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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凤听到这里,突然往路边草坡上一坐不走了。胡文玉忙蹲下问道:“怎么?又生气啦!你这个人简直是……一句话不顺耳就闹气。好,好,快起来,有意见只管说嘛。”
许凤一挥手说:“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你走吧。”
胡文玉发急地说:“到底为什么?你说明白嘛,这样叫我怎么走?”
许凤沉思地说:“也没有什么,现在我才明白,其实我并不真了解你。”
胡文玉着急道:“什么,你不了解我?你这话多叫人寒心哪!要是可以的话,我真想开膛拿出心来叫你看看。得啦,我一定接受你的意见就是啦。好,别生气啦。”
许凤立起来。胡文玉送她往张村走去。两人就这样,一会走,一会站下,吵一回,和解一回。现在又站到张村村头一个岔路口上了。两人默默无语地站着,风沙旋转着在身边扑过去。许凤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向漫洼里看着。胡文玉叹了口气,又温存地说:“我真怕这一次分别是我们的永别呀!”他说着趁许凤不提防,猛一下子搂着她亲了两下说:“别生气啦,我一定听你的话!”许凤赶紧推开他,后退了几步说:“你快走吧!”两人可都还立着不动,沉默地互相看着。这时候两人还有满腔的话想说,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只相对出了一口气。胡文玉突然过去使劲握握许凤的手说:“好,多加小心,你自己进村吧,我要到小队上去了。”说着撒手转身向大路走去。
许凤呆立在路边,出神地望着胡文玉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中了。忽然东北方向响了一枪。路边大杨树上几只宿鸦扑簌簌地惊飞起来,啊啦啊啦地叫着在空中盘旋着。许凤拔出手枪,迈着急速的步子向村里走去,一阵凉风扑来,她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二、姐妹们
张村是五百多户的抗日模范村,整个村庄坐落在一片黑沉沉密丛丛的树海里,遇上这大风之夜,只听得忽忽飒飒,风声格外响得惊人。张大娘家虽住在村中央,院子里那两棵高大的老槐树也趁风势摇曳着密茂的枝叶哗哗地响。北屋窗户照射出来的灯光,在摇晃的枝叶中间时隐时现,风声里飘飘忽忽地从窗中传出低低的悠扬婉转的少女的歌声:
姐妹卸红装,
一齐背上枪。
中国的妇女们,
都要上战场!
哎嗨哟……
为了求解放。
……
唱歌的是张大娘的十四岁的女儿小曼。她一边唱着,一边对镜子梳着头发,一会向镜子里看看,一会向坐在对面的区妇会干部李秀芬看看。她把浓黑的齐颈的短发,梳成两条小辫子,前额留着齐眉刘海,天真纯洁的瓜子脸,眼睛清亮的像一汪透明的春水。她梳完了头,立刻拿出小本子和钢笔,伏在炕桌上急速地抄起歌词来,一面抄一面唱。李秀芬收拾起文件,也凑过去挨着小曼坐着,跟她一起合唱起来,秀芬那灵活的大眼睛,睁得亮晶晶地向空中望着。白圆脸两颊绯红,声音被满腔的感情激动得颤悠悠的。小曼用手打着拍子一顿说:“来另唱一个。”说了把头依在秀芬的胸膛上,两人又小声地唱起来。歌声变得轻松愉快起来。唱的是:
小小的灯儿,
黯幽幽,
哥哥打仗把我丢,
不悲不伤我也不愁,
给他缝件衣裳暖柔柔。
……
两人正唱着,张大娘在外边说话了:“一天价唱啊,唱啊,这是什么时候还唱,你们这些闺女就是不知道愁。”张大娘一边说着走进屋来。她四十多岁,生得中等个儿,微瘦的椭圆脸,前额和眼角虽然都有了皱纹,但是举动仍然挺利落的,身子骨还很结实。说着用小笤帚扫着身上的土,向她女儿小曼又嗔又爱地瞪了一眼。
小曼冲娘笑着,一撇小嘴,撒娇地说:“愿意唱嘛,死不了就唱!”
秀芬笑着拍了小曼的脊背一下说:“别叫娘着急!”
张大娘用小笤帚指着小曼说:“瞧你,净画眉掉嘴的,东西都藏完了,还不快去看看,天这时候啦,外边黑灯瞎火的,你凤姐怎么还不来呀。”
正说着,听得院里冬冬的紧急的脚步声夹着吹口哨的声音。张大娘笑道:
“看吧,支部书记张立根来了。”
“婶子,许凤同志来了没有?”人还未到,话声先到,只见一掀门帘,走进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来,瘦长脸,大眼睛,穿一身整齐的紫花色夹衣,腰里束着皮带,左边挎着一支带红绸的独决枪①,右边挎着个灰布背包,头上戴着洗的干干净净的八路军旧军帽,进了门,一下跳到炕沿上向窗外叫道:
“张俊臣同志,进来吧,许凤同志来了一定先上这儿来的。”
大娘也跟着叫道:“老张同志啊,屋里来吧!”随后指着张立根道:“看你这个样,敌情这么紧,你还是这个打扮,你就一天价光想去当八路了是不是?”
小曼笑道:“人家是八路迷嘛!脑袋掉不了就得这个打扮,时刻准备着远走高飞哪!”小曼说着就去翻张立根的背包,拿出一本书之后,接着扯出一个褂子,一块毛巾,还有一双布袜子。小曼笑的前仰后合的,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抖落着给人们看。张立根忙夺了往背包里塞,几个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你们笑什么?”随着洪亮的话音,一掀门帘进来个高大粗壮的人,那结实样就像是用生铁铸成的一般,宽大的肩膀,闪披着一件带补丁的破蓝布夹袄,土布对襟褂敞着扣子,露出毛茸茸红铜似的胸膛,饱受风霜的黑瘦四方脸满是青丛丛的胡楂子。他微笑地紧闭着阔嘴巴,用他那忠厚亲热的眼光向大家看看,伸出铁钳似的大手,一把抓过板凳来,一屁股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谷面饼子,大口地咬着吃起来。这张俊臣是高村的支部书记,在这一带群众中很有威信,是个出名大公无私忠实坚定的好干部,这一带的地主豪绅、地痞流氓都非常怕他。“七七”事变前他是大地主张扒灰的佃户。他这人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冻死迎风站,饿死挺肚行”,有①独决枪:一种土造短枪,一次只装一粒子弹。
一股穷人的豪气劲。种地吃不饱,春冬两季就当石匠糊口,绝不到财主面前低声下气去求借。因为游荡远近乡村打石碾石磨,见识的人多,打听到了红军北上的消息,他就到处传播说:“红军一来就好了,打土豪分田地。”因为他为人正直,从不多言多语,他一说人家就信,他一带头,闹得张扒灰的佃户们也不愿交租了。这事惹恼了张扒灰,花钱买通了巡警局去抓捕他,非要他一死不可。亏得穷朋友给他送了信。他正在铡草,一听这信,二话没说,拉了铡刀片就闯到张扒灰家去。张扒灰正从城里回来,把笼子挂在树枝上玩鸟,一见张俊臣进来,就气势汹汹地喝道:“你来干什么?!”张俊臣并不答话,往前一纵身,大吼一声劈倒了张扒灰,扔了铡刀扬长而去。仗着是光棍汉没有牵挂,一出外五六年没有回来。张扒灰被砍掉一只胳膊,总想抓张俊臣报仇。八路军来了之后,张扒灰吓跑了。张俊臣才回来。一到家他就背上个口袋到处去找红军找共产党。许凤就介绍他到县里受了训,参加了党。受训回来,他就闹起农会来。他工作积极,斗争坚决,不久和本村的一个寡妇结了婚,漂泊了半辈子这才有了个家。
张俊臣吃了饼子,又从腰里拔下烟袋来吸着,听着张立根不紧不慢地在读《冀中导报》。张大娘催张立根道:
“你这个人总是这么念起来没完,敌情怎么样啊,快去队部里看看去呀!”
张立根满不着急地把报纸一扬,咳嗽两声说:“急什么,没有什么事,我等一等许凤同志。”说着仍旧坐在炕沿上读报。
小曼擦着手指上的蓝墨水,笑着用鼻子吭了他一声。秀芬急得说:“真是!凤姐怎么还不来?”
大娘唉了一声往外走着说:“我去外边看看。”
不大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接着一掀门帘,许凤走进屋来。小曼啊了一声,一下扑到许凤的怀里,搂着她的脖子,脸贴着脸亲热起来。李秀芬忙接过许凤的手枪退出子弹,向许凤问道:“咱们组别的同志一个也没来吗?”
许凤叹口气说:“大概他们还在高村开小组会哩,也许一会就来了吧。”
张大娘随后走进屋来指着小曼说:“别缠磨你凤姐啦。”
小曼吐了一下舌头,跪在炕上摆弄许凤的手枪去了。
许凤问秀芬道:“你还没有吃饭吗?”
秀芬不言语,待了一会才说:“我不饿!”
大娘和小曼吃惊地说:“唉哟!秀芬还说瞎话呢,我问她,她口口声声说在高村吃了。”
许凤看着秀芬责怪地说:“哪里,她生我的气,从中午就没有吃饭。”
秀芬接着说:“谁生你的气来,我是生自己的气。谁让我老是改不了这缺点,惹你着急。”说着难过的要掉泪。
小曼忙拉着许凤问道:“为什么?凤姐,你怎么叫芬姐生气?”
许凤微笑着说:“我在村干部会上批评了她,也许我的话讲的太重了。可她动不动就冒火,她把几个村的妇会主任都训的不敢见她了,不批评怎么行!”
秀芬扭转身急着辩解道:“我还不是为了工作!”
许凤语气严厉地说:“为了工作也不许这样。唉!什么时候你政治上才能开展一些呢?”
两个人都不言语作声。秀芬伏在炕桌上把头埋在胳膊里。
小曼抿嘴笑着悄悄过去搂起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