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喝声道:“咄!你这妖邪术法,敢在我天师面前卖弄也!”道犹未了,左边的青毛道长高叫道:“你这牛鼻子道士,何不早早的投降,免得受我一刀之苦!”天师恼起来,扫脚就是一剑。这一剑扫得又有些巧处,扫出一道青烟从地而起,起在半天云里。烟头上坐着一个青毛道长,青头、青脸、青盔、青甲、青袍、青袖,笑嘻嘻的叫道:“好牛鼻子道士,籽狠剑也!”天师也不答应他,又是扫脚一剑。这一剑,青烟就高一丈。又一剑,又高一丈。一直高在天顶上去了,那里又有下手他好。天师道:“你也只是这等的本领么?”青毛道长道:“我怎么没有本领?”天师道:“你既是有些本领,怎么跑出一溜烟来?”
道犹未了,右边白毛道长高叫道:“你这牛鼻子道士,说甚么人跑出一溜烟来?”天师道:“你可吃得我这一剑起么?劈头就是一剑。这一剑去得凶,分顶就是两道白气冲天。两道白气上,就顶着两个白毛道长。天师又是一剑,就是四道白气冲天,四道白气上,就站着四个白毛道长。天师又是一剑,就是八道白气冲天,八道白气上,就站着八个白毛道长。天师看见他来得凶,跨上草龙,径赶到云头上。只见四面八方都是些道长,也有长的,也有矮的,也有囫囵的,也有半边的,也有两架的,也有四架的,蜂拥而来。天师左一剑,右边又拥来;右一剑,左边又拥将来;前一剑,后边又拥将来;后一剑,前边又拥将来。正叫做:寡不敌众,一不敌俩。天师没奈何,只得腾空而起,归了宝船。
到了明日,天师心里想道:“这些毛道长分明是个邪门小术,怎么不奈他何!我今番不免拿出个宝贝来耍他一耍,看是何如?”天师出马,四个道长又是一拥而来。天师更不打话,袖儿里撇出九龙神帕来,漫天一撇。天师心里想道:“任你是个甚么毛不毛,道长不道长,想也难脱我这个地网天罗。”把个九龙神帕收将回来,原来这些毛道长有好些弄嘴。怎么好些弄嘴?一个在帕上,一个在帕下,一个在帕前,一个在帕后,一收收将回来。这正叫做:夜静水寒鱼不饵,满船空载月明归。哪里有个甚么道长?天师道:“看这些毛道长不出,尽有些本领哩!”没奈何,只得拜求国师。
国师道:“一个金毛道长费了许多事,怎么又有四个道长?待贫僧看他看儿,看是个甚么出处。”即时高张慧眼,看了一回,只见四个道长顶阳骨上俱有一道白气。国师道:“这又是个甚么天神天将,真费力也!”立地时刻叫过王明来,吩咐他拿了虎头牌在手里,摸进城去,且看国王何如。
王明得令,一手拿了隐身草,一手拿了虎头牌,进了城门,又进了朝门,一直走到番王殿上。番王正在坐朝,两边番文番武,番官番吏,都在那里叩头礼拜。王明心里想道:“今番到好唵哆番王,取他首级,争奈不曾带得刀来。”想了一会,心里说道:“也罢,我有个道理。”就要取出张刀,张开个大口,放出声气来,嘎嘎的大笑三声,哭了三声,把两只手左一掏,掏不着个刀,右一摸,摸不着个刀。心里又说道:“人人都说是笑里藏刀,我笑了三声,偏不见个刀在哪里。”这是自己心里说话还不至紧,只见个虎头牌也就讲起话来,说道:“王明哥,王明哥,你满口里都是些苦味,怎么取得个刀出来?”王明说道:“怪哉!怪哉!一个虎头牌也会讲话。也罢,我问你,怎么我口里苦,就取不出个刀来?”虎头说道:“你就不曾看过胡三省《通鉴》?《通鉴》上说道:‘ 口蜜腹剑。’你口里没有蜜,怎么肚里会有个刀?”王明道:“这个也讲得有理。只有一件,你不过是个画成的老虎头,怎么须会摇,口会讲话?”虎头说道:“王明哥,你是个笑里藏刀,我是个毛里开口。”说得好笑,又笑了三声。
这一会儿笑了又说,说了又笑。自家倒不觉得,却把个番王番官都吃了好一吓,都说道:“哪里这等笑得好?哪里这等说得好?”番王心上就疑起来,说道:“这个笑的说的,只怕是南朝那个王明么?”众人听见“王明”两个字,你也把只手去摩一摩头,我也把只手去抹一抹脑。你说道,还好哩,你的头在哩!我说道,还好哩,我的脑在哩!王明说道:“一不做,二不休,今番要卖弄一个手段把他看看。”道犹未了,一手放下了隐身草,只见真是一个王明,直挺挺的站在堂上。番王起眼看见是个王明,吓得魂不附体,一毂碌爬起来,望后宫里面只是一跑。一边跑着,一边口里叫值殿将军拿住王明。值殿将军又说得好,说道:“你的头说是头,生怕王明砍哩!我们的头便不是头,便不怕王明砍么?”一声吆喝,一拥而去。一座殿上,只剩得一个王明。
王明说道:“老虎不吃人,只是坏了名色。这些人都不来相见,怎么转去回复国师?也罢,不如与他讲个和罢。”叫声道:“国王,你出来,我有话和你讲哩!”番王在里面答应道:“我不出来,你会杀人哩!”王明道:“我刀也没有,怎么会杀人?”番王道:“我晓得杀人不用刀哩!”王明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了不杀人,怎么又干这个勾当?”番王道:“你既是真不杀人,先叫我们的文武百官出来,我随后就出来也。”王明又叫到文武百官。那满朝的文武百官,都怕的是王明,都说道:“你南朝人说老实还不老实,前日走的有个样在那里。”王明说道:“我今番是真老实哩!”百官道:“你手里拿着—个老虎,要吃人哩!还是说老实。”王明道:“你错认了,我拿的不是老虎,是个虎头牌。”众官道:“虎头牌是做甚么的?”王明道:“是我元帅的头行牌,上面写着是下西洋的缘故。”众官道:“既是写着下西洋的缘故,你可念来,我们听着。我们就好出来。”王明道:“既如此,我念来,你们听着。”念说道:
大明国朱皇帝驾下钦差征西统兵招讨大元帅某为抚夷取宝事:照得天朝历代帝王传国玉玺,历千百年,递相授受,奈被元顺帝白象驮入西番。我大明皇帝盛德既膺天眷,宗器岂容久虚?为此钦差我等统领宝船千号,战将千员,雄兵百万,来下西洋,安抚夷邦,探问玉玺等。因奉此牌,仰各国国王及诸将领知悉:如遇宝船到日,许从实呈揭玉玺有无消息,此外别无事端。不许各国因缘为奸,另生议论,致起争端。敢有故违,一体征剿不贷!须至牌者。
众官道:“你们战将千员,敢是连着那道士、和尚数么?”王明道:“出家人怎么算做个战将。”众官道:“你可算在里面么?”王明道:“我们不过是个小卒,只可算在雄兵百万里面。”众官听知王明这几句话,吓得魂不附体,心里想道:“这等的道士、僧家,还不算做个将官,不知那战将千员,还是怎么狠哩!这等一个王明,只算做雄兵百万,却不就有一百万个王明,又不知如何狠哩!我们撒发国怎么做得他的对头。”却一齐跑出来,一齐磕上几个头,都说道:“王将军饶命罢!这一阵子争斗,非干我们之事,都是总兵官和金毛道长的主意。”王明道:“以前的事俱罢了。只如今四门上四个道长,又是哪里来的?”众官说道:“并不干本国之事,俱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
毕竟不知道这四个道长是哪里来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59回 国师收服撒发国 元帅兵执锡兰王
诗曰:
剑客不夸貌,玉人知此心。
但营纤毫义,肯计千万金。
勇发看鸷击,愤来听虎吟。
平生志报国,料敌无幽深。
王明道:“你们岂可不知道他们是哪里来的?”众官道:“现有国王在上,我们众人怎么敢来吊谎。”王明道:“你叫国王出来。”国王看见王明是个慷慨丈夫,又听见虎头牌上行移,都说的是些正大道理,却才放了心,出朝相见。王明道:“我们宝船千号,战将千员,雄兵百万,来下西洋,也只为安抚外邦,探问玉玺有无消息,你们怎敢这等倔强无礼?”国王道:“非干我们之事。第一来,是总兵官不是;第二来,是金毛道长不是:故此得罪将军。望乞恕罪罢!”王明道:“既往不咎。只这如今又有甚么四个道长,却都是哪里来的?”国王道:“这四个道长有些蹊跷。”王明道:“怎么蹊跷?”国王道:“自从金毛道长去后,却就添出四个人来,自称道长,把守城门,连我国中百姓都是吃他亏的。”王明道:“怎么吃他的亏?”国王道:“四个道长,一个撮火,一个就弄烟,一个煽风,一个就刮雨。城里住的,不得到城外面去;城外住的,却又不得进城里面来。这却不是吃他的亏苦。”王明道:“你们不要吊谎哩!”国王道:“敢有半个字儿涉虚,教我举国君臣尽为齑粉。”王明道:“既如此,待我去瞧他来。”好个王明,一手拿起隐身草来,却就不见了他在哪里。国王又有些着慌,说道:“你们仔细些,只怕他又摸进我们宫里面去。”众人道:“宫里面倒还可得,且看我们的头何在!”
王明也不答应,只是要笑。慢腾腾地走出朝来,到了城门上。王明心里想道:“千难万难,难得走到这里。不如走上城去,唵哆他一个头来,却不又是一个功绩?”王明也只说是容易,走上城门,恰好是个东门。东门上是个青毛道长,恰好青毛道长又在瞌睡。王明看见青毛道长呼呼的瞌睡,他就喜之不胜,心里说道:“瞌困就撞着个枕头,却不是天使我成其大功!只是一件,没有带得刀来,怎么是好!”恰好的起眼一看,刀架上插着一张白茫茫的快刀。王明说道:“今番却做出个借刀杀人的事来了。”也顾不得这些,一手绰过刀来,就要行事。哪晓得那口刀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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