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肃不知为什么居然笑起来,转脸对同来的李木子说:“你看他像什么?”
李木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方肃接着说:“像不像只老猴子?”
检察官说:“你说什么?”
方肃说:“你听清楚,我说你像一只老猴子。”
检察官说:“你敢骂人!”
方肃说:“我只是陈述一种事实。”
检察官眯起眼睛,切齿说:“我可以送你坐牢,你信不信?”
方肃说:“我信,你是检察官。”
“舅舅!”卜蘩叫起来,“你胡扯些什么!”
检察官说:“你娘为你断送了老命,我不能坐视不管。”
“你算么!你有威风到县里去抖。”
“我不怕他们是省里的。省里的政法机关我哪个不认得?我不是一个人。法律是一张岗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难怪这世上只见坏人横行,原来有这么一张网。”
方肃又笑起来。
“你不要阴阳怪气,我听得懂你的意思。你诬蔑现行法律体制,可以诉你反国家罪。”
“你要敢碰他一根汗毛,我跟你没完!”
卜蘩明确地站到了方肃一边:“我是请你来送妈妈上山的,没有请你来破坏我们家庭”
检察官一下噎住了。
卜夫人单位来的人催促说:“家事你们以后再争吧,先把丧事办了要紧。”
然后是追悼会、火化、安葬。一切程序走完之后,方肃上了李木子的车。临上车前,他 扭头对检察官说:
“我等你的传票。”
检察官正血红着眼睛看着他,很不甘心受了他的奚落就这样分手。现在方肃挑衅,他也 就不必隐忍了:
“你认得一个叫朱慧的吧?她有案子在我手上。”
这次轮到我方肃噎住了。
五十一
朱慧的父母都是声望很好的中学教师。朱慧高中毕业却没有考上大学,一家人很遗憾, 朱慧自己也很不甘心,就上了电大。电大一个女同学的男朋友在省文联的一家杂志当摄影编 辑,擅长拍肖像,女同学便拉了朱慧去做模特。
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愚蠢,不是没有一点道理。女同学当时只顾了让男朋友高兴,却没有 想到,在漂亮女人面前,男人没有几个是死心眼的。拍了几次,摄影家就撇开了女朋友,单 独约朱慧。
头一次朱慧有些意外,说:“怎么是我一个人?”
摄影师说:“我也邀了她,她不来。”
“为什么?”
“她说她不喜欢你。”
朱慧默然。近些日子,她是感觉到女同学对她的疏远,她显然在嫉护朱慧。
“那么,我该回去。”朱慧说。
“凭什么你该回去。你只是长得比她好看,这是爹妈给的,并没有占她的便宜。”
“这样不好。她是你的女朋友。”
“她也是你的朋友。她这样心胸狭隘,对不起你。”
摄影师似乎是为女朋友的过失向朱慧赔罪。
朱慧那天留下来了。那是很愉快的一天,他们骑着自行车去了远郊。在小河边、山坡上 、树林里,摄影师给朱慧拍了一大堆照片,那些照片当天夜晚就冲洗出来了。摄影师从各个 侧面充分体现了朱慧迷人的美丽。朱慧本人也被摄影镜头下的自己的绰约风姿迷住了,她像 是第一次发现了自己。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心里,对自己的青春光彩充满了惊喜,她很陶醉 。这陶醉使她对摄影师心生感激。那个夜晚,在暗室的充满了挑逗和诱惑的暗红色的灯光下 ,摄影师没有费太多力气就征服了她。她后来知道,这间暗室同时是摄影师的战场。他在这 里俘虏了许多天真的女孩和头脑简单却自我感觉良好的被他看上的女人。发现这些的时侯, 她已经嫁给了摄影师。
应该说,这场一开始就潜伏着危机的婚姻,朱慧本人不是没有责任的。她起初确实是被 摄影师打动了。他的小白脸,他的殷勤周到,他的善于讨女人欢心,都使她在见面几次后就 有了好感。那时侯她没有要跟自己的女同学争夺的念头,只是暗中希望有一天自己也有一个 这样的男朋友。她后来在迷醉的状态完成了那个实质性的变化之后,她有窃掠者的自惭,但 更多的是胜利感。他们后来很快结婚。那个女同学的大吵大闹加速了这个进程。她一生中最 大最错误的选择之一是她自己做出的。在她那个年纪,无法对自己做出适当的角色定位,对 男性的世界又无知又好奇,又羞怯又向往,又自怜又自负,又封闭又轻信,自我防范意识就 像处女膜本身,与生俱来却又十分脆弱。
电大毕业时到处“下海”成风,他们决定开一家广告公司,一家婚纱影楼。朱慧做广告 公司的老总,她丈夫做影楼老板,兼着为朱慧的广告公司做策划和设计。两家企业的本钱都 是他弄来的:注册资金是借用的帐号,其他启动资金是他父母多年的积蓄。
影楼的生意一直很火暴。很快就清偿了债务,收入与日俱增。广告公司却一直没有揽到 什么像样的业务,时间长了,就有些入不敷出,不时需要用影楼的收入贴补员工工资,甚至 门面租金。朱慧的丈夫自然有优越感。朱慧第一次发现丈夫的不轨,是在自己家里。中午她 从公司下班,扭开房门,竟然发现丈夫同先前被他抛弃的朱慧的女同学睡在床上。
这样的事后来变得习以为常。丈夫常常把不同的女人带到家里来,毫不顾及朱慧的存在 。忍气吞声的朱慧几乎是哀求地对丈夫说:“能不能不让我看见?”当然可以。”丈夫嬉皮 笑脸,此后就常常夜不归宿。
丈夫重蹈了他这一类的暴发户常常很难避免的覆辙:酗酒、赌博、玩女人,毁灭了他成 为一个大企业家的一切可能。影楼因为疏于管理,业务项目也毫无拓展,在越来越激烈的同 行竞争中很快失去了影响。
日子变得拮据起来。奇怪的是他在赌场上的手气也越来越糟。起先他还用情场得意、赌 场失意来自我解嘲,后来,他在情场上也得意不起来了,女人们一个个离开了他。这些女人 是侯鸟,她们从来向往的是金钱带来的暖意。
相反,朱慧的广告公司突然发达起来。他们夫妇两个像是坐在开平的两端,当一端沉下 去,另一端就翘起来。朱慧丈夫对这突然的变化从不追究原因,他只是一味伸手向朱慧讨钱 。朱慧的一生是他改变的,现在是她回报的时侯。
朱慧的回报是勉强的、无奈的。她像不断开拓广告业务一样,背着丈夫开拓了自己的情 感天地。如果男性的精神支柱可能是些莫名其妙的信仰,则女性觉得最踏实的可能更多的是 真实存在的情感。丈夫是完全靠不住了。朱慧在跟向海洋过了那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夜晚之后 ,是想过向丈夫坦白和倾诉的。他们毕竟是夫妇,面对人声鼎沸的世界,他们毕竟有许多需 要共同面对的东西。虽然他们都并不在乎这个已经存在了多年的事实。但是,当她走进那个 被嗜烟酗酒、长时期不换衣裤鞋袜的丈夫弄得臭气熏人的卧室,听着丈夫粗鄙的酣声,她在 被凌乱的衣物堆得乱糟糟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就又悄没声息地走了出去。
她独自在厅堂里坐了很久,无声地尽情地哭泣。在刚刚过去的不到一个时期的日子里, 她一下子经历了春夏秋冬。她最想见到的人其实只是方肃。她很难判断方肃是不是一个好男 人,但她可以肯定,他是她真心喜欢和迷恋的男人。她说不清这是为什么,她只是确信自己 的感觉。方肃内心躁动但真诚执著。在凤栖山上的那个夜晚,他们冲破了迟疑与文雅筑起的 屏障,在铺天盖地的狂风暴雨之后,她把头偎依在方肃胸前,方肃一面用激情还没有消失的 手指抚摸着她,一面让她随着自己的指点去分辨星星。屋顶上有一方明瓦,星光就从那里透 下来。
“你现在最想认什么星?”
“牛郎和织女星。”
“很遗憾,看不到。”
“为什么?”
“因为他们走了。”
“走了?”
“他们躲到一个山上交欢去了。”
“你真坏。”
“你应该认识这颗星。”
“在哪?”
“你看,正上方,列成一条直线的三颗星。”
“看见了。那是什么星?”
“猎户座三星。那条直线是猎户的腰带。”
“为什么是星?”
“一颗是我,一颗是你,还有一颗是我们的儿子。”
方肃是头一次发现,自己的心里原来深藏着一个关于儿子的愿望。
“你愿意吗?”
方肃鼻息又粗重起来。
“愿意。”
朱慧顺从地仰起身子。
朱慧是一个喜欢完美的人,完美的家,完美的生活,但这完美对于她,却像所有的星座 一样遥远。她对海洋的屈从,源于她对金钱的需求;她对方肃的依恋,则是任何女人都不可 或缺的情感的寄托。在向海洋摧残她的那个夜晚,她到最末也没有说出方肃的名字。在她混 乱不堪的私生活中,那是她惟一要坚守住的永远不会让任何人碰一指头的地方。她一度怀了 侥幸祈求过这三者能保持住平衡,这使她的追求完美的过程,成为一个走向沉沦的过程。她 有正确的目标,却找不到正确的道路。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
丈夫对她的毁灭,远不只是名誉。
在她知道了丈夫已经完全不把她当回事之后,她提出了离婚。丈夫的答复使她陷进了一 桩官司:
省文联实际上是一个官办的文艺从业人员的社会团体。这些年有人放出风来,说是政府 要给这类团体“断奶”。另一方面,又规定它跟党政机关一样不准经商。大家就很慌,有本 事的或辞职下海了(比如朱慧的丈夫);或跳糟到有权有势或收入高的单位去了;或干脆南下 特区打工去了,剩下来的都是老弱病残和离了大锅饭就活不成的人。“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