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明摆着的,一个是6号,一个是9号。陈宝贵看看9号的那堆鱼,共有三条,一条中等的,一条中等偏下的,还有一条很小的。陈宝贵又看看6号的那条鱼,他觉得那条鱼就是一条鱼中之王,至少是这口塘里面的鱼王。陈宝贵看着自己手中摊开的阄,越看越觉得自己手中的这张阄才应该是6号。
这时候,一些人已经开始把自己的那堆鱼往篮子里装了。陈大毛看到卫新兵和他的爸爸卫老三还在围着6号那条鱼转圈,他们把鱼摆在那里让别人欣赏,让自己欣赏,他们还舍不得这么快地把鱼装进篮子里。然后,陈大毛看到他的爸爸陈宝贵向生产队长走过去。
队长看了一眼治保员陈宝贵递过来的纸,又看了一眼,然后,队长就笑了。他接过了陈宝贵的纸,突然大声地喊,会计呢,会计呢?
随后,大家听到队长大声地训斥会计。队长说,我早就跟你说了,做阄要用大写的数字,你又用小写的。队长一边训斥会计,一边把手上的纸片展览给社员们看。有人建议说,把另外那个拿来比比,毛主席说的,有比较才能有鉴别嘛。于是,卫新兵刚才抓到的那张阄被拿来做比较了。
有人发现,卫新兵爸爸的脸色开始变得跟那条大鱼差不多了,变成了塘里的泥巴色。
把两张阄放在一起比,怎么比都差不多。顺过来比,都是6。倒过来比,都是9。有人开始建议,让会计比,字是他写的嘛。于是,在社员们普遍地比较过一遍,也没有比出个结果来的时候,队长要求会计做认定。
会计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弱的青年。人们看到,在这个深秋的日落时分,会计的头上已经冒出了汗。会计看看队长,看看陈宝贵,又看看周围的人,他发现,所有的人都在注视着他,等着他做最富有权威的结论。会计决定把自己的心境稳一稳,开始认真地研究这两张阄。在大家等待了一段时间之后,会计举起了其中的一张阄,十分肯定地说,这张是6号,6号腿是弯的,而9号腿是直的。
会计举起的那一张,正是陈大毛抓的那一张,这张阄还是干净雪白的,而卫新兵的那一张,已经被揉得很脏了。
卫新兵的爸爸拉着卫新兵的手,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他拉着卫新兵往人群外面走,他边走边对卫新兵说,我们不要了,我们不要我们的鱼了。但是,卫新兵还在他爸爸的手里挣扎,他对着陈大毛叫道,陈大毛,你是个小偷,你在学校偷人家的笔,你在这里偷我的鱼。
卫新兵叫的声音很大,大家都听到了。卫新兵的爸爸急忙用他的大手来堵那张正在大叫的嘴,但他没有堵住。他高高地举起他的手,做出要打卫新兵的样子,但他还是没有舍得打下去。他转过身来对陈宝贵说,小孩子不懂事,瞎说。
陈宝贵又一次从人群里突出出来,摆出他那张治保员的脸说,卫老三,你把手举得那么高,你做样子给谁看呢?
听到陈宝贵这样说,这个被陈宝贵称作卫老三的人只好把他的大手掴到卫新兵的脸上。他先是很小心地打了一巴掌,接着他似乎突然之间生了很大的气,他用他的大手在卫新兵的脸上使劲地掴了一气。大家都看到,卫新兵鼻子里的血立即冲了出来,把他脸上的泥巴都化开了。
队长看到卫老三这样打他的儿子卫新兵,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了。队长对卫老三说,你不要打了。这时候,会计也走到前面,拉住了卫老三的手。但是卫老三还是不想停,他把他的一只手拚命地想从会计的两只手里拔出来。看到卫老三这个样子,陈宝贵对卫老三大声说,卫老三你这是干什么呢,你这是打给谁看呢,打给谁看呢,啊?卫老三挣扎着说,我打我自己的儿子不行啊,我连打我自己的儿子都不行了?陈宝贵发狠地说,要打你回去打,你关起门来打。
看到卫老三还要打自己的儿子,卫新兵的妈妈受不了了。她跑过来一把揪住卫老三的棉袄大襟,对着卫老三哭喊着,祖宗哎,你要打就打我吧。卫老三这才松了手。看到卫老三松了手,卫老三的老婆缓过劲来了,她对着陈宝贵说,谁吃了我的鱼,吃了就烂肠子。卫老三立即堵住了她的嘴,卫老三又把他的手举得高高的,对他的老婆说,你是不是也想挨打啊?
陈宝贵已经懒得理他们了,陈宝贵正在埋头装那条鱼。陈宝贵发现,这条鱼的确是太大了,你根本无法把这条鱼放进篮子里,陈宝贵只好让这条鱼的头和尾都搭在篮筐外面。与此同时,其他人也都把自己抓阄抓到的那堆鱼往篮子里装着。只有9号那堆鱼,孤苦地放在一边,没有人问。为了想看到这堆鱼最后的归宿,社员都没有回家,他们把装鱼的篮子提在手里,他们一点也不急,他们想看看关于这堆鱼最后的结果。
在众人的注目之下,那堆鱼变成了一堆狗屎。最后,队长开始向9号那堆鱼走过去。队长把三条鱼捧在他的大手里,对着卫老三说,卫老三,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啊?听到队长这样发问,正在把卫新兵往家里拉扯的卫老三的老婆立即停止了脚步,她在那边也像卫老三一样,盯着队长手里的鱼。此时,卫老三也像他的老婆一样,盯着队长手里的鱼。他不说要,也不说不要。他就这么盯着,其实他只盯了一小会儿,但队长的动作很快,队长立即缩回了他捧鱼的手,对所有的人说,这可是他卫老三自己不要的。
队长说完了这句话,就把那条中等偏下的鱼扔给了生产队的会计,把那条小的扔给妇女主任,而那条大的,他把它放进了自己的篮子里。队长分完了鱼之后,对社员们说,只有这样了,大家没什么意见吧?妇女主任说,我有意见,我的为什么这么小?队长嘻嘻一笑,指着自己的裤裆对妇女主任说,我的这个大,你要不要呢?大家听到队长这么说,也跟着笑了,连妇女主任也笑了。
在大家的笑声中,卫新兵的妈妈突然尖锐地哭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捶打着卫老三。在陈大毛听来,她的哭像唱歌一样好听。她哭着说,我的妈妈呀,我的妈妈呀。陈大毛想不通,她这么大年纪的人,为什么还要喊妈妈呢?
卫新兵被他爸爸的耳光打狠了,一直站在一边不吱声,这时候他突然对陈大毛叫了起来,陈大毛,你是个小偷,你在学校偷人家的笔,你在这里偷我的鱼!听到卫新兵又一次这样叫,大家立即停止了笑声,连卫新兵的妈妈也停止了她唱歌一样的哭声。但是,这一回,卫老三没有高高地举起他的手。相反,他用眼睛盯着陈宝贵。社员们也一致把眼睛盯着陈宝贵,他们想看看陈宝贵有什么反应。
陈宝贵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这条鱼实在太重,把他的指头都勒痛了。他觉得他今天比队长还合算,队长就算是多了一条鱼,合计到一起也不可能有自己的这条鱼重。他看到所有的人都看着他,轻描淡写地说,我就是管小偷管坏人的,我的儿子怎么会是小偷?
卫新兵说,你不相信你的儿子偷了人家的笔?你可以问问孙晶晶。
当人们寻找孙晶晶的时候,发现孙晶晶已经不在了。
本来,陈大毛是一点也不怕卫新兵的,就像李彩霞说的,你没有理由怕他。但自从陈大毛偷了一枝笔,陈大毛就获得了怕他的理由。当卫新兵把这件丑事报告给班主任老师孔秀丽之后,陈大毛已经做了检讨,陈大毛也赔了别人的笔,按道理说,陈大毛又可以不在乎卫新兵了。但情况也随之发生了变化,在卫新兵的身后,是一群人。所以,当陈大毛抓到那个像6又像9的阄之后,陈大毛没有像卫新兵那样叫出口,他只是很聪明地把这个阄交给了他的爸爸陈宝贵。他知道,他的爸爸陈宝贵有能力处理好这件事。
但是,当卫新兵准备拉出孙晶晶求证的时候,陈大毛立即就慌了,幸好,陈大毛和大家一样,发现孙晶晶已经离开了这个地方。
六
孙晶晶为什么离开这个泥塘?因为孙晶晶是个胆小的女孩。
其实,孙晶晶比卫新兵和陈大毛来得还要早,她来了之后就在塘埂边坐着,那时候水车还没有放进塘里。她坐在塘埂边,看着生产队长指挥几个人把水车安装好,看着塘里面的水一截一截地往下泄。然后,她看到卫新兵来了,卫新兵也看到了她。过了一会儿,她看到陈大毛也来了,她发现陈大毛也看到了她,当然陈大毛也看到了坐在自己身边的卫新兵。她观察了一下陈大毛,那个陈大毛只把眼光向这边闪了一下,做出一副没有看见自己的样子。这样也好。陈大毛是自己的同桌,如果在以前,她会马上喊陈大毛坐到自己身边的。与卫新兵比起来,自己更愿意和陈大毛在一起。但现在情况不同了,陈大毛偷了一枝笔。
在生产队的社员们把塘里的鱼提起来之后,所有的人都可以下塘去摸鱼了。要知道,埋藏在淤泥中的,肯定会有一些货色。孙晶晶看到,下塘的除了男孩,还有很多女孩。孙晶晶同其他人一样,也扑进了泥塘里。孙晶晶没有带篮子,也没有带塑料袋,她学着别人的样子,在塘埂上拔了一根巴根草。她把那根草咬在嘴巴里,低着头开始在塘里摸。
泥巴里最多的还是泥鳅。她看到陈大毛把一个塑料袋套在脖子上,这使他摸起鱼来很方便。陈大毛最先摸到的是一条泥鳅,陈大毛把这条泥鳅捉住了,放进挂在胸前的塑料袋里。接着陈大毛又摸到了一条两寸长的鲫鱼,陈大毛又把它放进塑料袋里。这两个小东西在陈大毛的塑料袋里欢快地蹦着。这时候,孙晶晶也摸到了一条泥鳅,她捉住了它,用那根草很认真地穿进泥鳅的腮里。这个小小的收获,极大地激发了孙晶晶的积极性和自信心。
但是,人们看到孙晶晶这个小女孩很快就从泥塘里跑掉了,她回到了塘埂上。原因是,她旁边的一个人在泥巴里摸出了一条蛇。
孙晶晶在塘埂上站了一会之后,再次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