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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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吗?-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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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畜生是聪明的,毫无疑问。们这次突然的变化却超过了他的理解能力。林普利上汽车时我正好站在窗前,我看到,他还没有走,潘托就慢腾腾地——不如说:沉思地——从家里走出来,目送那徐徐滚动的车辆。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呆了半个小时,显然是希望他的主人能够返回来,补上那被遗忘的告别表示。后来,他才慢悠悠地蹭回来。一整天他都不游戏不耍闹,他总沉思地慢步围着房子转。我们谁也不知道,在一只动物的大脑里各种各样的想像力能是什么样的,能达到什么程度。也许他是在思考,是不是他自己有什么不够检点的行为促使主人令人费解地抛弃往常对他的崇敬。傍晚,大约林普利通常归来之前的半个小时,他明显地烦躁不安起来;他竖起耳朵一而再、再而三地悄悄奔向篱笆去窥伺公共汽车是否准时到来。当然他也谨防露出他焦急等待的心情:刚好汽车没按惯常的钟点出现,他悄没声地跑回房间,像平时一样躺在沙发上等待。 
  但这一回他又白白等待了。这一回林普利又是匆匆地从他身旁走过——如此这般过了一天又一天。有一两次林普利注意到了他,仓促地喊了一声“啊,你在这里,潘托”,一边走一抚摩他,就过去了。但这只是一次冷漠的、心不在焉的抚爱。再也不是旧日的追求和服侍,再也没有亲昵的话语,没有游戏,没有散步,什么也没有啊,什么也没有啊,什么也没有。现在,林普利这个好上加好的男人,对这令人痛苦的冷漠,真的几乎没有过错可言。因为,事实上,除了他的妻子,他没有别的可想,没有别的可虑。刚一回家,他就陪着她沿着一条条小道走,挎着胳膊细心地领她走着他们曾准确踱过步的散步路线,仅仅为了不让她迈出太匆忙或者不小心的一步。他监视她的膳食,让使女报告每日每时的情况。深夜,妻子睡下以后,他几乎天天到我们这边来,从我这个有经验的女人这里讨主意、找安慰;他从各个商店为那即将降生的孩子买了一切必备的东西,而所有这一切他都是在他连续不断的生意上的激情中去办的。他自己的个人生活已经完全不存在了,他有时两天都忘了刮脸,多次上班迟到,由于他没完没了的叮嘱耽误了公共汽车。他忽略了带潘托去散步,忘了去照料他,那也没有一点恶意,并不是不忠实;那只是一个过分热情、几乎达到偏执地步的人一时的思想混乱,这种人往往为了一件惟一的事而忘记了他的一切意志、思想和感情。但是,如果说人们尽管有推想和追忆的逻辑思维,都几乎不能无怨恨地原谅一种强加在他们头上的轻视,这个迟钝的动物又怎能忍受这样的待遇呢!潘托周复一周地更加神经错乱,更加备受刺激。他的自尊心不能忍受人们把他这个一家之主如此简单地抛在生活之外,不能容忍人们把他降为次要角色。如果他明智的话,他就会挤到林普利身边去请求和献媚;然后,他的旧保护人就肯定会记起对他的怠慢。但是,潘托太骄傲,他不能卑躬屈膝。迈出和解第一步的不应该是他,而应该是他的主人。所以他决定施展各种花招把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去。到了第三周,他忽然瘸起来了,左后腿像瘫了似的拖着走。在一般情况下,林普利会立刻温柔激动地给他检查,看是不是爪子上扎了一根刺。他会满怀同情地急忙打电话找宠物医生来给他诊治,无疑,他会一夜起来三四次去观察他的病况。但这一回,林普利也好,别的人也好,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喜剧演员的跛行,而潘托只有气忿的份儿!又过了一两周,他试图进行一次绝食。整整两天他充满牺牲精神,不去触动他的饮食。但没有一个人对他胃口不好表示关心,而往常每当他专横地闹起脾气,不把他的汤舔干净,林普利就会赶忙去给他拿来特制的饼干或一片香肠。最后还是动物的饥饿战胜了他的意志,他偷偷把他的食物一扫而光,也不管这食物可口不可口。又有一次,他试图躲藏起来,以吸引别人的注意,他小心翼翼地蹲坐在附近一个废弃不用的木棚里,他在那里可以满意地听到人们关心地呼唤“潘托!潘托!”但没有人喊他,没有人注意到他不在;也没有人为此着急。他的专制被粉碎了。他被取缔,被贬低,被遗忘了,他想不出这是为什么。 
  我相信,我是第一个发现这几周里这只狗发生变化的人。他消瘦了,走路的姿势也变了。他不像以前那样狂妄地撅着屁股盛气凌人了,他像披鞭打了似的蹑足行走,他的毛皮从前每天都经过细心的梳理,现在已失去了绸缎般的光泽。你要是遇到他,他就低下头,不让你看到他的眼睛,慌忙擦着你身边溜走。尽管人们严重地贬低了他,但他往日的骄傲一直没被彻底打掉;他在我们这些人面前有羞色,可他内心的愤怒无处发泄,只好去加倍攻击那些洗衣的筐篓:一星期里他把这些筐篓撞到运河里去总不下三次,他是企图用暴力手段显示他的存在,要求人们必须尊敬他。但这对他毫无帮助,只惹得些姑娘拿起棍棒来吓唬他。他所有的花招和诡计,他的绝食,他的跛行,他的躲藏,他的四处窥探,全都证明是徒劳无功——他那方形的沉重的头白白受着痛苦的煎熬:有那么一天,肯定发生了一件神秘莫测的事,他一点儿也不理解。从那天起,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家里所有的人身上,都发生了一点什么变化,潘托绝望地认识到,面对正在出现或已经出现的这个阴险的东西,他已经丧尽权力了。无疑:有人在反对他,那是一种外来的凶恶的权力。潘托他有了一个敌人了。一个比他强大的敌人,这个敌人是看不见的,不可理解的。你抓不住他,撕不烂他,嚼不碎他的骨头,这个阴险狡诈。卑鄙无耻的敌人夺走了他在家中的一切权力。现在,他在所有的门边嗅,探,竖起耳朵偷听,苦苦思索,细心观察,所有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他是看不见的,这个敌人,这个魔鬼,这个盗贼。在这一周里,潘托像个疯子似的不停歇地围着篱笆转,想找到这个看不见的东西的踪迹,也就是这个魔鬼的踪迹,但他仅以他兴奋的感官感觉到,家里发生了一件他不理解的事,他非跟这个死敌斗到底不可。首先是出现了一个不很年轻的女人,那是林普利太太的母亲,夜里睡在餐室里“他的”沙发上,平时他在他那个装了衬垫的大筐里呆腻了,经常到这个沙发上来玩,紧接着——不知为什么?——又送来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亚麻织物、有大大小小的包裹,不断地有人按门铃,多次出现的是一位身穿黑衣的戴眼镜的先生,他身上有一种难闻的气味,一种非人的刺鼻的药水味。通向夫人寝室的门不断地开了又关上,一再听到门后的窃窃私语,要么就是那些女人坐在一起做针线活发出的细碎的金属相碰的声音。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把他关在门外,潘托的目光渐渐变呆滞了,变得几乎像玻璃眼球一般无神了,动物的理解力与人的理解力的区别就在于,动物的理解力只局限在过去和现在,不能推想和算出未来。而这里就有一件未来的、将发生的事,这个迟钝的动物心怀绝望的痛苦也感觉到了,这是冲着他来了,这他是击不退、斗不过的。 
  这个骄傲专横的被惯坏了的潘托为这场徒劳无功的斗争耗尽了精力。在他屈膝投降以前,事情整整延续了六个月。我感到奇怪的是,他竟在斗争中放下了武器。在那个夏日的晚上,我丈夫在房间里独自摆纸牌的时候,我又在花园里坐了坐,突然,我感觉有一个热乎乎的东西轻轻地怯生生地偎依在我的膝头。那是潘托,自从那次损伤了他的自尊心以后,他已经有一年半没迈进我家花园半步了,现在当他惘然若失的时候,他又寻求我的保护来了。前一阵子,在那几周里别人都怠慢他的时候,我顺路总喊他一声或摸摸他:也许因为这个缘故,他在绝望的时候想起了我,他抬起目光朝我望着,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急切的恳求的目光。甚至可以说,在灾难深重的时刻,一个动物的目光会变得比一个人的目光还要恳切,还要会说话,因为我们的大部分感情和思想都是通过语言表达的,而动物则不得不把他们的语言全部挤压在瞳孔里来表达一切。除了当时在潘托的难以描述的目光里,我还从没见过一种窘困这样感人,这样绝望,他一边望着我一边用他的前爪轻轻抓我的裙边,哀求我。他在请求我,我对他的理解达到了令人震惊的地步:“你给我解释解释,我的主人为什么跟我作对,他们大家为什么跟我作对?家里发生了什么反对我的事?帮帮我吧,告诉我:我该怎么办?”面对这样感人肺腑的请求,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情不自禁地抚摩他,用半个嗓音喃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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