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后来马奇太太来吻了他,低低说了句什么,话语中充满母亲式的关怀。他觉得很快就要走了,便匆匆拥抱了身边所有的人,连忧伤的罕娜嬷嬷也没忘掉。然后他逃命般地跑下楼去。一分钟后乔随后跟了下来,她打算要是他回头就向他挥手。他真的回头了,他走回来,拥抱她。她站在他上面的一级楼梯,他向上看着他,脸上的神情使他简短的恳求既有说服力,又打动人。
〃哦,乔,难道你不能?〃
〃特迪,亲爱的,我真希望能。〃
就这两句话,停顿了一小会,然后劳里站直身,说道:〃好的,别在意。〃他什么也没再说就走了。哦,事情并不好,乔也确实在意,因为在她作出无情的回答后,劳里的鬈发脑 袋在她臂上埋了一会。她感到好像戳了她最亲爱的朋友一刀。
而当他离开她不再回头看时,她知道男孩子劳里是不会再回来的了。
第三十六章 贝思的秘密
那个春天乔回到家时,贝思身上的变化使她大吃一惊。没有人说起,似乎也没有人意识到,因为变化是渐渐的,每天看到她的人不会吃惊。而出门在外能使人眼睛锐利起来。乔看着妹妹的脸,心头沉甸甸的,妹妹的变化显而易见,她的脸和秋天时一样苍白,而又瘦削了些。然而她脸上有一种奇怪而透彻的神色,好像凡人的东西给慢慢地提炼完了,而神的东西照耀着那脆弱的肉体,赋予它一种无法描述的悲壮之美。乔看着这张脸感到了这一点,但是当时她没说什么。很快地,第一眼印象失去了效力,因为贝思似乎很快乐,没有人表示对她身体好转有怀疑。不久,乔陷于别的烦心事里,暂时忘记了她的忧虑。
然而劳里走后,家里又安宁下来。那种模模糊糊的忧虑又袭上她的心头,挥之不去。她向家里人认了罪,也得到了宽耍但是,当她拿出存款提出去山间旅行时,贝思衷心地感激她,却请求不要到离家那么远的地方去,再去海边小住会更适合她。正如奶奶无论如何丢不下孩子,乔带着贝思去了那个安静的地方。在那里贝思可以在户外呆很长时间,让鲜艳的海风往她苍白的面颊抹上一点颜色。
那不是个时髦去处,可是即便在那里身处令人愉快的人群之中,姐妹俩也几乎没有与谁交朋友,她们宁愿两人独处。
贝思太腼腆,不爱社交,乔太专注于她,也就不在乎任何别的人。因此,她们俩独来独往,形影不离,根本没意识到她俩激起了身边人们的兴趣。他们以同情的目光注视着强健的姐姐和虚弱的妹妹,她们总是在一起,仿佛本能地感觉到她们永久的分离为期不远了。
她们确实感觉到了这一点,但是谁也不提起,因为在我们与最亲近的人们之间,经常存在着难以打破的隔阂。乔感到她和贝思之间落下了一道帷幕,可是,在她伸手去揭开帷幕时,似乎在静默中又有某种神圣的东西。于是,她等待贝思先说出来。她看出来的事情她的父母似乎毫无觉察,她感到奇怪,同时也感到欣慰。在那安静的几个星期里,阴影越来越明显了,她对留在家里的人只字未提。她相信贝思回家时情况不会好转,那本身就能说明问题。她更想知道妹妹是否猜到了这个严酷的真相。贝思躺在温暖的岩石上,头枕着乔的膝,有益健康的海风吹拂着她,脚下大海弹着奏鸣曲。在每天这长长的几个小时里,贝思脑子里在想着什么呢?
一天贝思告诉了她。她那样静静地躺着,乔以为她睡着了。她放下书,忧郁地看着贝思,想从那脸颊的淡晕中找到希望的迹象。可是她找不到足以令她满意的东西:脸颊非常瘦削,双手似乎太虚弱了,甚至拿不住她们搜来的粉红色小贝壳。当时,她异常痛苦地想到,贝思正慢慢地离她而去。她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她所拥有的最亲爱的宝贝。有一会儿,她的眼睛潮湿了,看不见东西了。待眼睛再能看清楚时,贝思正抬头看着她。贝思的目光那样温柔,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乔,亲爱的,很高兴你知道了,我试图告诉你,可是我不能。〃没有回答。姐妹俩只是脸贴着脸,甚至没有眼泪,因为,受到最深的感动时,乔是不会哭的。当时,乔成了弱者,贝思试着安慰她,支撑她。贝思双手搂着她,在她耳边低声说着安慰的话。
〃我已经知道很长时间了,亲爱的。现在我已习惯,想起这件事,或者忍受它已不是难做的事了。你也试着这样,别为我烦恼了。这样最好,真的最好。〃〃秋天里是这件事让你那样不开心吗,贝思?你不会是那时就有感觉,并且独自承受了这么长时间吧,对吗?〃乔问,她不愿看到也不愿说那样最好,但知道了贝思的烦恼没有劳里的份,她心里感到高兴。
〃是的,那时我放弃了希望,但却不愿承认。我试想那是一种病态的想象,不愿用它去烦扰任何人。当我看到你们都那么健康、强壮,充满了幸福的向往时,我感到我根本不可能像你们那样,真是难过。当时,我很悲哀,乔。〃〃哦,贝思,你那时没告诉我,没让我安慰你、帮助你!
你怎么能把我排除在外,独自承受这一切呢?〃乔的声音里充满了温柔的责备。贝思试着向健康、爱情、生命道别时,试着那样愉快地接受她的不幸时,内心肯定经过一番斗争。而这种斗争是独个儿进行的,想到这里,乔的心都痛了。
〃也许我那样做不对,可是,我是想做对的。我不能确定, 对谁也没说什么,我希望我想错了。可那时我要是吓坏你们大家,我就太自私了。妈妈那样牵挂着梅格,艾美出门在外,你和劳里那么幸福至少,我那时是这样认为的。〃〃可我还以为你在爱着劳里呢,贝思。我离开了是因为我不能爱他,〃乔叫着,高兴地说出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贝思听了这话大为惊奇,乔尽管痛苦还是不由地笑了起来,她轻轻地接着说:〃那么你不爱他,宝贝?我担心你爱他,想象着你那可怜的小小心灵那段时间里承受着失恋的痛苦。〃〃哎唷,乔,他那么喜欢你,我怎么能那样?〃贝思像孩子般地天真。〃我的确深爱着他,他对我那么好,我怎能不爱他呢?但是,他除了做我的哥哥,根本不可能做别的。我希望有一天他真的成为我的哥哥。〃〃不是通过我,〃乔决然说道,〃艾美留给他了,他们俩会非常般配。可是我现在没心思谈这种事情。别人发生什么事我不管,我只在乎你,贝思,你必须好起来。〃〃我想好起来,哦,真想!我努力着,可是每天我都在衰弱,我越来越确信我的健康再也恢复不了了。就像潮汐,乔,当它转向退潮时,尽管是渐渐减退,却不可阻挡。〃〃它将被阻挡住,你的潮汐不能这么快就退。贝思,十九岁太年轻了,我不能放走你。我要工作、祈祷,和它作斗争。
无论如何我要保住你。肯定有办法,不会太迟的。上帝不会这么残酷,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可怜的乔反抗地叫着,她的精神远远不及贝思那样虔诚顺从。
纯洁诚挚的人们极少奢谈虔诚,行动能说明一切而不是言语,而且行动比说教或声明更具影响力。贝思无法论证或解释她的信念,这个信念给了她放弃生命的勇气与耐心,使她能快乐地等待死亡。她像一个轻信的孩子,不提问题,而是将一切交付上帝与大自然我们大家的父亲和母亲。她确信只有他们才能开导人,使人精神振作地面对今生和来世。
她没有用圣人般的话语责备乔,而是为她炽热的情感更加爱她了,她更加紧紧地拥抱这种可贵的人类之爱。上帝从不打算让我们断绝这种爱。通过它我们被吸引得离他更近了。她不能说:〃我乐意离开这个世界。〃因为生命对她来说是非常甜美的;她只能抽泣着说:〃我努力做到愿意离开。〃她紧紧地抱着乔,第一次,这种巨大痛苦的浪头吞没了姐妹俩。
过了一会儿,贝思恢复了平静,她说:〃我们回家时,你来告诉他们这件事?〃〃我想,不用说他们就能看出来了,〃乔叹道。现在她似乎看到贝思每天都在变。
〃也许看不出。我听说深爱着的人们对这种事最盲目。要是他们没看出,你就替我告诉他们。我不想有秘密,让他们作好准备更仁慈些。梅格有约翰和两个孩子安慰她,而你必须帮助爸爸妈妈,好不好,乔?〃〃如果我行的话。但是,贝思,我还没有放弃希望。我要相信这确实是一种病态的想象,我不要你认为那是真的。〃乔试图用一种轻松的语调说出这些。
贝思躺着想了一会儿,然后像往常一样安静地说:〃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我的意思。除了你,我也不会再向别人说什么。因为,除了对我的乔,我不能说出心里话。我只是想说,我有种感觉,上帝从来就没有打算让我活长。我不像你们起余的人,我从来不做长大了干什么的计划,我也从没像你们大家那样想过结婚。我似乎想象不出我能做什么,我只是愚笨的小贝思,在家里跑跑跳跳,除了在家,在哪里都没用。我从来不想离家,现在离开你们大家心中分外难受。我不害怕,但是好像即使人在天堂,我也会想家想你们的。〃乔说不出话来了。好几分钟的沉默,只听见风的叹息和海浪的拍击声。一只白翼海鸥飞过去了,它的银色胸脯涂着一抹阳光。贝思注视着直到它消失,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悲哀。
一只羽毛灰黄色的小鸟飞过来在海滩上轻轻跳跃着,它啾啾地叫着,好像在欣赏太阳与大海。它飞到贝思近旁,友好地看着她,然后停在一块暖和的石头上,神态自如地梳理着潮湿的羽毛。贝思笑了,她感到了安慰。因为这小东西似乎在向她表示友好,使她想起她仍然能够享受愉快的人生。
〃可爱的小鸟!看,乔,它多么温顺。比起海鸥,我更喜欢小鸟。它们不那么野性,也不那么漂亮,但是它们似乎是快乐天真的小东西。去年夏天我总是称它们我的鸟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