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骆文佳终于放开云爷,他想起云爷临死前的交代,立刻背起他的遗体,匆匆来到山坡前那个刚被填死的矿洞前。那里方才已被骆文佳挖出了一个大坑,正好作为云爷的葬身之处。矿洞一旦被填,既宣告报废,不会再有人到这儿来惊扰云爷,而填埋在矿洞中的新土,也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终于让云爷入土为安后,东方已开始现出鱼肚白。骆文佳对着云爷的葬身处拜了三拜,在心底暗暗对自己道:从现在起,那个循规蹈矩、刻苦攻读圣贤书,一心想考取功名的文弱书生骆文佳便算是死了。从这一刻起,我就叫云襄,视忠孝仁义、礼义廉耻、大明律法为无物的千门云襄!
最后看了云爷的坟茔一眼,骆文佳决然回头,往山下的工棚大步走去。
悄悄来到工棚中,骆文佳还想最后看一眼自己生活过的地方。刚进门,就见王志一脸惊慌地迎出来,拉住他悄声问:“兄弟你去了哪里?吓死我了,还以为你昨晚又要逃狱。你不知道这方圆百里之内都是戈壁大漠,没有骡马牲口,谁也别想活着逃出去。”
“大哥,你跟我来。”骆文佳见他对自己的关心溢于言表,心中大为感动。不由分说拉起他就走。来到门外,对一个似乎刚刚才睡醒的狱卒道:“差官大哥,麻烦你通报司狱官一声,就说丙字号牢房的牢头骆文佳求见。”
牢头常有事需要向司狱官禀报,所以那狱卒也只拦下王志,然后就带骆文佳去见司狱官。在阴沉沉的大堂前,当骆文佳拿出云爷留下的玉扳指时,严骆望一惊,挥手屏退闲杂人后,这才声色不动地淡然问:“有何指教?云爷为何失踪?”
“云爷遇到点麻烦,暂时离开这里避避。他让我持这扳指来见大人,让大人行个方便,让我和几位兄弟平安离开。”骆文佳一边观察着严骆望的表情,一边款款道。
“哼!云爷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严骆望脸上阴晴不定地打量着骆文佳,冷冷道,“本官可以让你走,不过除了你之外,任何人也别想从这儿离开。”
骆文佳将手中的玉扳指举过头顶:“我和三个昨日在坑道坍塌中幸存的兄弟,如果不能一起离开,我自己决不先走。三日之内如果我不能平安离开这里,云爷会知道的。”
严骆望沉吟半晌,终于问:“你那三个兄弟叫什么名字?”
待骆文佳说了三人名字后,严骆望立刻召唤一狱卒入内,然后俯耳对之耳语片刻,那狱卒立刻心领神会地冷笑而去。顿饭工夫,那狱卒带着一个麻布口袋来到堂中,对严骆望点点头,然后便将口袋扔到堂上。
“你可以将你的三个兄弟带走了,”严骆望指指口袋,阴阴一笑,“本官向来通情达理,决不让你失信于兄弟。”
麻布口袋上有鲜血渗出,骆文佳抖着手揭开一看,顿时双目圆瞪,咬牙切齿。只见口袋中,竟是三颗血肉模糊的人头!
“你有云爷信物,要走本官不会拦你。来人!”严骆望一声高叫,一名狱卒应声而入,他声色平静地吩咐道,“给本官准备一匹骆驼和足够半个月之用的粮食清水,再备一套干净衣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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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千门公子(48)
“你……”骆文佳怒视严骆望,恨不得扑上去生吃其肉。但心中还有一丝理智在不住告诫他:冷静!一定要冷静!千万莫上对方的当!
深吸几口气,骆文佳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他突然明白,严骆望其实不想让自己走,却又不敢无视云爷的信物,所以便杀掉自己的兄弟来拖住自己。只要自己因为兄弟的惨死而生事端,就是遂了严骆望心愿,就算云爷怪罪下来,他也有理由搪塞。想到这,骆文佳不禁垂泪对着麻袋磕了三个头,在心里暗暗道:三位兄弟,你们的血债我不会忘记,总有一天要为你们讨回公道!
磕完头,骆文佳抹去泪花平静地站起身来,对严骆望遥遥一拜:“多谢大人成全,小人总算可以无牵无挂地走了。”
严骆望有些意外地打量着骆文佳,突然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稍变的冷定和从容,这是一种令人恐惧的镇定,让他心底隐隐生寒。若非顾忌云爷,他绝不容骆文佳从自己掌握下逃脱。犹豫片刻,他还是对一旁的狱卒摆摆手:“让他走!”
望着骆文佳离开后,严骆望神情复杂地在堂中来回踱步,似乎在犹豫权衡着什么。最后他终于一咬牙,眼里露出骇人的寒光,高叫:“来人!”
一个狱卒应声而入,严骆望令账房备下一袋金子,然后将金子交给那狱卒道:“你带上这五十两黄金,立刻去三百里外的落旗镇,到镇上找一名行事把握的刀客,他的绰号叫金十两,你让他将那逃犯……”严骆望说着用手在脖子上一划,“记住,要在离落旗镇百里之外再动手,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另外,要让那逃犯的死看起来像是一次意外。”
“属下明白。”那狱卒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立刻拱手而去。安排下这一切后,严骆望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点,嘴边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喃喃自语道:“想从本官手中逃脱,恐怕没那么容易。”
骆文佳牵起骆驼离开矿区后,忍不住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凝望着磨炼过自己、也让自己获得新生的地方,他在心中暗暗对自己道:从这一刻开始,这世上不再有善良仁义的骆文佳,只有恩怨分明、善恶必报的千门云襄。凡关心过、救助过他的人,会得到应有的报答,凡伤害过、侮辱过他的人,都将付出十倍的代价!
转头望向遥远的东方,骆文佳眼中渐渐噙满了泪水,在心中默默呐喊:扬州,我总有一天要耀武扬威地回去!南宫世家,终有一天要在我手中灰飞烟灭!
落旗镇是青海到甘陕的交通枢纽,虽然地方不大,却常有商贾云集,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来往的商贾行脚商多了后,自然就催生了一种新的职业——刀客。他们临时受雇于人,既做镖师,也做保镖,偶尔还受雇做点杀人越货的违法勾当。在这边远蛮荒的小镇上,只要肯出钱,总能买到你想要的东西,包括仇人的性命。
镇上最大一家酒馆“闻香停”,是刀客和商贾聚集处,人们在这里讨价还价,商讨双方合作的可能,不过好的刀客通常都是明码实价,童叟无欺,没有讨价还价余地。毕竟好的刀客,在哪儿都是稀缺货。
闻香停从早上开门,一直到晚上打烊,永远都是乱哄哄不乏顾客,虽然它是本地最大的酒馆,其实也仅有八九张桌子而已。这里每天都有一二十个刀客在这里等生意,加上偶尔前来雇人的商贾,就显得有些拥挤,再加上刀客们闲极无聊时常在酒馆中聚赌,弄得酒馆乌烟瘴气,全然没有酒馆门匾上那三个字的半分雅意。
此时此刻,在酒馆一个角落,十几个刀客在赌桌旁搏杀正酣,不时爆出吆五喝六的高叫。居中一个面目粗豪、眉心有道刀疤的年轻刀客不住擦着头上的汗珠,一边呷着手中的酒壶,一边紧张地盯着碗中的骰子。看他面前的银子,却已是所剩无多了。
就在这时,一个行色匆匆的旅人由外而入,挤入人丛对那不住擦汗的年轻刀客小声问,“敢问壮士便是大名鼎鼎的金十两?”
“何事?”那刀客转头望向挤过来的旅人,一脸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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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千门公子(49)
“我家主人想托壮士办一件事。”来人忙道。
“没见老子正在赌钱?”那刀客不满地瞪了对方一眼,见对方心虚地退开,他才转向赌桌高叫,“豹子!豹子!妈的,又是瘪三,真他妈邪门!可老子偏不信邪,再来!”
来人不敢再打搅对方的赌兴,悄悄退到一旁,点了些酒菜独自享用起来。不过顿饭工夫,就见方才那个年轻的刀客输得精光,神情沮丧地离开了赌桌,垂头丧气地连连叹息。一旁枯坐的旅人忙长身而起,上前拱手问:“敢问壮士可就是金十两?”
“正是。”那刀客警惕地打量着来人,“你是何人?”
来人意味深长地一笑,将一个小锦囊推到金十两面前,“在下是奉我家主人之命,来给金壮士送点赌本。”
“你知道老子的身价?”那刀客冷冷问。
“谁不知道落旗镇金十两的身价。”来人讨好地笑了笑,“低于十两黄金的报酬,金壮士从来是不接的。”
在这条道上来往的商贾,都知道这脸有刀疤的年轻人,就是这落旗镇上最好的刀客,只是他的要价实在太高,一次至少要十两黄金,从不二价,因此得了个绰号叫“金十两”,远近闻名。只是他既嗜赌又好酒,挣钱虽多,却大多扔在了赌桌和酒桌上,所以他永远像个流浪汉一般潦倒、落拓。不过他虽然屡屡输钱,脸上却始终洋溢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自信,这让他看起来跟那些流浪汉完全不同。见来人一脸恭敬,金十两不由得面露得色,“既然如此,你家主人找我做什么?”
“有一单生意,我家主人希望找镇上最好的刀客来做。”来人小声道。
“是什么?”
“杀人!”
金十两笑了起来:“杀人最少五十两,看人论价。”
“目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文弱书生,”来人说着缓缓展开手中的画像,“他既不会武功,也没有任何背景,杀他不会有任何麻烦。唯一的要求是,你得在落旗镇百里之外再动手,且要将他的死伪装成意外,有没有问题?”
金十两终于第一次仔细打量来人,“花五十两黄金来杀这样一个人,你家主人是不是太奢侈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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