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台湾。
肖河生转着酒瓶,呆了一会,说:“老郑刚从国内回来。他说他都不认得他们市里的路了。”
“那当然,老郑没回去三四年了。我回去一样认不得路。”
“平山,”肖河生拿起酒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你来美国至少五年了吧?”
我想了想,“六年。”
“想回国吗?”
“没想过。没时间想回国的事。太麻烦。”
“我也五年没回国了。”肖河生转过身来,手紧抓着酒瓶,手背上隐隐约约显出几道青筋。“回去我也不认得路了。”他看着我,“平山,你不觉得我们慢慢地不再属于中国,可又不属于美国。不属于的那一部分好像失了踪。我像是只有一半的自己,而剩下的这一半又什么都不是。我好像两边都是外来人了。”
“你来美国前就应该知道。”我说。
“我那时不知道。”肖河生有些恼怒地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喝着杯里的酒。一会儿的工夫,外面已是完全的夜。我躺着,从落地窗看出去,街上,楼房里,一点一点的灯光在初秋的空气里闪闪烁烁。这外面是个美丽的国家,有很多人很快乐地生活着。
“无论如何,我已经来这了。我就这么个生命,活完了就完了。我得对得起自己。”
“想和我去学开飞机吗?那可一定刺激。”
“太危险。我不想什么事都还没来得及做就一头摔死。”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了看我,忙加了句,“我可不是在说你。你可别生气。”
“我没生气。”我说。
肖河生又看了看我,确定我确实没有生气。房间里暗得很。他喝了瓶啤酒,已经有些醉。肖河生本是喝酒就醉的人。
“我们去外面吃饭吧。”他说。
我本来是不想出门的,可是那一刻我觉得很不愉快。本来我做好了个圈套让肖河生往里跳,他也毫不怀疑地就往里跳了。平常他跳进去后,觉得人生苦恼时,我也就显得很苦恼的样子,很像是两只飞虫不小心撞上了蜘蛛网,其中一只被牢牢黏住,不免要痛苦挣扎。另一只却有先天的保护功能,蜘蛛网上的黏液对它毫无效果。它如果愿意,随时可以拍拍翅膀飞走,但是为了让它的伙伴好受些,它也就留下,偶尔也做做挣扎的模样,显显患难同当的意思。但是那天晚上它挣扎了挣扎,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的保护功能突然消失,自己的脚被牢牢地缠着,动弹不得。
我把酒杯往地上一放,站起身来,说:“走吧。”那时候我觉得极饥饿。我还没吃晚饭。
我们沿着康涅狄格大道一路往南。华盛顿星期五的晚上,初秋的晚风。车子的顶篷放了下来,有一种解放的感觉。抬起头来是一片漆黑的夜空,看不到一颗星,街灯太明亮。风从头上脸上刮过,我的车是个冲浪板,眼前身后的车流是带着我向前的潮水。坐在车里,是一种高速行进中暴露在外,毫无保护的危险感的刺激,但同时深刻明白自身处在一个金属盒子环绕之中的安全感。我的那一瞬间的不愉快就像是初秋白天的热气一样,在户外的夜空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开到离杜邦圆环还有几条街区的伍德利公园,时间还早,街道两旁的停车位还没被上夜总会和酒吧的人填满。转了两圈之后,我们就找到了停车的位子。晚饭的高峰时间刚过,不费力地在家意大利餐馆找到了露天的桌位。
我们的侍应是个年轻丰满的意大利女孩,这让我有些意外。意大利餐馆的侍应十之八九是三四十岁,满头茂盛黑发,精力过分充沛,时不时冒出几句意大利语以示纯正意大利出品的中年男子。不过女孩,尤其是漂亮女孩,总是个让人高兴的意外,而且在我耳里她的意大利语是一样的纯正。我的心情很愉快,肖河生看来也一样。我们点了菜,要了两杯意大利的夏敦艾葡萄酒,拿起块还带着烤炉余温的面包放在嘴里嚼着,看着街上来来去去的美丽女郎。
街上来来去去的绝大多数人当然不是美丽女郎,但他们对我来说全不存在。冬天还远,冬天里毫无吸引力的女孩,穿着轻柔的衣物,在初秋淡淡的夜里都平添了几分若隐若现的诱惑。
“为什么意大利餐馆,法国餐馆,墨西哥餐馆的侍应都喜欢对客人说几句意大利语、法语、西班牙语,说英语口音越重,表明餐馆的等级越高,可是中餐馆里少有人喜欢说中文?”
“不知道。”我说。看着街上走过的一个身材诱人棕发女郎,轻吹了声口哨。
“会不会是中餐馆的侍应英文说不好有自卑感?别的餐馆的侍应说不好反而有自豪感。”
“可能。”
“我看就算做个侍应生也别做个中餐馆的侍应生。”
一个跑堂的端来了我的酒。1997年意大利的带着点干干的青草味。我没理会肖河生,只是看着街上的人群。
一会儿菜上来了,我懒得说话,一叉子一叉子慢慢地肢解着眼前的鱼片,再一叉子一叉子地往嘴里送。我觉得懒洋洋得很愉快,不想听肖河生发什么议论。那时候就算是马丁·路德·金满眼泪水地在我面前说着“我有一个梦”,我也只会很愉快地点头,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然后我会更愉快地看着眼前走过的两个金发女孩修长匀称的腿。街上的人大多数在慢悠悠地散步,毕竟是星期五的晚上。这一带的楼房大多是十九世纪的两层波士顿式的砖木楼,路旁两排极高的美国梧桐树,酒吧、商店门外都只挂着小小的霓虹标记,透过枝叶隔街散着斑驳的光。街上慢慢多起了人。
忽然间一阵警笛大作,一辆警车车顶闪着红蓝光从路上疾驶而过,那一瞬间它是方圆五个街区注意的焦点,但是它消失得和出现一样突然,就像是一条焦躁的鱼从水面上骤然跃出,又骤然落回水中,除了渐渐消失的警笛声,不留一点痕迹。
肖河生猛打了个哈欠,说:“对不起,昨晚没睡好。”
“现在没女朋友都睡不好,有女朋友怎么办?”
“昨晚在网上的聊天室里转到半夜。”
“有什么奇遇吗?”我问。
“什么事都没有,连在S/M的专房都没人找我聊天。”
“你应该取个女人的名字,只怕要忙不过来。”
“那不行。这一来都是男人找我聊天。我和大家的兴趣一样,只想找女人聊。”
我笑了笑,把最后一叉食物送进嘴里,拿起杯冰水喝了口。叫来了侍应,结了账,走出了餐馆的门。晚风一样的舒适,我们一样的无所事事。肖河生提议去看电影,我也无所谓,就走到了杜邦圆环附近的一家电影院里买了两张票,是个怪兽片。我坐在电影院的椅子上,看了几分钟,就已经在为那只天外怪兽加油,替它盘算着怎样安排菜单,好把该吃的人一口气解决,也好让电影早些结束。可是一股倦意慢慢地从四肢延伸而上,忽然间铺天盖地地淹没了我的意识。我在它第一个食物人口,正在消化的时候睡着了。
我做着一个黑色的梦,梦到我躺在一张巨大的软床上,睡着,而另一个我正俯过身去,拿着个银色的仪器,在检查睡着的我在做什么梦。仪器的显示屏上图像跳跃变换,我在梦中努力地辨认屏幕上的图像,却总也看不清。忽然间我觉得眼前一亮,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膜,一道尖锐的声音像是一个锋利的锥子在我四周浓重的黑暗里凿出一条细长的隧道,外面的光亮猛然间直泻了进来。我一惊,张开眼,四周还是一样的漆黑影院,眼前银幕上电影还在继续,男女主角正在和那只怪兽做最后搏斗,转眼怪兽丧命,当然不忘留下个可以拍续集的后代藏在角落里。最后一声巨响,电影结束。我转过头去看肖河生,他也睡着了,还没醒来。我很不愿意叫醒睡觉的人,但是周围的人都已站起身往外走。我拍拍肖河生的肩膀,他身子轻轻一颤,睁开眼来,看见是我。他笑了笑,说:“电影完了?怎么样?”
“好电影。结构紧凑。那东西除了吃人没浪费一点时间。开头结尾都精彩。”我很认真地说。
“可惜,我睡着了。”肖河生揉揉眼睛,站起身来。我们一起往外走。
外面还是一样柔和的夜风,街道却越显得拥挤,两旁的酒吧里挤满了人,音乐声,喧哗声从每一家酒吧的门里泻了出来,连站在街旁手里拿着个纸杯的那个黑人乞丐都要加意提高嗓门叫着:“Aquarter,please.”才能让过往的人感觉到他的存在。但是在那样的夜里,在那样快乐的噪音里,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期盼乞怜,却带着几分顽皮欢欣,仿佛这周围的一切快乐音响没有他声音的存在就不能完美。
我们从他面前走过,我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放到他的纸杯里。他咧开嘴笑着,从背后大声喊道:“Hey,man,havefunwith yourboyfriend!”
我一愣,走了几步,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肖河生却没听清那乞丐的话,问道:“怎么了?”
“那家伙说,和你的男朋友好好乐呵乐呵,他妈的他以为我们是同性恋。也难怪,这里离同性恋的大本营杜邦圆环这么近。星期五的晚上两个男人在杜邦圆环附近转悠,可不惹人生疑。”
“岂有此理,你还给了他几个硬币。”肖河生很气愤。
“应该的。他是好心对我们的同性恋行为表示支持。你看他那么诚恳的样子。”我说。
“不行。我明天得带个女孩再来这一趟,也给他几个硬币,澄清澄清。”
他站住脚,回头很认真地看了那乞丐两眼,像是努力要把他的脸记住。那乞丐感觉到肖河生的目光,转过头来,举起纸杯,向肖河生打了个招呼。肖河生赶忙转过头来,慌张地往前急走了两步。
“那没用,”我说,“他搞不好要以为你是个双性恋。”
“那我要是带上几个女孩从他面前过去,往他杯里放两张钞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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