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普特尼克恋人》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斯普特尼克恋人- 第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荒原上穿行时突然被中等强度的雷电击中一样。那无疑近乎艺术上的灵感。所以,对方不巧
是女性这点当时对于堇来说完全不成问题。
据我所知,堇没有可以称为恋人的朋友。高中时代有过几个男友,但不过是一起看看电
影游游泳罢了,我猜想关系都不怎么深入。恒常不变地占据堇大脑大部分空间的,大约惟独
想当小说家的激情,任何人都不可能如此强烈地令她心驰神往。纵使她高中时有过性体验,
恐怕也不是出于性欲或爱情,而是文学上的好奇心所使然。
“老实说,我理解不好性欲那个玩意儿。”有一次(大概是从大学退学前不久,她喝了
五杯香蕉代基里,醉得相当厉害),堇以极为难受的样子这样对我坦言,“不理解怎么形成
的。你怎么看,对这点?”
“性欲那东西不是理解的,”我陈述往日稳妥的意见,“只是存在于那里而已。”
结果堇像注视某种以稀有动力运转的机器一样端详了好半天我的脸,而后兴趣尽失似的
仰视天花板。交谈至此停止。可能她认为跟我谈这个是对牛弹琴吧。

堇出生于茅崎,家离海边很近,不时有夹沙的风敲打窗玻璃,发出干巴巴的声响。父亲
在横滨市内开牙科诊所,人长得非常标致,尤其鼻梁俨然演《白色恐怖》时的格里高利·派
克(译注:美国电影演员(1916— )。)。遗憾的是——据本人说道——堇没承袭那鼻
形。她弟弟也未承袭。造就那般好看的鼻子的遗传因子躲藏到何处去了呢?堇不时为之纳
闷。倘若已埋没在遗传长河的河底,恐怕该称为文化损失才是,毕竟是那么端庄漂亮的鼻
子。
理所当然,堇那位格外英俊的父亲在横滨市及其周边地区患有某种牙疾的妇女中间保持
着近乎神话的人气。在诊所里他深深拉下帽沿,戴上大号口罩。患者能看到的,只是他的一
对眼睛和一副耳朵,尽管如此,仍无法掩饰其美男子风采。标致的鼻梁拔地而起,富有性感
地撑起口罩,女患者一瞧见,几乎无一例外地脸泛红晕,一见钟情,频频就医——尽管不属
于医疗保险范围。

堇的母亲三十一岁就过早地去世了。心脏有先天性缺陷。母亲死时堇还不到三岁。关于
母亲,堇所能记得起来的,只是些微的肌肤味儿。母亲的相片总算有几张存留下来,结婚纪
念照和刚生下堇不久的抢拍照。堇抽出老影集,一次又一次看那相片。仅就外表而言,堇的
母亲——保守地说来——是个“印象淡薄”的人。身材不高,发型普通,衣着样式匪夷所
思,脸上挂着令人不舒服的微笑。若后退几步,简直可以同背后的墙壁合而为一。堇力图把
母亲的长相印入脑海,这样就有可能同母亲相会梦中,在梦中握手、交谈。但很难如愿。因
为母亲的长相即使记住一次,很快也会忘掉。别说梦中,大白天在同一条路撞上怕也认不出
来。
父亲几乎不提已逝母亲的往事。他原来就不愿意多谈什么,又有一种有意避免对所有生
活局面使用情绪化表达方式的倾向(恰如某种口腔感染症)。记忆中,堇也没有就死去的母
亲向父亲问过什么。只有一次,还很小的时候,因为什么问过一次“我妈妈到底是怎样一个
人”。当时两人的问答她记得一清二楚。
父亲把脸转向一边,想了一会说道:“记忆力非常好,字写得漂亮。”
不伦不类的人物描写。我想他当时本该讲一些能够深深留在幼小女儿心里的往事,讲一
些能够使女儿作为热能温暖自己的富有营养的词句,讲一些能够成为主轴成为立柱的话语,
以便太阳系第三行星上的女儿多少用来撑起她根基不稳的人生。堇打开笔记本雪白的第一页
静静等待,然而遗憾的是(或许是应该这样说)堇的父亲并非那一类型的人。

堇六岁时父亲再婚,两年后弟弟降生。新母亲也不好看,记忆力也不怎么样,字更谈不
上漂亮,但人很公道、热情,对于自动成为她非亲生女儿的年幼的堇来说,自是一件幸事。
不,说是幸事并不准确。因为选择她的毕竟是父亲。作为父亲他固然多少存在问题,但在伴
侣选择上始终是聪明而务实的。
在整个复杂而漫长的思春期,继母都从未动摇地关爱着堇。在她宣称“从大学退学集中
精力写小说”时,相应的意见当然也是提了的,但基本上还是尊重她的意愿。为堇从小就喜
欢看书感到高兴并予以鼓励的,也是继母。
继母花时间说服父亲,促成了在堇年满二十八岁之前提供一定生活费的决定,如果以后
她再不成器,就一个人想办法去。假如没有继母说情,堇很可能在没有具备必要份量的社会
常识和平衡感的情况下,身无分文地被放逐到多少缺乏幽默感——当然地球并非为了让人发
笑让人心旷神怡而苦苦地绕着太阳转的——的现实性荒郊野外,虽说这对于至来说未尝不是
好事。

堇遇上“斯普特尼克恋人”,是在大学退学后两年多一点儿的时候。
她在吉祥寺租了一间宿舍,同最低限度的家具和最大限度的书刊一起度日。上午起床,
下午以巡山者的气势在井头公园散步。若天气晴好,就坐在公园长椅上嚼面包,一支接一支
吸烟看书。若下雨天气变冷,便钻进用大音量播放欧洲古典音乐的老式酒吧,蜷缩在疲软不
堪的沙发上,愁眉锁眼地边看书边听舒柏特的交响乐或巴赫的大型乐曲。傍晚喝一瓶啤酒,
吃一点在超市买的现成食品。
晚间一到十点,她便坐在书桌前,摆在眼前的是满满一壶热咖啡、大号麦当劳杯(过生
日时我送的,绘有斯纳弗金的画)、一盒万宝路烟和玻璃烟灰缸。文字处理机当然有,一个
键表示一个字。
房间里一片岑寂。脑海如冬日夜空般历历分明,北斗七星和北极星在固定位置闪烁其
辉。她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写,有许许多多的故事要说。若在哪里捅一个难确无误的出孔,
炽热的激情和奇思妙想必定会如岩浆鼓涌而出,睿智而全新的作品源源不断诞生出来,人们
将为“具有旷世奇才的新巨匠”的闪电式登场而瞠目结舌,报纸的文化版将刊登堇面带冷峻
微笑的照片,编辑将争先恐后拥来她的宿舍。
然而遗憾的是这样的事没有发生。事实上堇也没有完成过一部有头有尾的作品。

说实话,任凭多少文章她都能行云流水般写出,写不出文章的苦恼同堇是不沾边的。她
能够将脑袋里的东西接二连三转换成词句。问题是一写就写过头了。当然写过头砍掉多余部
分即可,可是事情没那么简单。因为她无法准确找出自己所写文章哪部分对整体有用、哪部
分没用。第二天堇读打印好的东西时,感觉上既好像全部必不可缺,又似乎一律可有可无。
有时陷入绝望的深渊,将眼前所有原稿一撕了之。若值冬夜房间又有火炉,真可能像普契尼
的《绣花女》那样用来取一会儿暖,可惜她的单间宿舍里根本没有什么火炉。别说火炉,电
话都没有,甚至能把人照完整的镜子都没有。

每到周末,堇就挟着写好的原稿来我宿舍,当然仅限于未惨遭屠戮的幸运原稿。但仍有
相当分量。对堇来说,能够看自己原稿的人,这偌大世界上唯我一人。
大学里我比她高两年级,加之专业不同,我们几乎没有相接点,只是一个偶然机会才使
我们亲切交谈起来。五月连休过后的星期日,我在学校正门附近的汽车站读从旧书店找来的
保尔·尼赞(译注:法国小说家(1906—1940)。作品有《阴谋》等。)的小说。正读着,
旁边一个矮个子女孩踮起脚往书上看,问我如今怎么还读什么尼赞,口气颇有吵架的意味。
那情形像是想把什么一脚踢开,却无可踢的东西,只好向我发问——至少我是这样感觉的。
说起来,我和堇两人倒是意气相投。两人都如呼吸空气一般自然而然地热衷于阅读,有
时间就在安静的地方一个人没完没了地翻动书页。日本小说也好外国小说也好新的也好旧的
也好前卫也好畅销也好——只要是多少能使心智兴奋的,什么书都拿在手里读。进图书馆就
泡在里面不出来,去神田旧书街可以耗掉一整天时间。除了我本身,我还没碰上如此深入广
泛而执着地看小说的人,而堇也是一样。

她从大学退学的时候,正好我从那里毕业出来。那以后堇也每月来我住处两三次。我偶
尔也到她房间去,但那里容两个人显然过于狭小,因此她来我住处的次数要多得多。见面仍
谈小说,换书看。我还时常为堇做晚饭。一来我做饭莱不以为苦,二来堇这个人若让她在自
己做和什么也不吃之间选择,她宁愿选择后者。作为回礼,堇从打工的地方带来很多很多东
西,在药品公司仓库打工时带来了六打避孕套,估计还剩在我抽屉的最里端。

堇当时写的小说(或其片断)并非她本人认为的那么糟糕。当然她写东西还没有完全上
手,风格看上去也欠谐调,好比兴趣和疾病各不相同的几个旧式妇人聚在一起不声不响地拼
凑成的百衲衣。这种倾向是她本来就有的抑郁症造成的,有时候难免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
步。更不妙的是,堇当时只对写十九世纪式的长卷“全景小说”感兴趣,企图将关系到灵魂
和命运的所有事象一古脑儿塞人其中。
不过,她写出的文章——尽管有若干问题——仍有独特的鲜度,可以从中感受到她力求
将自己心中某种宝贵的东西一吐为快的直率心情。至少她的风格不是对别人的模仿,不是靠
小聪明小手段拼凑成的。我最中意她文中的这些部分,将这些部分中所具有的质朴的力剪下
来强行填入整洁雅致的模型中的做法恐怕是不正确的,她还有充分的时间由着自己东拐西
拐,不必着急。常言说得好:慢长才能长好。

“我满满一脑袋想写的东西,像个莫名其妙的仓库似的。”堇说,“各种各样�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