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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帝师熊赐履
前文说到,汉族大臣们不可能求得“冢宰”分权的地位,那就只好退而求其次,寻求帝师的地位了。早期儒家都是以周公事业为理想模式的,唐宋时期士大夫还有“致君尧舜”的气象,就是在最昏暗的明朝,还有过一次张居正辅政,都是“冢宰”分权的先例。惟独到了清朝,皇权的旁落除了鳌拜擅权就是太后垂帘听政,都没有积极意义。在清朝初期,汉臣只有做顾问参谋的份儿,士大夫的地位低于满族家奴者,有时甚至连士大夫的尊严都保不住。
康熙初年,参与决策的除四大臣之外,还有议政王大臣、贝勒。这些满洲贵族大多对汉儒文化不以为然,其中孝庄太后的影响力也不小。她出于对本民族文化的偏爱,自然也是讨厌汉语、汉俗,认为“汉俗盛则胡运衰”,不赞成顺治帝和康熙帝学习儒家文化。但是也有人认为,孝庄太后是喜欢汉学的,康熙帝尊重儒学也是受到她的影响。这就矛盾了,然而历史常常就是这样不明不白的。可以肯定的是,康熙帝从小对汉儒文化就十分感兴趣,首先要归功于他身边的两位原明宫太监,张某和林某。二人原是读书之人,他们不仅教授他四书五经,书写汉字,而且经常给他讲述明朝的宫廷轶事和典章制度,使康熙帝幼年就对儒家文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由此可见,一个人的幼年教养是何等重要。
儒家文化意识最重视教育兴国,对君主的教育尤其重视。虽然说是“君权天授”,但君德却不能不得之于学养。“天”与“德”也可以画等号,把权力赋予有德之人,是古人“尚贤”观念的体现。心术不正之人,一旦处于至高无上之尊位,必然会给国家带来巨大浩劫和灾难。自然灾难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坏皇帝的祸害深重,所以教育皇帝是关系到国家兴衰的大事。封建社会既然不能民选皇帝,就只有通过教育皇帝的途径来“选择”皇帝的贤愚。贤明的皇帝是通过道德教育这一选择方式产生的。其实,皇帝的权力是天赋这一观念的本意,不是指神权与皇权合一,所谓“天择”、“天授”,就是要讲道德,因为道德是源于人之天性(自然之性),人欲则是源于外界刺激。儒家认为,向善是人之天性。今人否认人之初性本善,也就会误解“君权天授”的意思。其实,天就是大公无私之意,“君权天授”就是要求皇帝大公无私。历代皇帝故意歪曲儒家的观念,掺入法家观念,后人就搞不清本意了。
康熙四年(1665年),太常寺少卿钱铤上疏,要求教授小皇帝儒学,他指出: “君德关于治道,儒学尤为急务,请将满汉诸臣中老成耆旧、德行温良、博通经史者,各慎选数员,令其出入侍从,以备朝夕顾问,先将经史中古帝王敬天勤民、用贤纳谏等善政,采集成书,分班值讲,每日讲说数条,不使间断,必能有裨圣德。”这在鳌拜辅政之期当然不可能实行,鳌拜所要的仅仅是权力,而非权力的道德化。权力说到底也就是人际关系,以什么为基础呢?以德为基础,抑或是以利为基础?《左传》说: “君能掌握天命为义,臣能承受天命为信,信载义而行之为利。谋不失利,以卫社稷,民之主也。”(宣公十五年)所谓“天命”也无非是规律的意思,以义与信谋利,就是符合天命,就是保卫社稷,可以做人民的君主。让皇帝学这些知识,鳌拜是反对的。
康熙六年(1667年),康熙帝亲政,汉族大臣再次纷纷上疏,请求教授皇帝儒学,开设经筵日讲(即为研读经史而设的御前讲席),这些建议仍然没有被辅政大臣们采纳。在他们看来,满洲是从马上得天下,如今以马上治天下,乃是顺理成章,满洲皇帝只需精通骑射,所要学习的也只是“满洲家法”而已。后来康熙帝剪除鳌拜,抛弃清朝“祖宗家法”,“悉承明制”。令人遗憾的是,“祖宗家法”中的积极因素也被抛弃了,“悉承明制”却是把明朝的消极因素加强了。
在封建社会,汉族皇帝或皇太子的教育向来受到特殊的重视。汉朝贾谊说: “天下兴亡,悬于太子之手,太子善恶,皆在于少年所受师傅的教育和周围人的影响。”康熙帝后来又为皇子们规定了学习制度,皇子6岁必须读书。以后雍正帝把它作为一条制度固定下来,正式设立上书房,以总师傅、总谙答为首的教育管理系统。自古以来,帝师往往是由名重一时的硕彦大儒来担任,称太傅、太保。不仅是为了小皇帝和太子的教育,成年皇帝的教育仍要照常进行,学习内容从文史知识转为探讨治国之道。对于成年皇帝,师傅又称为侍讲、侍读或经筵日讲官,如宋代的程颐、朱熹、王安石、司马光等人都做过经筵日讲官。经筵为盛典,每月三次,平时则不定日进讲,以收持之以恒的效果。皇帝选官以才能和道德为标准,“以臣选君”既然不行,以道德塑造君主就是惟一的办法。
在促使恢复经筵、日讲制度这件事上,弘文院侍读熊赐履起到了重要作用。
熊赐履(1635~1709)字敬修,湖北孝感人,顺治进士,东阁大学士,居官清廉敢于言事。康熙六年,他上著名的《万言疏》,列数朝廷上下存在的种种弊端,特别指出教育皇帝是建国之本,“皇上生长深宫,春秋方富,正宜慎选左右,辅导圣躬,薰陶德性。又妙选天下英俊,使之陪侍读书。不徒然从事讲读之虚文,不徒然虚应经筵之故事,不以天气寒暑而有停辍,不以日夜晨夕而有间断”。帝师的作用初步表现为教授小皇帝基本的文化知识、道德修养,而且有很明确的目标,是为了“行政出治”。同时注重民间教育,如今“学校极其废弛,士子惟揣摩举业,为掇取科名富贵之工具,不知读书讲学是求圣贤之道理。乞责成学院、学道,统率士子,讲明正学,则道术以明,教化大行,人才日出矣”。中国古人有“仕必由道”的观念。创立科举就是为了使“以道取仕”有一个标准,然而读书人大多都把科考与富贵紧密相联系,却与“圣贤道理”远离了,入朝为官,鲜有不做贪官者。
熊赐履提倡讲学以明了道理,这是做官的基础。与做君的基础一样,君臣都是同一个基础,这是儒家的君臣观,如臣以道事君,从道不从君;立君为民,无为;君以道驭臣,纳谏等等。法家君臣观念则不然,讲的是君势、法术一类的关系。一般来说,君主所注重的都是法家观念,熊赐履要求康熙帝学习儒家观念。
次年,熊赐履又上《清除积习销隐忧疏》,“皇上聪明,而朝纲独断,讲学与勤政二者不可偏废”。熊赐履两次上疏均遭鳌拜斥责。康熙帝受到鳌拜的压抑,对于权力分散的满洲家法十分厌恶,立志要朝纲独断,以儒学为治国经纬。从此,“满洲家法”中的积极因素被否定,而汉文化中的法家毒素却被发扬光大了。“朝纲独断”与其说是儒家的思想,倒不如说是法家的思想更确切。
在擒拿鳌拜一个多月之前,康熙帝采纳汉官建议,亲自到国子监去祭祀孔夫子。皇上亲自祭孔,这是一个象征,表明清王朝与中国历代王朝一样,尊孔崇儒,孔孟之道仍然是中国人的正统思想,这既起到了笼络汉族官民的作用,也给清王朝的统治增加了合法性,因此具有重大象征意义。一个月以后,康熙帝剪除鳌拜及其势力,满洲贵族中的仇汉势力受到严重打击。康熙帝立即着手施行经筵日讲制度。
康熙九年(1670年)七月,康熙帝召国史馆学士熊赐履到瀛台试讲。熊赐履进讲《论语》“道千乘之国”一章,继讲“务民之义”一章。康熙帝听后,感到哲理深奥,切中事理,大有所获。
十月,康熙帝命改内三院为内阁。内阁之制始于明代,其所以名之“内”,是因为“以其授员大内,常侍天子殿阁之下,避宰相之名,又名内阁”。是统率百僚“行政总汇”的封建官僚政治的中枢机构,协助皇帝治理庶政,商议朝政,传宣御旨,而内阁大学士称为“枢臣”、“相国”。内阁地位在六部之上,首辅虽无宰相之名,却被人们视为宰相。又重设翰林院,并选择翰林数人入值内廷,以后又设立专门供皇帝咨询和顾问的南书房。
康熙十年(1671年)二月,康熙帝在太和殿举行经筵典礼,由工部尚书王熙和熊赐履分别进讲。此后,每年春秋两季照例举行。经筵讲官都是由皇上慎选的德才兼备的学问优长之士,如熊赐履、王熙、吏部尚书黄机、刑部尚书冯溥、都察院左都御史明珠等,此后这些讲官便担任大学士,所谓“以大儒为名臣”,即以帝师为大臣。日讲地点初在弘德殿,后移乾清宫。讲官由翰林院官员担任,有熊赐履、史大成、李仙根、张贞生、严我斯、蔡启尊、孙在丰、杨正中、杜臻、张英、沈俭、史鹤龄、陈廷敬等,还有满族学官折库纳、傅达礼、莽色、喇沙里等。从此,清代帝王的培养、教育制度得以制定完备。经筵日讲的恢复有重大意义,满洲皇帝学习汉儒文化必然对帝师由尊重信任而重用。康熙帝说: “朕政事之暇惟好读书,始与熊赐履讲论经史,有疑必问,乐此不倦。继而张英、陈廷敬以次进讲,于朕大有裨益。”
一般人学知识,多为谋生之资本。既然是皇帝,“我要什么就是什么”,何必学知识?儒家认为,学习的最高目的不为谋生而为修身。贵为天子当然须求学习最高目的之实现,老百姓也就有福了。此时,康熙帝作为十七八岁的青年,正是嗜欲日开之时,他把精力用于治国,尤能勤奋治学,确是十分难得。康熙帝的学习精神不仅使那些庸碌懒惰、淫乐无度的明朝皇帝黯然失色,也使那些专为科举考试而读圣贤书的汉族士人相形见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