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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米修斯
'奥地利'卡夫卡
关于普罗米修斯有四种传说:
根据第一种传说,他由于向人类泄露了神祗的秘密,被钉锁在高加索的
山岩上,诸神派了几只鹫鹰来啄食他的肝脏,而肝脏一啄完,又会重新长出
来。
根据第二种传说,普罗米修斯为了逃避鹫鹰的利嘴的撕扯,在巨大痛苦
之中将自己挤入了岩石,越挤越深,直到他和岩石合为一体。
根据第三种传说,随着数千年岁月的流逝,他的背叛行为被忘却了,诸
神忘却了,鹫鹰忘却了,连他自己也忘却了。
根据第四种传说,每一个人都逐渐厌倦那件已经变得毫无意义的事。诸
神厌倦了,鹫鹰厌倦了,连伤口也厌倦地合拢了。
莫名其妙的山岩却依旧留在那儿——传说试图解释这莫名其妙的事物。
既然它的出现以真实为根据,那么它必然再一次以莫名其妙而告终。
(冬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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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神波塞冬
'奥地利'卡夫卡
波塞冬坐在办公桌前,仔细查看着帐目。管理所有的海域,使得他的工
作没完没了。他本来可以要多少就有多少助手的,而且他也的确有相当多的
助手,但是既然他非常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工作,他就非亲自再查看一下所有
的帐目不可,所以他的助手对他并没有什么帮助。不能说他就喜欢这项工作,
他之所以干它,仅仅因为它分配给了他;他确实多次申请他称之为更惬意的
工作,可是每当各种各样的建议摆到他的面前,其结果总是没有一件像他现
任工作那样适合于他。不用说,给他另找一件工作,是非常困难的。说到底,
他不可能被派去主管某个特定的海洋。除非这样一个事实,即在目前的情况
下,所说的工作不是少些了,只是更琐碎了,伟大的波塞冬只能担任一个较
高的职务。然而,要是给他提供一个与海洋无关的职位,这个想法就使他非
常不痛快,他神圣的呼吸就变得急促,他古铜般的胸膛就开始鼓胀起来。事
实上,没有人当真对待他的烦恼。当一个强有力的人发牢骚时,别人必须装
出对他让步的样子,即使他毫无希望得到满足。从来没有人真正考虑过把波
塞冬从他的职位上撤换下来,他已经命定自太古时起就是海洋之神,从前是
这样,现在仍然不得不是这样。
最令他烦恼不堪的是——这也是他对他的工作深为不满的主要原因——
听到了许多关于他的流言蜚语。例如,说他经常手持三叉孰在波浪中间巡游。
事实可不是这样,他倒是坐在世界的海洋深处,无休无止地检查着帐目,偶
尔到朱匹忒那里旅行一趟,也不过是为了破除单调,而且旅行回来往往还惹
一肚子气。其结果,他几乎难得察看海洋,除了在匆匆攀登奥林匹斯山的途
中,飞快地瞥上一眼,而且他也从没有真正在海洋里航行过。他一向这样说,
他要把旅行推迟到世界的未日,因为也许会有个安静的时刻,就在末日来临
之前,在查完最后一笔帐目之后,那时他仍然来得及做一次快速而短暂的旅
行。
(冬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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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
'奥地利'卡夫卡
我僵直而冰冷,我是一座桥,我卧身于一个深渊之上,双脚深深地埋在
一岸边,而双手深深地埋在另一岸边,我将牙齿紧咬在松碎的泥土里。我的
外衣角在我的两肋飘动。在身底下很远的地方,那条盛产鲟鱼的冰冷的渊水
奔流不息。漫游者谁也不到这无法通行的高处,这座桥在地图上也是找不到
的。我就这样静卧着等待;我必须等待;没有一座桥一旦建立起来,如果不
倒塌的话,会不再是一座桥。一天傍晚,是第一天还是第一千天,我也说不
清——我的脑子总是混乱不堪,而且总是,总是转吁转的——夏天的一个黄
昏,渊流的吼叫声渐变深沉,我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向我走来,向我走来。
伸展你的身躯吧,桥,做好准备,没有围栏的桥身,举起这位信托你的人吧。
如果他的脚步犹豫不定,就悄悄让它们稳健跨出,但如果他步履蹒跚,那么
就自我介绍吧,像山神般把他猛地抛到对岸去。他来了,他甲手杖的铁尖轻
轻敲打我,然后又挑起我的外衣角,将它们向我折叠过来;他把手杖铁尖插
入我浓密的头发中,他把它搁在那儿好一会,无疑因为他正在环顾四周,眺
望远方。然后——而我仅仅在脑海中随着他越过高山峡谷——他双脚一跳,
跳到了我的身躯当中,我周身剧痛,战栗不已,简直莫名其妙。这是谁嘛!
一个孩子?一个体育家?一个冒失鬼?一个企图自杀的人?一个教唆者?一
个破坏者?我翻过身来瞧他。桥翻了个身!还未等我完全翻过身来,我已经
在往下跌落,我跌落了下去,眨眼间,我断裂开来,插在尖利的岩石上,就
是那堆过去曾冲出水面,始终那么平静地注视着我的岩石。
(冬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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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格言
'奥地利'卡夫卡
有许多人抱怨说,智者开口总是格言,在我们惟一能过的日常生活中是
毫无用处的。当智者说:“走过去。”他的意思并不是指一个人应该走过马
路到那一边去,这至少是指一件能够做到的事情,如果划得来的话,他讲的
意思真是深不可测,连他自己也不能更精确地说清楚,因此,至少对我们这
里的人毫无帮助。所有这些格言实际上不过是说,不可思议的事物就是不可
思议,而这一点我们早就知道了。但是,我们实际上不得不每天奋力应付的
忧虑,则是另一码事呀。
于是,一个人说了:“你们为什么要反呢?如果你们照格言办事,那么
你们自己也就变成了格言,这样你们就会摆脱日常的忧虑。”
另一个人说:“我敢打赌,这也是一句格言。”
第一个人说:“你打赌打赢了。”
第二个人说:“但可惜,只是在格言中。”
第一个人说:“不,是在现实中;要用格言来说,你可输了。”
(冬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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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 桶 人
'奥地利'卡夫卡
煤都烧光了;煤桶空了;铲子没有用;火炉向外吐着寒气;屋子里结了
冰;窗外的叶子干枯了,覆盖了一层白霜;天空宛如一块银盾,抵挡着任何
一个向它求授的人。我必须要有煤;我不能冻死;在我后面是冰冷无情的火
炉,在我前面是冰冷无情的天空,所以我必须从它们中间骑出去,在旅途中
向煤铺老板请求帮助。但是,他已经不大理睬普通的求助了;我必须无可辩
驳地向他证明,我连一粒煤也没有剩下来,他对我来说就意味着天空中的太
阳。我走近他;必须要像个乞丐,喉头已经带有临死前的格格声,坚持要倒
毙在他的门阶上,对于这样的乞丐,大户人家的厨子也会决定将咖啡壶里的
残渣倒给他:正是这样,煤铺老板尽管满怀怒气,也不得不接受“汝不可杀
生”的圣训,往我的桶里铲进一铲子煤吧。
事情究竟如何,还得看我到达的方式,所以我便骑着煤桶出去了。坐在
桶上,双手抓住桶把,那种最简单的马笼头,我困难地驱策自己下了楼梯;
一旦降到下面,我的桶就向上升起来,太妙了!太妙了!几只骆驼卑恭地蹲
踞在地上,在它们的驾驭者的棒杖下发着抖,再也没有威严地站起来。我们
以马通常的慢跑速度,穿过严寒刺骨的街道;我经常飞升到二层楼房的高度;
我从没下降到屋门那么低。我终于飘浮在煤铺老板的拱顶煤窖上空极高的地
方,我俯瞰下界,看到他正趴在桌子上,在那里写着什么。他打开房门,放
出了过多的暖气。
“煤铺老板!”我用被严寒烧空了的声音喊道,这声音裹卷在我的哈气
所形成的云团中。“煤铺老板,请给我一点点煤吧。我的煤桶轻得连我都能
骑上它了。行行好吧,等我手头有钱,一定会付钱给你的。”
这位老板把手凑近了耳朵,“我没听错吗?”他扭头问他的妻子,“我
没听错吗?一个顾客。”
“我什么也没听见。”他的妻子说,她平稳地呼吸着,同时继续编织下
去,热气将她的脊背烘烤得很惬意。
“哦,是的,你一定听到了,”我喊着,“这是我呀,一个老主顾,忠
实可信;只是目前没辙了。”
“妻啊,”煤铺老板说,“是有人呀,一定是的;我的耳朵不可能那样
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这一定是个老主顾、非常老的老主顾,才使我这
样深深地感动了。”
“什么事使你苦恼呢,丈夫?”他的妻子说道,暂时停止了她的活计,
把编织物紧抱在胸前。“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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