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山。东一边是银眼国,西一边是海。海里上来就是山,山上下去就是海。没有走路,却只是一个套套儿,最好湾船。
王爷细看了一番,叫亲随的左右取过笔砚来,亲自到石板上写着一行大字,说道:“雁飞不到处,人被利名牵。”众游击也还不解其意,只说是王爷私行有感。王爷也不作声,转到船上,已经天色大明。王爷传令把宝船移到海套子里面去,水寨尽起。又传令岸上各营,移到银眼国西门外宝林山路上,十里一营,直摆到山脚下才住,要连牵如一之字形。元帅军令,谁敢有违?水寨、旱营一齐移动。一日之间,屯扎已毕,布置已周。 王爷亲自出来,从山脚下,看到银眼国西门上。又从银眼国西门上宝林山脚下,只见十里一营,五十里就是五处大营。分派左右:先锋第一,左营第二,右营第三,前营第四,后营第五。王爷传令:要一个石头敌楼,要四方堆起,底下要四个门,上面要六层,就要六丈高。每一营分为左右,就夹住敌楼左右。左一边靠着山,军营直搭住山下;右一边靠着海,军营直搭住海边。各游击又分摆在这五处营里,任是番将番兵来,只是一个坚执不战。不出数日之间,敌楼完备。王爷传下一面匾来,写着“衡阳关”三个大字,悬在第四个敌楼上。众人都不解其意,说道:“王爷这等做起敌楼,挂起牌匾,像是要在这里过老的一般。”王爷又传下号令,五十里路上,俱要滴溜圆的石头,漫起街来:漫一尺,就要沙土面上盖一尺;漫一寸,就要沙土面上盖一寸。众人都不晓得王爷是个甚么意思,劳民动众,费钞费贯,都不免有些埋怨。只是军令所在,不敢有违。过了几日,又来报完。王爷却叫过各营里官,密密的吩咐他一番。又叫过各游击官,密密的吩咐他一番。又叫过水军各都督,密密的吩咐他一番。一个个摩拳擦掌,要拿百里雁。
却说百里雁带了四员副将,一直杀出西门外来,各营里只是不出。每日间来辱骂一遭,每日间空手而去。百里雁哪里把个南军放在心上,一出一入,如履无人之地。及至堆起了五个敌楼,还不晓得犯疑,说道:“南人无计可施,堆起石头来好藏躲的。蠢蛮既是怕人,还不扯满了篷,各自去了罢。”撼山力士说道:“甚么石头楼?且待我来撼倒他一座。”好个撼山力士,一声喝,就像个响雷公,两手一推,尽着那些番力,就像个地龙一颤,果真的名不无虚,把座敌楼推塌了一角。那一角的石头都是一声响,卸将下来。搜山力士道:“哥,偏你撼得山倒,偏我就搜山不来。”一手一个抓,就像个不求人的模样,拿起来照着第二层楼上七抓八抓。也是有些古怪,把个石头敌楼抓翻了一角。百里雁不胜之喜,凯歌而回。
明日又来,只见昨日推倒的敌楼,一夜工夫,收拾得齐齐整整。撼山力士说道:“兄弟,我你再来推倒他的。”百里雁说道:“推他做甚么?自古道:‘挽弓当挽硬,用箭要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须擒王。’我和你一直杀进去,擒了他那个甚么元帅,却不了结了他那一股帐。”四员副将齐齐的答应一声“是”。
道犹未了,一个百里雁,四员副将,一枝番兵,也有三五百个,鼍皮鼓一声响,早已杀进敌楼下来。第一个敌楼下,先前倒有些军马,看见杀得来,一个个的都躲到营里面去了。第二个敌楼下,也是这等躲开去。第三个敌楼,也是这等躲开去。百里雁转过头来,叫那四员副将说道:“我们擒斩南人,势如破竹。我们真好汉也!”望见第四个敌楼,只见楼上悬着一面大匾,匾上写着‘衡阳关’三个大字。百里雁说道:“这个楼悬得有匾,这决就是那个甚么元帅在这里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们就要推翻他这座楼也!”道犹未了,早已在楼下照面,又悬着一面大匾,匾上写着“百里雁死此楼下”。百里雁看见说他死此楼下,就怒发雷霆,喝一声:“唗!哪个蛮子敢这等大胆,写我的名字在这里!”
道犹未了,一声梆响,四面八方,都是火箭、火铳、火蛇、火龙,百般的火药,又是许多襄阳大炮。这一番只看见乌天黑地的烟,烧天炼地的火,轰天划地的响声。可怜一个百里雁,两个大圣,两个力士,三五百个番兵,围着在火中间,四顾无门,束手待毙:要往前去,前面还有一层敌楼,一片的喊杀连天,金鼓动地;要退后面来,后面又是一层敌楼,一片的喊杀连天,金鼓动地;要往山上去,山上又是两员游击将军,统领两枝军马,连声呐喊,擂鼓摇旗;要往海里走,海岸上又是两员水军都督,统领了两枝水军,连声呐喊,摆鼓摇旗。
百里雁无计可施,仰天大笑,笑了三声,通天大圣说道:“总兵老爷,今日遭此大难之时,何为大笑?”百里雁说道:“我笑你两个大圣,怎么不去通天?怎么不去冲天?两个力士怎么不去撼山?怎么不去搜山?”两个大圣说道:“我两个到如今,叫做上天无路。”两个力士说道:“我两个到如今,叫做入地无门。”通天大圣说道:“总兵老爷,你这如今怎么也不飞去?”百里雁说道:“我这如今,叫做有翅不能飞。”四员副将,齐齐的大笑三声。百里雁说道:“你们今番笑些甚么?”四员副将说道:“我们笑总兵老爷有翅不能飞。”道犹未了,只见浑身上是火,满面是烟。
毕竟不知这些番将番兵性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81回 百夫人为夫报仇 王克新计取铃索
诗曰:
才子却嫌天上桂,世危番作阵前功。
廉颇解武文无说,谢脁能文武不通。
双美尽输唐督将,二南章句六钧弓。
却说四员副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百里雁有翅不能飞,大家取笑了一会。笑声未绝,浑身是火,满面是烟,一个总兵官,四员副将,三五百名番兵,都做了一堆灰烬之末。这一阵比火烧藤甲军只会狠些。到明日拨开灰来,也有烧化了的,也有不曾烧化了的;也有剩得一个头的,也有剩得一个脑盖骨的;也有剩得一只手的,也有剩得一只脚的;也有剩得一块皮的,也有剩得一根骨的。
国师看见,说道:“阿弥陀佛!暴露尸骸,此心何安!二位元帅在上,看贫僧薄面,把这些残余骸骨收做一堆,再加上些土,殓一殓,也是一场功德。”国师开口,谁敢有违?元帅即时传令,连灰连骨都埋在山脚底下,共埋做一个大堆堆。前竖一道碑石,碑上刻着“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大字。国师又念上几卷《受生经》,超度他们一会。
大小将官都来上帐上,和王爷庆功。王爷道:“诸将士用力,学生何功!”三宝老爷说道:“王爷今日正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初然传令,一连三日不许出战,连咱学生心上有老大的疑惑。”王爷道:“初然间番将甚锐,况兼有许多技能,未易争锋。兵法有云:‘攻坚则劫 ’。三日不出军,正所谓坚其坚者。”老爷道:“落后之时,只许输不许赢,这是怎么说?”王爷道:“我强,而反示之以弱。兵法有云:‘兵骄者灭 ’。许输不许赢,正所谓骄其气。”老爷道:“移兵山下,却又筑起许多敌楼来,都说道劳民动众,咱学生心上也又不明。”王爷道:“通海关外,旷荡无垠,地势在敌;宝林山下,道里有限,地势就在我。兵法有云:‘善战者,其势险,其节难’。我所以移过营来,又竖起五个敌楼,正所谓‘势如雕弩,节若发机。’”王爷道:“不许擅用火药,是甚么意思?”王爷道:“令其不知,猝然无备。正所谓‘出其不意,攻其所不备’。”王爷道:“敌楼上悬着‘衡阳关’三字匾,这是甚么意思?”王爷道:“番将名字叫做百里雁。衡阳雁断,为之兆也。”王爷道:“又悬着个‘百里雁死此楼下’的牌,这是甚么意思?”王爷道:“即是庞涓死此树下,先夺其气也。”王爷道:“用圆石子儿漫街道,却又掩上沙土,这是甚么意思?”王爷这句话不肯说破,只说道:“这个倒没有甚么意思。”
王爷这一番调度,这一场大功,哪个不说道:“王爷妙算高天下,富有胸中百万兵。”三宝老爷吩咐安排筵宴。王爷道:“百里雁虽死,还有个百夫人着实厉害。强敌在前,怎么敢受筵宴?”
道犹未了,蓝旗官报道:“番王大开了西门,一片鼍皮鼓响,一片喊杀声喧,当头一员女将,骑了一匹炭一般的红马,手里使着九口飞刀,领了一枝番兵,高叫道:‘杀夫之仇,不共戴天!是哪个蛮子,敢来和我百夫人比手么?’此时人马已自杀到第一层敌楼之下来了。”
怎么就有个百夫人杀到敌楼之下而来?原来番王听见百里雁死于南人之火,大哭一场,说道:“悔不听仙师之言,致有今日之祸。”掣过戒手刀来,就要自刎。左右头目,满朝大小番官,一齐上前劝解,方才住了手。说道:“百总兵之死,是我误了他。快差人报与他家里知道,教他全家不消伤感,照旧受我爵禄。所有麾下番兵,一应百夫人掌管。一切军务,先斩后奏。诸人不得中制。钦此钦遵。”
番王只说是抚慰他家里一番,安生者之心,报死者之德。哪晓得百夫人原是个眉粗眼大,奶突胸高,一双手会使九口飞刀,又有个甚么红锦套索,一双脚会走千百里远路,金钩倒挂着人,腰里又有一件甚么幌心铃儿。素常是个不良之妇,却又听见丈夫死于非命,他就肝胆碎裂,两泪齐抛,那一股怨气冲天,双脚只是平跳,双手只捶胸。正在有冤没伸处,恰好番王传下旨意,着他掌管番兵。他就借着这个因头,顿起杀人心,领了一枝军马,竟出西门外来,故此就杀到第一层敌楼之下。王爷道:“喜得还不曾肆筵设席,险些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