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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雷斯顿先生答道:“当然。我管这儿的活,也管别的许多事,有事敬请吩咐。我接替希普尚克斯先生管理我家老爷的地产。我看是哈姆利主人哈姆利先生吧?”
老乡绅生硬地欠欠身。他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受人这般询问或推测。身份地位相当的可以猜测他是谁,也可以辨认辨认,但是地位在他之下的人只有权力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先生”,除非他自报姓名。这是老乡绅的礼数法度。
“我是哈姆利家的哈姆利先生。我以为你尚不清楚卡姆纳老爷家的地界,所以我要通知你我家的地盘从那边的池塘前开始——正是你看见地势高起的那块地方。”
“这情况我完全掌握,哈姆利先生,”普雷斯顿先生说道,听人说他对地界尚不清楚有点生气,“不过可不可以问一下,为什么这会儿要我注意地界之事?”
老乡绅一阵一阵地气往上涌,但他竭力压住不让自己发作。这番努力该备受尊敬,因为实在不容易。相貌英俊、衣着讲究的地产代理人说话的口气和态度中不知有些什么名堂,惹得老乡绅生气,加之普雷斯顿先生骑的是匹高头大马,他自个儿骑的却是匹喂养不好的老矮马,无意间一比较,那火气就难得消下去了。
“有人告诉我那边干活的年轻人不尊重地界,老是从我家野物地里拔荆豆生火。”
“这很有可能!”普雷斯顿先生说道,说着一抬眉毛,那态度比说的话更显得若无其事,“恐怕他们以为那算不上大坏事吧。不过我会问问情况的。”
“你怀疑我说的话,先生?”老乡绅说道,说着一个劲地勒马,勒得马开始乱跳,“我告诉你,这事我刚听说,还不出眼下这半个钟头。”
“我决无怀疑你的话之意,哈姆利先生。怀疑你的话是我最不想做的事。不过你必须原谅我,你声称‘刚听说这事,还不出眼下这半个钟头’,为证明你说的情况千真万确,你两次提出论据,但这论据并非很有说服力而足以防止出错的可能。”
“你还是直说你怀疑我的话吧,”老乡绅说道,马鞭子在手里紧紧一攥,微微一抬,“你的意思我听不明白——你用词太多。”
“请别发火,老爷。我说了我要问问情况。你又没有亲眼看见那些人拔荆豆,要不然你早就指出来了。我呢,完全可以怀疑你说的情况是否正确,直到我进行了一定的调查了解后。无论如何,了解情况都是我必办不可的事,如果那样做会得罪你的话,也就对不起了,但我还要那么做。当我确信已对你的地产造成了损害,我会采取措施防患于将来。当然了,我还会以我家老爷的名义付给你赔偿——可能有半克朗①吧。”他说最后这句话时放低了声调,像是自言自语,脸上微露傲慢轻蔑的笑容。
①克朗为英国旧币,一克朗相当于五先令。
“安静,你这马,安静,”老乡绅说道,根本没意识到坐下马烦躁不安地动是他不停地紧缰绳引起的。也许他这么说是下意识地命令自己冷静。
他俩谁也没看见罗杰·哈姆利,他正迈着坚实的大步朝他们走来。刚才他在赛拉斯门口远远看见了他父亲,那个可怜人还睡着没醒,他就过来和他父亲说话,走近时正好听见了下面的话。
“我不认识你是谁,但我认识的地产代理人中有像绅士的,也有不像绅士的。你属于这后一类,年轻人,”老乡绅说道,“真正属于这后一类。我倒想在你身上试试我的马鞭,好打打你的气焰。”
“哈姆利先生,”普雷斯顿先生冷冷说道,“请控制着点脾气,定定心神吧。看见一个你这般岁数的人如此冲动,我实在感到遗憾。”然而他还是挪动了一下,躲远了点,这倒不是因为谁怕谁,而的确是不想让气头上的人有机会把吓唬话付诸实施。真打起来,便会引起流言蜚语,叫人议论纷纷,那就不好了。正在这时候,罗杰·哈姆利走上前来。他气喘吁吁的,眼睛严厉阴沉,但话说得相当冷静:
“普雷斯顿先生,我不能理解你刚说的最后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记着,我父亲是一位既有岁数又有地位的绅士,不习惯就如何管理脾气听取你这种年轻人的意见。”
“我要求他别让他的人进我家地盘,”老乡绅对儿子说道。既然罗杰说了他是一位既有岁数又有地位的绅士,那他就要像个绅士样,这么一想便稍微按捺下怒气。他的话是可以说得比刚才平静些了,但怒气又以别的形式表现出来——变了颜色的脸,颤抖的双手,眼睛中一团要燃烧起来的黑云。“他拒绝了,还怀疑我说的话。”
普雷斯顿先生转向罗杰,好像是同醉汉说不清转而找清醒人评说一般。他的腔调是冷静解释的腔调,话虽不傲慢,但态度极容易惹人气恼。
“你父亲误解了我——这大概不奇怪,”说着对那位儿子递个眼色,要儿子明白他的意思:这位父亲老糊涂了,听不进道理。“凡是公平正当的事我从不拒绝办。我刚才只要求进一步证实发生过的欠妥事情。你父亲一听便生气了。”说完他一耸肩,一抬头,做了个他从前在法国学下的模样。
“不管怎么说,先生,我刚才一过来就听见你同那种态度和语言对我父亲讲话;像他这样既有岁数又有地位的人,你理应表示尊敬才对,所以我实难把你的言行同你应有的礼貌统一起来,至于侵害他人地产一事——”
“他们要拔光了荆豆,罗杰——要不了多久就没有野物藏身的任何草木了,”老乡绅插话说。
罗杰朝父亲欠欠身,但继续讲插话前要讲的事情。
“我将在冷静下来后找个时间亲自调查。如果我发现侵害他人地产的罪名成立,或者,已经造成损害,我当然希望你确保其终止。走吧,父亲!我要去看看赛拉斯老汉——也许你不知道,他病得厉害。”他竭力想哄着老乡绅走开,免得再争吵。但他没有完全成功。
普雷斯顿先生见罗杰态度冷静,神情威严,不由得气恼,于是冲他们身后投去临别一枪,说出了这么一段独白:
“地位,真说得出口!像这样的工程,不算成本就上马,结果半途而废,不得已在冬天到来之际解雇干活的人,不顾人家——这样的人叫我们怎么觉得有地位?”
他还自言自语说了些什么,他们已经走远听不见了。刚才老乡绅险些又转过身来,但罗杰抓住老马的缰绳,牵着它走过一块湿软的地,像是软地上马要有人牵着才能走稳当,其实他这是下决心防止重新争吵。幸亏老马通人性,再说也的确老得爱静不爱闹了。老乡绅用力扯缰绳,终于忍不住骂起来——“混账,罗杰!我不是个小孩子,我不愿意叫人牵着走。松手,我说松手!”
罗杰松开了手。他们这时到了硬地上,所以罗杰不愿意叫任何望见他们的人以为他在对父亲实行管制。再说他对父亲不耐烦的命令这么默默地听从,倒比别的任何法子都好,有效地起到了缓解老乡绅情绪的作用。
“我知道我解雇了他们——不解雇怎么办?我一点多余的钱都没有,付不了他们每星期的工钱。你知道的,到头来还是我受损失。临到冬天了打发他们走,我心如刀割呀,我这心情他不知道,没人知道,但我觉得你母亲要是活着她会知道。我多少个夜晚躺下睡不着,就想这事儿,我有的全给他们了——全给了,给了。我没有钱付他们工资,但我喂肥了三头不下犊的牛,肉一块一块分给了他们,我还让他们到林子里去,落下什么都捡走。他们把大树枝砍走我也睁一眼闭一眼,到如今反落成了我的不是,叫那做奴仆的狗杂种搬来咬我。我要把工程干下去,不信——,我要干下去,偏偏气死他。我要叫他看看我是谁。我的地位,怎么了?哈姆利家的当家人比他的主子地位还高。我要把工程干下去,看我干成干不成!我有政府的贷款,一年付利息在一二百镑之内。要是找犹太人借钱,还能再筹措些。奥斯本让我明白了借高利贷的法子,那就我借奥斯本还——父债子还,我咽不下这口气。你不该拦着我,罗杰!老天在上,我恨不得痛抽那家伙一顿!”
他越说越气,自个儿气得瘫软无力,看得儿子心中痛苦。不过就在这时候,老乡绅刚才看望病人时替他牵马的那个孩子跑了过来;他就是赛拉斯老汉的小孙子,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先生,老爷,请快过去,妈妈派我来叫你们。爷爷突然醒了过来,妈妈说他不行了,请你们快过去。她说你们赏个光,爷爷会记住你们的恩典的,她保证。”
于是他们去了那个农舍。老乡绅没说一句话,不过顿时觉得像是被人一把从旋风中提出来,放在了一个静得可怕的地方一般。
第三十一章 被动的感情
不能认为普雷斯顿先生和罗杰·哈姆利之间的这种相遇会有助于两个年轻人之间在今后的交往中彼此尊重。从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