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岛札记 作者:大江健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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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岛札记 作者:大江健三郎-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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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登上了这座比治山。昨夜死去的年轻女孩被送到了这里。早晨,10点。这里一处有
如身在镜中般明亮、清洁,又有着高效率的场所——ABCC。这里负责研究原子弹受害者是怎
样死去的。当然,他们也为送来的受害者进行治疗,但广岛人绝不会主动到这里来。停车场
上的车负责把登记在ABCC的名单上的人带到这儿。有人说,这项工作和索取死去的原子弹
受害者的尸体,是这里最难做的两项工作。在作接待室使用的大厅里,安静地坐着被召集来
的病人。一个小男孩等着妈妈看完病出来,一个小女孩自己就是病人。人们都安安静静地等
着轮到自己。又有一台车从停车场开下比治山,朝着七河流经的市中心驶去。这个停车场,
为了ABCC,这个地球上仅有的两处具体研究原子弹对人体的影响(20世纪的人们有谁不
关心这个问题呢)的机构之一的ABCC,必须勤奋地工作下去。
    昨天死去的年轻女孩的尸体被安置在等待解剖的房间里。我在周围的几个房间转了转。
一些年轻的女工作人员一边观察显微镜下用染色剂处理过的血液,一边记下手里的计算器上
读出的白血球数字。我看了一枚一立方毫米含有9万个白血球的血液载片。主管工作的年轻
女医生曾碰到过一位白血球指标为83万个的老人。老人当然已经去世了。我现在见到的血
液样本的主人也已不在人世。这敞亮而现代化的场所,却正是死者的国度。“您知道健康人
的白血球指标是多少吗?”冷不防被她一问,我一瞬间产生了错觉。“要是有人有83万个
白血球的后,正常的白血球少说也该有……”。可是,我的白血球指标只有六千个。我再没
勇气继续观察显微镜了。在下一个房间里,尸体用石蜡做硬化处理后被制成薄片。最后,终
于在观察原子弹受害者的血液对梅毒的反应的房间里,我的紧张才略微有所缓解。我想自己
再不会像这天早晨一样,觉得梅毒是如此不堪一击的小病。
    资料室的门连接着另一座楼的走廊。我转到这儿,想找别出口。这里堆放着被分档整理
过的病历卡。从紧闭的房门里,传出传送病历卡时那流水般的声音。是电脑正在整理死者的
识别签。那个有着83万个白血球,内脏的所有组织都被癌细胞吞噬,脊椎骨变得像浮石一
样疏松的老人的病历,也曾发出流水般的声音从这里通过吧。从ABCC出来,返回广岛市区
的一路上,我浑身不由得不住地发抖。我发现,在那个山顶上,没有人提起过禁止原子弹氢
弹大会的事,真的,好像那是十分遥远的城市里发生的事情一样,没有一个人提及……
    上午11点,原子弹受害者纪念馆二楼的代表接待室里发生了一个小小的事件。一个男
人对未能承认全部代表一事表示抗议。这是日共、工会总评议会、社会党之间的动员大战愈
演愈烈的表现之一吧。不过,广岛禁止原子弹氢弹协议会的工作人员说,这是早晨以来唯一
的一起争执。那个男人固执地表示抗议。但大体来说准备工作进展顺利。大家都开始觉得,
世界大会一定能如期召开,而这种气氛也确实越发浓厚起来。现场的工作人员和各地赶来的
与会代表做了卓有成效的工作。
    我在和平公园的出口买了一面小红旗。这时我才知道,日共已经最终打出“全面否定
‘部分禁止核试验’”的旗号。同一时间,在莫斯科签订了“部分禁止核试验条约”。每次
来到和平公园附近,都能嗅到强烈的政治气味。在公园至和平大桥一段叫出租车需要相当的
耐力。等出租车时,前来参加大会的人们还在不断地涌向公园。他们都能争取到代表的名额
吗?听说,现在连住处都已没有了。今天,广岛的人口一下子增加了两成。
    我来到广岛日赤医院,和兼任日赤院长的原子病医院的重藤文夫院长面对面坐下。院长
是在原子弹爆炸的一个星期前来广岛工作的。爆炸时,他正站在候车队伍的末尾,伤势不
重。但院长已经不能把自己算做病人了。医院前的广场上堆着好几千人的尸体,医院的后院
每天都在烧尸。为治疗那些濒死的人们,他指挥着同样负了伤的医护人员拼命工作,而医院
本身也遭到彻底的破坏。重藤院长身材高大,朴实得像农民,粗嗓门,说话痛快,一看就知
道他是个实干家。当时,他一定也全力以赴地参加了抢救工作。重藤院长又凭着准确的直
觉,认定这是颗非同寻常的炸弹,一心要弄清它的原委。他抽空儿便蹬上自行车跑到爆炸中
心地点调查,收集好似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的石头和瓦片。现在,这些东西陈列在医院一隅的
房间里。这些资料虽不能同ABCC用电脑整理的那些相提并论,但这是重藤院长用微薄的预
算和自己的双手亲自整理的。有位原子弹受害老人,把自己的骨骼(那是一付已被病魔彻底
侵蚀的骨骼)全部捐赠给院长做标本。这是多么奇异而令人感动的友情!院长在遭到原子弹
轰炸以前更早些时候,就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接触过有关放射能的研究。这段经历在原子弹轰
炸后院长孤立无援地进行调查时发挥了作用。院长发现地下室里密封着的X光片已经感光。
他的调查开始稳步进展。他是第一个用自己的眼睛分辨出那颗不可理喻的炸弹的实质的日本
人。
    从那时起,院长在广岛从事医疗工作的同时,通过反复观察体验,不断地有新的发现。
他发现了原子弹爆炸后遗症,并与之作斗争。最初,院长以为原子弹爆炸后遗症的问题在二
三年内就能解决。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白血病!这场史无前例的巨大灾难将对人体产生怎
样的影响,只有在亲临现场的长期工作中才能逐一发现。通过一系列缓慢的统计,在爆炸后
的第七年,院长终于把原子弹爆炸与白血病用确凿的数据联系起来。之后,院长又据统计数
字推断,白血病将会减少。但是,这个结论错了。然而又有哪些错误会使人如此感动呢?其
间,院长还必须为医疗制度改革、医院的建立做大量政治工作。现在,院长认为癌与原子弹
爆炸关系密切,事实上,他手头上就有这些病例。但要得到厚生省的认可还极其困难。还有
原子弹受害者的婚姻问题,这些,院长也得亲自过问。
    我跟随院长巡视了病房。一位老人无力地仰卧在床上,用沙哑的嗓音跟院长打招呼。他
干巴巴的黑皮肤上,沾着一些剥落的皮屑,像搓碎的纸片一样。他极力想露出微笑却没有成
功。昨天和平游行时,这位可怜的老人也曾努力试图挥动双手吧。想到这儿,我心里一阵酸
楚。院长已经送走了许多比这位老人的病情还重,身患癌症、白血病的老人。对这些老人来
说,留给自己的只有绝望。如果和平游行的人们知道,这些身患原子弹爆炸后遗症,濒临死
亡的绝望中的老人,正满怀信赖与期待地向他们挥动着双手的话,有谁会不感到愧疚呢?
    一位女病人呆呆地站在走廊一角,正失声啜泣着。她是喜极而悲。因为住院后,她第一
次走了10米远。“院长,我太高兴了!”女病人淌着泪,哽咽地说。听到这儿,身材高大
的重藤院长那牛一般的眼中露出忧郁而慈祥的目光,这目光使我难以忘怀。
    一旦白血病发病,病人可依靠药物恢复半年到一年,但也只能多活这一段极短的时间。
当白血球再次增多时便无法医治。重藤院长怀疑,白血球得到控制后却又再次恶化,最终导
致死亡的原因,会不会与现今药品在使用方法上的失当有关。我同样不能忘记,当院长谈起
白血病病人时,他悲哀的眼神里深藏着无边的黑暗。院长自己也是原子弹受害者,他也曾亲
眼目睹过那人间地狱的一幕。然而他以人类的尊严,同存在于人们体内的原子弹爆炸后遗症
顽强地斗争直至今日。他正是一个广岛所独有的人,一个广岛式的人。
    和平公园,晚上7点15分。月亮还未升起,淡淡暮色中,坐满草坪的与会代表们的身
影宛如黑色的浪涛。他们都很紧张。还没宣布开会,以慰灵塔为背景的讲台上,椅子都空
着。“全学连”六十几个学生占据了代表与讲台中间的空地,正在高呼口号,并试图进行演
说。大会方面正用麦克风劝告学生撤出,严禁代表受其挑拨采取行动。学生们唱着国际歌,
一辆小货车停在中间,“全学连”的领袖站在上面,手持麦克风高声朗读《告第九届禁止原
子弹氢弹世界大会所有与会工人、学生、市民书》。“置全世界人民反对战争、要求和平的
强烈要求于不顾,第九届禁止原子弹氢弹世界大会在最后关头仍问题百出。他们虽以多数票
决定将大会举办工作全权委任给广岛禁止原子弹氢弹协议会,但到底又决定了什么呢?面对
迫在眉睫的反战和平斗争,又怎样说已经端正了方向、明确了态度呢?”在他们背后,是一
群敲着有柄单皮鼓进行祈祷的僧侣,半空里直升飞机盘旋着,烟花腾空而起。代表们高呼
“和平,和平”的口号想要盖过学生们的歌声。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弥漫了整个公园。公园
四周,右翼团体的宣传车在《军舰进行曲》中行进着。和平公园整个被绳索拦住,只许代表
和记者入内。市民们汇集到绳索外侧,默默地注视着里面的情形。
    7点25分,数百名警察从广场正面的建筑物的下方鱼贯而出,好似团体参拜慰灵碑一
般直奔慰灵碑。有人鼓起掌来,原来是坐在草坪上的代表。我感到十分震惊。学生们一下子
被冲散了。从讲台到公园入口一百多米远的距离,警察追赶着学生,到处是叫声,一片混
乱。“别让学生过来!”坐着的代表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被警察追得四处奔逃的学生又被
撵了回去。学生阵营瞬时间被捣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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