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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自重如今却成了一道坚固的障碍横隔在他们之间。朱慧显然不会主动去突然它,尤 其是在云光寺抽了那个签之后,她一定为上神秘的宿命所约束。那上面用明白无误的语言要 求她“安蚁命勿放荡”。还有什么行为比背叛丈夫更称得上“放荡”的呢。
朱慧无疑是因此才不主动给他来电话的。如果是出了什么事,李木子不可能不知道且不 可能不来多嘴的。她也许在为自己的不贞感到追海,或者已经准备好了退缩。到现在为止, 方肃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包括朱慧了解过她的丈夫、她的家庭。那也许本是一个风平浪静 的港湾,妻子的红杏出墙只是因为对平静生活的偶尔的厌倦。一时意识到这样做可能潜伏着 巨大的毁灭性的风暴,她马上就畏葸不前了。
但不管怎样,她应该可来一个电话的,那怕是绝交的电话。在这些充满了对父亲的内疚 和自责的痛苦不堪的日子里,方肃太希望朱慧来个电话了。那样他就可以获得一种解脱:不 是他不尽孝道,而是不得已。然后他就有可能能尽情地接受朱慧来抚平他所有的创伤。
这也许很虚伪。
但是为了丧父的悲痛就放弃爱的权利,做一个心猿意马的道德君子,那就不虚伪了吗?
四十七
方肃向卜蘩提出离婚的当天,卜蘩一夜未归,方肃自然并不在意。
对方肃来说,离婚是一个不需要再讨论的问题,只要能摆脱卜蘩,他可以不惜一切。在 凤栖山时,朱慧已经表示过,一旦他们各自顺利离婚,马上就可以考虑结婚的事,房子由她 来买,她早已看好一幢带小花园的复式楼。方肃当时半是六酸半是玩笑地说:“那我是寄人 篱下了。”朱慧很认真地说:“你怎么这样说话?”满是探究的神情。吓得方肃连忙说:“ 失言、失言。”至于方家的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文物字画,方肃在母亲交待之前毫不知底 细,也并不知道父亲的遗嘱。现在即使母亲已经交待明白,但父亲并没有立下文字凭据,这 些财产是不是遗传给他,还是由母亲决定。卜蘩打这笔财产的主意,纯粹莫名其妙。
方肃完全没有想到,第二天上午,卜蘩的父母会跟她一起寻上门来。
门是卜蘩用钥匙打开的,方肃毫无思想准备。
最先出现的是前女高音歌唱家卜夫人:“亲家母,我来看你了。”
接着出现的是卜诗人苍白忧郁、皮包骨头的脸:“我们来晚了。”
最后是卜蘩。她看着呆呆地拥着被单刚从沙发上坐起的方肃说:“妈呢,我父母来看她 了。”
方肃眨着惺忪迷茫的眼睛,把面前的人一一看过,说:“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他跟卜蘩都从来没有喊过对方的父母。自从那个方肃觉得极无聊的婚礼之后,方肃就再 没有去过卜蘩的家。卜蘩住进来之后,对他父亲从来是不理不睬的。方肃的父亲根本不承认 这桩婚事,举办婚礼的那天,坚持不肯到场。卜蘩对此毫不在乎:“我嫁的是你,不是你娘 老子,他们不认账,我不照样是你老婆。”卜蘩今天突然把他母亲喊作“妈”,听起来很别 扭,正常情况下她说的是“你老娘呢?”
卜夫人说;“亲家母出去是要回来的,我们等等就是。”
卜诗人说:“我们来看看女婿也是应该的。”
两个人说着,分别在方肃对面的两个单人沙发上稳稳坐下来,对方肃明显的拒人于千里 之外的冷淡毫不介意,似乎他们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尴尬。
方肃同卜蘩结婚之后,他们这是头一次来方家。他们知道方肃父亲厌恶这门亲事,他们 对他的严正还心存几分畏惧。方肃父亲生病住院直到安葬,他们也都没有露过面。现在他们 双双寻上门来,当然是来者不善。
卜蘩在厨房弄得“乒乓”乱响,张罗着烧水沏茶。客厅里三个人冷冷相对,僵持着。
到底卜夫人耐不住,动了动身子,说:“亲家刚过世,你心里难过,我们晓得的。我们 先前关心得不够,这是我们的不是。你爸一进来就说‘我们来晚了’,就是道歉的意思了。 ”
卜诗人说:“你说这些做什么,方肃并没有怪我们,是不是?”
看看方肃毫无反应,卜夫人说:“怪也罢,不怪也罢,我们两个上了年纪的人走这么远 的路,好不容易来一趟,总不能连个坐也没人让,换了旁人也不至于的,何况我们毕竟是岳 父岳母呀。”
“人家不是心里难过吗。”卜诗人为方肃辩解说。
卜蘩在厨房里喊:“爸、妈,你们胡扯些什么呀,放自重些,我们不是来求他的,我们 不欠他什么。人家现在又姘上别的女人了,要赶我我出门,谁认你们这岳父岳母。”
卜诗人高声应道:“蘩蘩,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父母在这里有正经事,你插什么嘴。你 们小两口要吵,回头再吵就是。
卜夫人往前欠了欠身子,盯往方肃“蘩蘩刚才说的是真的吗,还是一时的气话?如果只 是一时的气话,那没有什么。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吵的,牙齿还咬舌头呢。我跟你爸就是吵 吵闹闹过到现在的,不还是要白头偕老的么。”
卜诗人神情严肃起来:
“女婿是半边之子,我们对你也是负有教育责任的。你跟卜蘩结婚之前的事,我们并不 是一点不晓得。那时候你年轻,年轻容易冲动,我们可以理解,也不想追究,只希望你能把 以后的路走好。现在你已经三十多岁了,应该成熟了。可是你一事无成,还要一味胡闹,卜 蘩嫁给你,原就很委屈,我们也不太赞成,你还要做对不起她的事,那就太不应该了。你整 天跟些什么人在一起,我们不是不晓得。本来我们不该这时候指责你的,但是既然你已经声 明跟卜蘩过不下去,我们做父母的就不能袖手旁观了。”
他们一本正经地表现他们一家的残酷。
“你们能把人家怎么样,人家现在是双料的百万富翁了。”
卜蘩从厨房里用茶盘端了三杯刚沏的茶出来,给她的父母一人一杯,最后一杯端到方肃 面前:“以后,让我给你们做个端茶倒水的吧。”
方肃一直纹丝不动地听着这突如其来的三重唱。他的头向前倾着,微微侧向一边,眼睛 直直地看着他们进来时没有关拢的门缝,牙齿咬得格紧。卜蘩把茶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没 有抬头,眼睛从门缝那儿收回来,落到卜蘩穿着凉鞋的光裸的脚上,那些脚趾头上精心而丑 恶地涂着的血红使他一下起了杀人的冲动。他猛然一挥手,从底向上掀翻了卜蘩手上的茶盘 。卜蘩一声惨叫,那杯滚烫的茶水从她腹部一直往下淋漓而去,所到之处,皮破肉伤。然后 他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一下跳到还在发呆的卜诗人面前,两只手狠狠地拍在他骨瘦如柴的双 肩上,一把拎起来,把他拖到门口,又一把掀出门外。如梦方醒的卜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了 方肃的腰。方肃在把卜诗人掀出门外后,乘势恶狠狠地一转身,又把卜夫人甩出门外。
“滚!”方肃用发抖的声音对还赖在地上的卜蘩喊,“滚出去,再不走,我杀了你!”
“你敢杀,我让你杀。”卜蘩一面尖叫,一面却从地上抓起来,向门外退出去。她是第 一次看见方肃这样暴怒。他是气疯了。再呆下去,他真会把她践踏成一片肉酱。
方肃在长期稳定的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