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去的骑手 作者:红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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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去的骑手 作者:红柯- 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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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冲力,马血跟大陆外边的海洋是连在一起的。
    鞑靼人说:“克里木最先是我们汗王的名字,克里木汗和他的骑手消失后,
这地方才有了名字。骑手们在大洋之间的陆地上驰骋了好几个世纪,他们困倦了,
克里木汗把他们带到黑海,黑海就是骑手们最后的海洋。”
    海洋里奔流的全是战马和骑手的血。
    河州骑手的血在青海湖里,他们的骨头在祁连山在神马谷。马仲英说:“在
我们老家,湖是青的山是白的。”
    鞑靼人说:“你要是从大洋那边跑到这边,血就变稠了,海水就会发黑。”
    克里木半岛像马嘴深深扎进黑海里,海水如同高高的牧草发出哗哗的响声。
    鞑靼人说:“明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斯大林不信任我们鞑靼人,要把我们
迁到西伯利亚。”
    马仲英说:“谁能把克里木这个名字搬走?”
    鞑靼人说:“马群不上路,那匹大灰马是头马,谁也套不住它,明天要是套
不住,军队就会朝它开枪。”鞑靼人说:“我不想让它挨子弹,实在不行我用刀
子宰它,把它放进黑海。”
    鞑靼人把马群赶来了,大灰马独自在海边奔跑,家马就是这样沦落为野马的。
    马仲英打算明天去找那个鞑靼人,请求他把大灰马送给自己,死亡却赶在他
的愿望之前。他回到旅馆,苏方军医要给他检查身体,他跟医生去医院。医生告
诉他,他患有传染病需要住院治疗。吃过药后,躺到病床上,他真感到自己病了,
护士告诉他这是伤寒,弄不好就会丢掉性命。尽管他意识到死亡在迎接他,他还
是没在意,他想那疯狂的大灰马,死的时候应该骑在马背上,让大灰马把他驮到
黑海里去。既然没有力量打到大洋,那么就像疾风和闪电一样消失。
    马仲英做好了死的准备。而那比死亡更卑劣的毒药已经发作了,疼得他满床
打滚。克格勃特工人员准备拍照,回莫斯科交差。但马仲英竟打败了死亡,从窗
户跳出去。楼道里铃声大作,这是克格勃秘密处决危险分子的特定房间。
    马仲英穿过草坪和铁丝网,进人森林。特工们追上来开枪,在他背上钻好多
黑洞,黑洞里冒出血泡,秘密警察紧紧围上来,斯大林有指示,这个人需要用药,
不能用子弹。用药可以使他悄悄死去,用枪弹就不同了,枪弹属于军人。让这个
人以军人身份死亡不符合斯大林的意图,因为这个人在迪化跟苏联军队打过仗,
打败了布琼尼的骑兵师。实际情形是,马仲英独自一人在克里木半岛与苏军作战,
这是斯大林难以接受的。自克里木汗以后,俄罗斯人成功地取代了金帐汗国和青
帐汗国,东方骑手纵横中亚与东欧的局面再也不会出现了。
    追击马仲英的部队迅速增加,保安部队的摩托车封锁了通往港口的交通要道,
空军侦察机低空飞行,哥萨克骑兵在草原和群山之间巡逻。
    马仲英大声喘息着,他快要吐血了,他离海岸边还有好几十公里,他倒在岩
石上,北斗七星在闪闪发亮,变成一把钢刀。这时,大灰马来到他身边,卧在地
上,他爬上马背,马轻轻跑起来。这是大灰马最后的日子,天亮后,主人就要宰
它,然后主人离开家园迁往遥远而荒凉的西伯利亚。
    追兵到达时,大灰马驮着它的骑手跃入黑海。骑手没有咬开马脖子,药性大
发骑手开始吐血。血落在马鬃上,威风凛凛。后来马消失了,骑手继续向黑海深
处滑行,水面裂开很深很宽的沟,就像一艘巨轮开过去一样。后来骑手也消失了,
骑手消失时吐完了所有的血,海浪轻轻一抖,血就均匀了,看不见了。骑手的血
和骨头就是这样消失的。
    这一天,鞑靼人全部被迁往西伯利亚。黑海岸边再也看不见东方骑手了,而
那伸进大海的半岛依然叫做克里木,海浪像马鬃一样瑟瑟响着。
    苏联领事向盛世才保证:马仲英这回死定了,连人带马葬身黑海。
    “他哪来的马?”
    “克里木是鞑靼人的牧场,鞑靼人的大灰马把他驮进黑海。”
    “鞑靼人是成吉思汗的后代,这里头有问题,他没有死。”
    “你这么怕他?”
    “死神都奈何不了他,我能安心吗?”
    必须研究马仲英如何从死亡中脱身。
    监狱里有许多高级知识分子,有许多36师被俘人员,他们日夜奋战,赶写出
一份内容翔实的材料。材料的结论令人发怵,河湟事变中,屡次将死亡带给马仲
英的只有西北军名将吉鸿昌,而吉鸿昌几年前就被何应钦枪毙了。
    这是一种无法战胜的死亡,谁也驾驭不了。巨大的威胁跟云影一样罩在督办
心头。
    对马仲英的死,盛督办耿耿于怀。
    领事说:“毁灭一个人的灵魂,只能在他活着的时候,他死了,什么都来不
及了。人创造生命的同时也创造死亡,人最可贵的不是生命,而是介于生与死之
间的创造精神。”
    “那么失败呢?”
    “失败也是一种创造。我们审判布哈林、季诺维耶夫、加米涅夫,并且枪毙
了他们,但我们没有枪毙托洛茨基。他是个军人,打过仗,红军是他组织起来的。
布哈林这些人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的灵魂在脑袋里边,可以让它出窍;而军人
的灵魂是战马和钢刀,让他们跟武器分开就行了。”
    “你在军队呆过?”
    “我曾经是个军人。跟你一样又从政了,这是我们的不幸。”
    总领事跟他碰杯。他把伏特加喝下去,送总领事上车。外面阳光很亮,盛世
才一身戎装,重返屋里时他在镜子里发现了这身戎装,上面挂着短剑盒子枪,加
上浓密的黑胡须和大眼睛,是个很优秀的军人呀!
    盛世才问卫兵:“领事的话你们听见了?”
    卫兵说:“领事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
    卫兵说:“我给张学良站过岗,少帅整个花花公子,比起督办差远了。”
    “那马仲英呢?”
    “马仲英是厉害,可他死了,队伍也散了,成了戏文里的人物。”
    卫兵的话扯远了,盛世才一下子没了兴致,沉着脸走进二号监狱,提审杨波
清和吴应祺。这两个人曾作为马仲英的代表来迪化和谈,和谈破裂,被扣押在监。
盛世才问他们对马仲英的失败有什么想法。他们说:“跟苏联红军交战的时候,
马仲英就知道自己要失败。”
    盛世才说:“他驰骋西北四省,是为了寻找失败吗?他派人与苏联领事联系,
又作何解释?”
    他们说:“中原大战时马仲英就开始接受革命思想并且加人共青团,他谋求
苏联支持,不是让他们派军队来。冯玉祥是中央任命的边防督办,马仲英尚能揭
竿而起,跟西北军周旋,外国军队擅自进入中国,马仲英当然不能袖手旁观。以
一师之众与大国抗衡,他注定要失败。”
    吴应祺跟随马仲英时间最长,盛世才盯着他,他也盯着盛世才的佩剑和短枪,
他说:“这次失败跟以往不同,打冯玉祥打马步芳时他年方十七岁,少年得志,
志在必得,进入新疆以后,他一下子看清了命运的轮廓。这种悲惨的结局不是他
一个人,而是他那一类人。这类人注定要失败。”
    “为什么?”
    “因为他们太强大了。”
    “你是基辅军校的毕业生,受过高等教育,不懂达尔文的进化论吗?物竞天
择,适者生存。”
    “那是自然法则,人类社会正好相反。老子说:天之道损有余而奉不足,人
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所以,马仲英驰骋西北四省力挫群雄之后,便意识到他梦
寐以求的最后海洋是在真主的花园里,那是骑手的归宿。”
    “马仲英最终还是去了苏联嘛。”
    “他是去寻求真诚的帮助,不是去投靠。”
    吴应祺一直瞅着盛世才的佩剑和手枪。
    吴应祺说:“你那支枪能打响吗?”
    “该响的时候就会响,”盛世才说,“能屈能伸也算真豪杰。”
    杨波清说:“现在是盛督办伸的时候了。其实你应该早点提审我们。”
    “你很聪明。”
    “我们身上有督办的秘密。”
    “什么意思?”
    “从我们口中你可以重温一下军人的梦想。”
    盛世才吩咐看守不要弄出响声。杨吴两人被勒了两小时才断气,每次勒到七
八成又松开,等他们大口喘气时再勒。死亡就这样艰难地进人他们的身体。
    那是1939年冬天。
    那年希特勒德国进攻波兰,苏军从东线进攻。波兰在历史上曾三次被德国和
俄国瓜分。历史有着惊人的相似:1905年日俄在东北决战;1934年,日军进攻华
北,苏军秘密进人西北。德苏夹击波兰的消息登在大公报上,盛世才看得很详细。
报道介绍说,华沙陷落时。英勇的波兰骑兵直扑德军坦克,用马刀砍钢板,被坦
克履带碾得粉碎。苏德大军所经之处,战死的波兰官兵被坦克压平在地面上,飞
行员可以从空中看见,手持马刀的士兵与大地融为一体。
    卫兵们说:“波兰人傻帽儿,跟马仲英的兵一样,坦克车开过来转身跑哇,
马比坦克跑得快。”
    盛世才厉声喝道:“坦克开过来能跑吗?”
    士兵不敢吭声。日军坦克进沈阳的时候,他们的统帅张学良跑得飞快,日本
人赶都赶不上。卫兵说:“我们没跑,我们跟马占山在临江消灭了鬼子一个师团。”
    盛世才说:“波兰是小国,我们是弱国,弱小国家的军人应该这样!”
    卫兵们又把报纸看一遍。马仲英与苏军交战的时候,他们在红山嘴上看得清
清楚楚:36师官兵被坦克碾碎,被炸弹送上天空,残肢断臂像鹰在天空飞了好久。
    5
    1938年正月,迪化郊外出现一支马队,为首的青年军官策马飞驰,离开队伍
好远。城上的守军叫起来:“尕司令,尕司令打过来啦。”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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