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答道:“那么说我当然高兴。可是对现在的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无论如何 都是写小说,从大学退学为的就是这个。” 敏隔着餐桌目不转睛地看着堇。堇身上感觉到她沉静的视线,脸有些发热。 “让我怎么想怎么说可以么?”敏问。 “当然,尽管说。” “可能说得你不愉快。” 堇紧紧抿起嘴唇看对方眼睛,意思像是说不碍事。 “我想,眼下你就是再花时间,恐怕也写不出有份量的东西。”敏以温和然而果断的语 气说,“你有才华,迟早肯定可以写出精彩的作品。不是奉承话,我打心眼里这么认为。我 可以感觉出你身上有那种自然力的存在。但现阶段你还没有准备就绪,不具有打开那扇门的 足够的力量。你自己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时间与体验。”堇概括道。 敏微微一笑。“总之,眼下和我在一起好了,我看还是这样合适。不过,如果你觉得时 机已到,也用不着客气,一切抛去一边,只管痛痛快快写小说就是。你本来就不是那类灵巧 人,要比—般人花更长时间才能真正捕捉到某种决定性的东西。因此,如果到二十八岁还没 萌芽,父母切断经济援助就一贫如洗的话,那么一贫如洗也未尝不好。肚皮或许饿瘪一点 儿,但对于当小说家来说,那种体验恐怕也是必不可少的。” 堇想表示赞同,开了口却未能顺利出声,遂默默点头。 敏把右手伸到桌子正中:“你也把手伸过来!” 堇伸过右手,敏整个包笼起来似的握住。手心温暖而滑润。 “没什么可担心的,别那么愁眉苦脸。我和你肯定配合默契。” 堇吞下唾液,脸上的肌肉好歹放松下来。给敏这么正面盯视之间,她觉得自己这一存在 好像在迅速地萎缩变小,说不定马上会像晒太阳的冰块一样消失不见。 “从下周开始,每周来我事务所三回,周一周三和周五。上午十点来,傍晚四点回去。 这样可以错开交通高峰吧?工资倒给得不太高,不过工作本身也不怎么辛苦,没事时看书也 无妨。只是每周要去家庭教师那里学两次意大利语。既然会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学起来恐怕 不会很吃力。另外,英语口语和开车要找时间练练。能做到?” “我想能的。”堇答道。但声音好像一个陌生人在另一房间替自己发出来的。无论对方 委托什么命令什么,现在的自己都将一口应承下来。敏握住堇的手定定地注视她。堇可以看 见自己映在敏黑漆漆的瞳仁里的那鲜亮亮的姿影,仿佛被吸入镜子另一侧的自己的灵魂。堇 爱那姿影,同时深感恐惧。 敏微微一笑,眼角现出迷人的皱纹。“去我家吧,有东西想给你看。”
… … … …THE END… … …
第四章
… … … … …村上春树… … …
大学第一个暑假,我一个人心血来潮地去北陆旅行,和一位同样单独旅行的比我年长八 岁的女性在电气列车上相识,过了一夜,当时觉得颇有点像《三四郎》(译注:日本作家夏 目漱石的小说。)开头的情形。 她在东京一家银行负责外汇工作,休假一批下来,便带上几本书独自外出旅行。“和别 人一块走只落得精神疲劳。”她说。她给人的感觉非常不错,不知什么缘故竞对我这个长得 豆芽似的沉默寡言的十八岁学生来了兴致。不过,她坐在我对面同我闲聊时,显得十分轻松 自然,不时笑出声来。我也得以轻轻松松说了好些话,而这在我是很少有的事。碰巧两人又 都在金泽站下车。她问我有没有住的地方,我说没有(当时我还不曾订过旅馆房间)。她说 她已在旅馆订好了房间,不妨一起住,“别介意,一个人住两个人住一样付钱。” 由于紧张,我最初的性交做得很笨拙,我向她道歉。 “瞧你,用不着一一道歉的。”她说,“倒挺讲究礼节的。” 她冲罢淋浴,裹着毛巾浴衣,从电冰箱里掏出两罐冰镇啤酒,递给我一罐。 啤酒喝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似的问我:“你开不开车?” “开的。”我回答。 “怎样,开得可好?” “刚拿到驾驶执照,好就不怎么好,一般。” 她微微笑道:“我也是。自己倒觉得开得蛮好,可周围人怎么都不承认。所以嘛,也是 一般吧。不过你周围有开车开得极好的人吧?” “是有。” “相反开得不好的人也有。” 我点点头。她又静静地喝了口啤酒,沉吟片刻。 “在某种程度上,那大概是天生的,称为才能怕也未尝不可。有手巧的人,有手笨的人 ……与此同时,我们身边既有小心翼翼的人,也有不怎么小心的人。是吧?” 我再次点头。 “所以,你稍微想想看:假定你和谁一起开车长途旅行。两人搭档,不时轮换开车。那 么在这种情况下,作为对象你选择哪一种呢车开得好但不怎么小心的人和车开得不怎么 好但小心翼翼的人。” “选后者。”我答道。 “我也一样。”她说,“这种事大约也和那个差不多。善于也好不善于也好,巧也好笨 也好,这些都不太重要,我是那样想的。小心翼翼这才是最重要的。沉下心,小心翼翼 地侧耳倾听各种动静。” “侧耳倾听?”我问。 她笑而不答。 稍顷,开始第二次交合。这回非常顺利。心与心的沟通。我好像多少明白了所谓小心翼 翼侧耳倾听是怎么回事。性交真正顺利时女性出现怎样的反应也是第一次目睹。 第二天一起吃罢早餐,我们各奔东西。她继续她的旅行,我继续我的旅行。分别时她告 诉我自己预定两个月后和单位的同事结婚。“一个极好的人。”她美滋滋地笑着,“相处了 五年,总算到了结婚阶段。所以,往后一段时间不大可能一个人旅行了。这次怕是最后。” 我还年轻,以为这样的艳遇在人生中会时不时来上一次。而意识到情况并非如此,则是 后来的事了。 很久以前,一次谈什么的时候顺便对堇说了这件事,究竟怎么引起的记不确切了,或者 是在谈到性欲表现方式的时候也未可知。总之自己面对提问基本上都会给予直截了当的回 答,性格如此。 “故事的要点在哪里呢?”堇当时问道。 “要点就是小心翼翼,想必。”我说,“不要一开始就这样那样把事情定死,而要根据 情况老老实实侧耳倾听,让心和脑袋经常保持开放状态。” 堇“唔”了一声,似乎在脑袋里反刍我这不值一提的性冒险逸闻,也可能在考虑如何巧 妙地将其写进自己的小说。“反正你的体验是够丰富的了。” “体验没什么丰富的。”我温和地抗议。“偶然碰上罢了。” 她轻咬指甲,沉思良久。“可这小心翼翼怎样才能做到呢?到了紧急关头,再想小心翼 翼、再要侧耳倾听,也不是能立刻做到的吧?能多少说具体些,举例说?” “首先让心情镇静下来。举例说数一数什么。” “此外呢?” “哦,不妨想一下夏日午后电冰箱里的黄瓜。当然只是举例说。” “说不定,”堇停顿一下说,“你总是想着夏日午后电冰箱里的黄瓜同女人做爱的。” “不是总是。” “偶一为之。” “偶一为之。”我承认。 堇蹙起眉,摇几下头。“你这人够怪的,表面上倒看不出。” “人都有怪地方。”我说。 “在那家餐馆给敏握住手盯视的时间里,我脑袋一直考虑黄瓜来着。心想要沉得注气, 要侧耳倾听。”堇对我说。 “黄瓜?” “以前你对我讲过的夏日午后电冰箱里的冷藏黄瓜,不记得了?” “那么说,我是讲过的。”我想了起来,“那,可有点用处?” “有些。” “那就好。”我说。 堇言归正传。 “敏的公寓就在餐馆附近,走几步路就到。大并不大,但很漂亮。洒满阳光的阳台,盆 栽的赏叶植物,意大利皮沙发,一流的音响,配套的版画,停车场的‘美洲虎’。她一个人 住在这里。同丈夫一起住的房子位于世田谷的什么地方,周末回去。平时就一个人吃住在公 寓房间里。你猜在那房间里她让我看什么来着?” “装在玻璃展柜里的马克·鲍兰最心爱的蛇皮凉鞋摇滚乐发展史上必不可少的珍贵 遗物。一片鳞都没有剥落。没沾土的部位有本人签名。追随者们一见神迷。” 堇皱起眉头叹了口气:“要是有以无聊玩笑为燃料行驶的汽车发明出来,你大概能跑很 远。” “不过嘛,智能枯竭这种事世上也是存在的。”我谦虚道。 “0K,这且不论,现在你好好想想看:我在那里看到了什么?猜中了,这儿的账我来 付。” 我干咳一声说:“给你看了你现在穿的豪华套装,让你穿这个上班。” “中。”堇说,“她有个身材和我差不多的好友,那人极有钱,衣服多得不得了。世界 也真是莫名其妙,既有衣服多得立柜装不下的,又有我这样袜子都左右不配对的。不过算 了,这个。总之她去那位好友家里为我讨了一抱‘多余’的衣服回来。细看能看出多少有点 过时,但一般看不出来吧?” 怎么看都看不出来,我说。 堇满意地笑了:“尺寸谜一样正相吻合。连衣裙、衬衫、半身裙,什么都正好。只是腰 围尺寸要收紧一点点,但扎上皮带也就不成问题了。鞋嘛,碰巧和敏的大致相同,就把她不 要的鞋拿了几双来,高跟的,低跟的,夏天的凉鞋……全是带意大利人名字的。还顺手牵羊 讨了手袋,化妆品也稍带一点儿。” “活像《简·爱》。”我说。 如此这般,堇每周去敏的事务所三次。她身穿连衣裙,脚蹬高跟鞋,甚至化了淡妆,乘 通勤电车从吉祥寺赶到原宿站。我怎么都难以置信她居然好端端地赶上了上午的电车。 除了赤坂公司里的办公室,敏还在神宫前开有自己的小事务所。那里只有敏的办公桌和 助手(即堇)的办公桌,只有文件柜、传真机、电话机和便携式电脑。一个房间,带有近乎 敷衍性质的小厨室和淋浴室。CD唱机有,小音响有,西方古典音乐CD有一打。房间位于三 楼,窗口朝东,可以望见外面的公园。一楼是北欧进口家具展销厅。位置距主要街道稍拐进 一点,街上的噪音几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