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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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道- 第4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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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雍正帝头脑也不简单,对于事实还是要调查清楚的。六月派遣刑部侍郎海寿、工部侍郎史贻直为钦差大臣,到河南审理黄振国等案。海寿等查明张球贪污不法之事,证明田文镜确实是在袒护张球,但却又揣摩上意,把李绂对田文镜的参劾视为是朋党行为,反之田文镜打击科甲官员就不是朋党行为而是打击朋党行为。这多少有些讲不通。朋党的本质就是不同的利益集团党同伐异。田文镜袒护张球与李绂袒护黄振国都是朋党行为。雍正帝却只认李绂是朋党行为。

  雍正帝为什么特别警惕朋党?原因就在于多年的储位之争。太子与皇子们各自结党营私,雍正帝本人就是靠结党营私登基的,隆科多、年羹尧等人如果不与他结党,他就没有今日。自己靠这个方法上台的就决不允许此法再被别人所用了,一定要把朋党生存的空间挤得死死的,一丝一毫的空间都不能留。不是朋党问题也要当做朋党问题处理,尤其是科举朋党,宁可冤枉人也不放过人。雍正帝对朋党一事的认识已经达到了严重的病态程度。

  钦差承审中,河南管河道佟镇向钦差揭发了田文镜信用的道员陈世倕。佟镇是隆科多亲属,而隆科多曾说汪是好官,被田文镜冤抑。雍正帝认为这是年羹尧、隆科多对田文镜不满,所以佟镇揭发田文镜信用的陈世倕就是打击自己信用的田文镜,也就是反对皇帝了。那么弹劾田文镜就是与隆科多的结党行为。钦差到河南,证实黄振国并没有被田文镜害死,当时只是“血流不止,饮食不进”而已,李绂听到他已死的传言就相信了。人总是相信愿意相信的事情,就难免犯主观主义的毛病。黄振国原是兵部尚书蔡珽在四川巡抚任内的属员,本来考核政绩时已被参革,由于蔡珽的推荐才得任知州,李绂与蔡珽的关系向来密切,这就是出于朋党之间的庇护了。

  田文镜也要承认错误,他毕竟袒护了张球,但不是朋党,田文镜“羞愧无地,悚惕难安”地谢罪,但这是虚的;然后就要奖励他,这是实的,因为他打击了朋党,有功。一虚一实,人主用权之道也。雍正帝安慰道: “何罪之有?……此等人此等事阅历一番,亦未尝无益。”特地赐给田文镜风羊、荔枝。当年雍正帝赐给年羹尧荔枝,由兵部快马发送,从北京至西安几天之内就到,人们都说,只有唐玄宗为杨贵妃能做这等事,现在雍正帝又送田文镜荔枝,虽没有特别使用快马,如此一虚一实的处理,也使河南“通省臣民惊为异数”了。田文镜也就在雍正帝的虚实兼用的权术中受到保护和鼓励。

  此时,李绂也还在受雍正帝的信用,他就还敢于为自己辩护并一再攻诘田文镜。对于指责自己袒护同年的说法,他不承认,他不是也题参过同年张玢、陈世倕及广西官员孙来贺吗?怎么能说是朋党呢?他说这种言论“立说甚巧,而实未合”。田文镜确实是巧妙地利用了雍正帝的弱点,李绂这话也等于是暗中对皇帝提出批评了。对于他的置辩,雍正帝加以严厉申斥,说是“喋喋之辞,而见轻于朕”。与田文镜的认罪乞怜相比,李绂身上读书人刚直好辩的坏毛病就太可恶。李绂被调离直隶总督,改任工部侍郎,不久,又受到蔡珽在直隶总督任内徇庇昌平营参将杨云栋之事的牵连,把他降为奉天府尹。

  四年十二月,浙江道监察御史谢济世上疏题参田文镜“营私负国、贪虐不法十罪”。雍正帝把他的奏章掷还,不让他参劾,他却偏要坚持。雍正帝认为,他所奏内容,与李绂所说完全吻合,显系受人指使,这是公然结党,扰乱国政,颠倒是非。如果说李绂参劾田文镜不免有偏袒同年科甲的话,那么谢济世的弹章却不是。他不过是听了好友陈学海的话,是以“济世”为己任的言官本分而已。翰林院检讨、员外郎陈学海跟随海寿、史贻直赴河南审查,了解了实际情况,当时曾据理力争,钦差大臣海寿不敢与皇帝唱反调,没敢完全揭发事实真相。陈学海回京后向谢济世说明了事实真相,谢济世就上奏了。雍正帝当然要袒护田文镜,乃将谢济世革职,发往阿尔泰军前效力赎罪。

  钦差大臣为了与皇帝保持一致,就不得不欺君,此时欺君就不是罪,而是忠。谢济世实事求是却是欺君了。雍正帝认为谢济世是受了李绂、蔡珽的指使。他要查清李绂与谢济世关系,命令广西提督、署巡抚事韩良辅调查谢济世在其家乡的行止,了解李绂在巡抚任内同谢的关系。韩没有查出他们的朋党关系。后来,谢济世在阿尔泰军营效力,思想得到改造,承认了参劾田文镜是受李绂、蔡珽的指使。李绂终被下狱,但也不杀。据说,有两次决囚,雍正帝命将李绂陪绑,刀置其颈,问现在知道田文镜的公忠了吗?李绂却回称,我是愚笨之人,虽死也不知道田文镜的好处。李绂颇有些“以道抗权”的精神,坚持这一原则是儒臣的本分,理学名臣本该如此。

  李绂、蔡珽、黄振国、邵言纶、汪、谢济世都是科甲中人。此次科甲案的结果是: 黄振国、汪论死;邵言纶戍边;蔡珽、李绂下狱;张球绞监候。后来,谢济世在充军地又因为注疏《大学》、《中庸》获罪,但是也没有杀头。中国历史上有一个现象可以视为常规,一般来说,皇帝是不轻易杀言官的。雍正帝之所以开恩不杀谢济世就是因为杀言官的皇帝名声不好。直到乾隆帝即位,李绂、谢济世才恢复官籍,蔡珽也获释。

  李、蔡一方受到了沉重打击。田文镜取得了完全的胜利。宠臣的地位稳固了。本来田李二人都是雍正帝的宠臣,对于两人互参相争,雍正帝先是调和,希望挑起争端的李绂认错,至少不要再辩解,再攻讦田文镜了。毕竟他是欣赏这位理学名臣的。李光地曾说,六百年以来,没人能超过欧阳修和曾巩,而李绂大有希望。诗坛领袖王士祯也说: 通观当时的文士,没有一个顶得上李绂。李绂在康熙末年待罪于永定河工地,雍正帝对之迭加升赏,迁任督抚,当他就任直隶总督陛见时,皇帝赐宴内廷,赏四团龙褂、五爪龙袍,赐对联。雍正帝曾在李绂的奏折上批道: “汝与田文镜二人,实难辜负朕恩也”。雍正帝说李绂“乃不由旁人荐举,为朕所特用之人”,“尔实非他人可比”,“汝之出处与众不同”。(《朱批谕旨·李绂奏折》)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曾说过: “诚然不党者李绂也。”(《朱批谕旨·李绂奏折》)可是最后李绂却以朋党罪下狱。雍正帝本来不愿意过度打压李绂,但是当谢济世参劾田文镜以后,雍正帝认为李绂既然非与田文镜斗到底不可,那么李绂与田文镜二者之间就只好舍掉一个了。

  李绂不是朝臣或言官,河南与直隶也风马牛不相及,他为什么要死咬田文镜呢?说到底,他是在争取大臣制衡君主的权力。田文镜坚决贯彻皇帝的意志,他也只能向田文镜发难。首先,田文镜非科甲的监生出身就与科甲出身的官员有矛盾。明清时期,监生可以捐钱买得,未必一定在国子监读书,也可取得乡试资格。有监生的资格就可以做县令了。这象征着对“学而优则仕”的否定。监生出身的田文镜等人打击科甲官员也可以视为是进一步在否定“学而优则仕”的原则。李绂作为理学名臣,他的理念和地位决定他必然要与打击科甲的非科甲官员作斗争。科甲出身的谢济世、陈学海等官员与李绂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说到底都是向皇帝为儒臣争地位,鸣不平。 

  雍正五年二月,雍正帝谕大学士九卿詹事科道: 要把官场中科甲人的自“唐宋元明积染之习,尽行洗涤”。(《雍正起居注》,五年二月初三日条)。七年,上谕说,科目进身官员以“科甲流品相夸尚,其风自唐宋以来就有之,至前明而流弊已极”。又说: “科甲之习一日不革,则天下之公理一日不著,尔等当豁然醒悟,庶可使历代相沿之弊习,廓然顿除也。”他的决心很大,甚至有废掉科举的意思。雍正帝有计划地打击科甲官员有其合理性的一面,但是其本质却是要打击相权。说起中国的相权,当数汉朝最盛,其次为唐朝。科举制完成于唐朝,有利于把人才选拔出来,但是弊端也就同时产生。朋党营私即其一。唐朝牛李党争,就是科甲士人与非科甲士族的斗争。在科举制度实行之前,没有科甲官员,也有朋党。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此种现象发生。既然是朋党之争,就至少有两个对立面。现在雍正帝所要打击的仅仅是科甲朋党一面,就不公平。

  田文镜犁剔陋规严猛苛刻正符合雍正帝的既定方针,而李绂与田文镜相斗又是儒臣与酷吏的斗争。一般人们都是说雍正帝袒护田文镜,打压李绂,是为了打击“科甲朋党”。雍正帝把李绂与田文镜的互参案看成是朋党问题。这仅仅是表面现象,从根本上说,这些科甲官员都是孔孟之徒,骨子里都是有限制君权膨胀倾向的。只要气候稍微温暖一点就敢于廷辩,不顺旨。比如李绂一定要论辩是非,坚持己见,就是藐视君权,或挑战君权了。

  五年,田文镜又题参进士出身的知县周知非“顽废不职”。雍正帝认为这是科甲入仕者怨恨田文镜而废弛政事,用今天的话说叫“消极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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