什么都想不起来。你也可能 会思绪万千,便你很快就会明白,这里毕竟是憩息地,不是竞技场。为了这一刻安静,你是 付了高昂的费用的。你也就不会舍得奢侈地抛掷这安静。
方肃进来之后就那样一直爱理不理地半躺在沙发上,对李木子不时伸过来碰他的脚佯装 不知。华哥倒并不在意,把身子斜靠在跟李木子相邻的一侧的沙发扶手上,继续他跟李木子 的似乎是关于教养、格调和层次的谈话。只是说到他自为得意的地方,眼睛会下意识地朝方 肃这里瞟一下。李木子则是报之以认真的微笑,不时严肃地点点头,像是聆听伟人的教诲, 然而他其实心不在焉。方肃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那些极力模仿出来的士气十足的国语(比如 把“绅士”说成“心事”),说出的牛头不对马嘴的废话,嘴角偶尔阴阴地一抽,不知是笑 还是哭。他这样子自然有些不够意思。中间上洗手间,李木子跟了进来,发火说:“你也太 不给面子了。”他说:“我怎么不给面子?我这样,你同华哥不就更有教养、更有格调、更 有层次,更绅士了(说“绅士”时方肃模仿着华哥说成“心事”)么?”李木子说:“求求你 好不好,就是非要摆谱,也该摆足了。”
“我摆个屁谱!”方肃咬咬牙,鼻子忽然一酸。
好在李木子正艾艾怨怨着,没有觉察,“那你今天夜里就听我们安排,收起你那个名士 派头。”
“名士个屁!”方肃把擦过手的那块洁白的小手巾恶狠狠地甩进脚跟前的杂物桶。
“这还差不多。”李木子这才振奋起来。
三十
这座城市在半夜以后才变得有些可爱起来。
方肃的父亲曾经到国外的一个世界名城参加国际学术会议,除了古迹,你觉得那里简直 一无是处。那个城市只有到了夜晚,你才多少能看几眼。因为这时侯,你能看清的,眼花缭 乱的灯光勾勒出来的楼群的轮廊。而在白天,你能看到的,只有贫困和破败。大街两边很难 找到一段平整的干净的人行道。稍往巷子里走几步,就能见到整条街堆满的几尺厚的垃圾。 泥泞深陷,污水横流,令人无法插足。即便是国会大厦门前的广场,也挤满卖牛羊肉、热带 果蔬、臭烘烘的皮件和一眼就能看出的假古董的地摊。高高地在这凝滞的河流上艰难浮动的 ,是小毛驴,小毛驴拉着的原始的木轮车,和车上坐着的全身裹在黑袍里的当地人。许多高 层建筑,下边已经作为商场和宾馆营业了,最上边的几层还裸露着砖头钢筋,残缺着门窗。 据说,当地的建筑是在房屋全部峻工后才纳税的,没完工,自然就不必交税。也是上有政府 下有对策。遮挡住这些的,是美国可口可乐和万宝路香烟、法国香水和人头马、日本音响和 三田车的巨幅广告。方肃父亲秉承着中国文化人温良敦厚的人格传统,极少用尖刻的语言臧 否人事。但他对外国的叹息还是有感而发的。这样的国度和这样的城市同方肃所在的这个国 度和这个城市一样,是现代化在古老文明的额头上撕开的一道绚烂却悲惨的血口。在这样一 个长久地耽于沉沦几近绝望的地方,开放带来的诱惑,使人们对财富的欲望膨胀到几近疯狂 。可悲的是他们却没有攫取财富所必须的起码智慧。这种无知的欲望的外化,也就变得极其 畸型。
省博物馆就处在城市的中心广场。在文革的造神狂热中建起的这个广场,占地面积仅次 于北京的天安门广场。所有的路面都用血红的石块铺就(就表示红色土地),所有的街灯都是 红旗、梭标、火炬的造型(这是当年红色暴动的主要符号)。广场的中心建筑是展览伟人丰功 伟绩的“万岁馆”,庄严而堂皇。伟人的巨幅头像在一公里外就可以看见。如今这一切都被 大大小小的商业广告淹没。广场附近的所有的政府机关都拆除了围墙,改建成简易的摊贩市 场出租。环绕广场四周的所有墙面,除了门窗,每一寸都没有被广告放过。霓虹灯、电子屏 幕、喷绘、布幔、乃至贴了又撕、撕了又贴、永远禁不止的专治性病的粗劣印刷品争奇斗艳 ,因而丑陋不堪。政治狂热为经济狂热所取代。不同的是,前者的雄心掩盖在神圣的口号下 面,而后者则把赤裸裸的欲求公然地写在高高举起的旗帜上。
只有到了晚上,到了深夜,那些喧嚣的泡沫才逐渐在表面上平息下来。马路上不见了汹 涌的车流和人潮。缺胳膊少腿的霓虹灯在夜空中茫然地眨巴着。巨幅的布幔和彩条被风掀动 的寂寞响声清晰可闻。方肃落下车窗,凉风扑面而来。只有这时侯,才能在原本恶浊的空气 里嗅出一点树叶和草地的气息。现在应该是大半夜以后了。亚圣孟夫子把这时的气息叫作夜 气,认为夜气可以养浩然之气。说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但是有了夜气,就能保 证人一定能与禽兽远么?也许事情恰恰相反。这个时侯,所有那些明亮着、昏黄着的或黑暗 着的窗户后面,不知有多少人在做着禽兽甚至禽兽不如呢。就是他们自己,这辆由华哥自己 缓缓开着的像是在城市的底部潜伏滑行的凌志车,不也正走向颓废和堕落么。
方肃一直保持着心事重重的姿态;华哥搜肠刮肚再也“文化”不了了;李木子早就按捺 不住。三个人呆在蓝岛已穷极无聊。华哥站起来去洗手间。李木子把头凑近方肃:
“你刚才在洗手间说今夜听我们安排,现在还算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
“华哥请我们去桑拿放松一下,你去不去?”怕方肃拒绝,李木子又接上叮一句,你不 会怕卜蘩吧?”
方肃静静地看着李木子猴急的样子,好久才冷冷地说:
“我怕你哪天要填死在洞里。”
然后他们就来到大街上。
华哥把车子开得很慢。他一脸的正经说:“还是外面舒服。月明星稀,鸟(他把“乌” 说成“鸟”)雀南飞,杜甫(他不知道凭什么认定这是杜诗)真会写诗。”
李木子怕方肃忍不住说出什么刻薄的话来让华哥不下来台,赶快插嘴:
“我倒想起杜甫的一首好诗。”就在坐椅上放平了身子,头在靠垫上摇着,念出来:
落日放船好,
轻风生浪迟。
竹凉留客处,
荷净纳凉时。
公子调冰水,
佳人雪藕丝。
片云头上黑,
应是雨催诗。
华哥倒是不蠢,听出这诗里有一个女人,说:“杜甫也写女人?”
李木子说:“怎么不写女人,还是个妓女。这首诗写的是杜甫带着妓女在船上乘凉,他 还给妓女调冰水呢,很骑士的。”
华哥大笑起来,笑过了,说:“我不相信,杜甫这样的大诗人还会嫖娼?”
“越是在诗人越会嫖娼。没有女人就没有诗人。”李木子说。又回过头看方肃,“不相 信你问方老师,他是行家。”
方肃闭着眼睛,没有动静。
这家芬兰浴是合资企业,开办不久当地政府负责精神文明建设部门的几个莽撞的年轻人 进去讹诈过一回,事后差点丢了饭碗。主管领导再三强调要以此为教训,进一步优化外资投 资环境。
进去之后,李木子一再叮嘱方肃:
“你只管放、放心就是。”
李木子有些结巴。他已经在紧张兴奋起来。
华哥很从容。先去淋浴间把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洗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