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气 作者:蒋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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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气 作者:蒋子龙- 第6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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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街走巷,凡路过之处都引得上班的人回头看他,议论纷纷,指指戳戳,甚至有人
向他吹口哨,高声叫喊:“老蔫儿!…长眉二哥!”他旁若无人,大步流星,走到
市委大楼的前面却被挡住了……大楼前面坐着黑压压一大片人。在这些静坐的人中
可以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他们在染整厂的大食堂里愤怒地呼喊过,现在却非常
安静,也很规矩,不吵,不闹,并未阻断大道,是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阻塞了交
通。

  染整厂的人只是静静地坐着,按理说没有丝毫的热闹——但在梨城人看来,那
么多人凑在一块坐着就是一种热闹,人看人就是热闹,静坐的人不热闹,看静坐的
人也可以成了热闹。静坐的人无声,站着看静坐的人却不甘寂寞:看这阵势得有上
千人吧,不知头头能拿这些人怎么样?

  我看怎么样不了!你看看他们的牌子,这里边有高人!

  静坐者们神情肃穆,他们相互不说话,也跟四周包围着他们指指点点的人不交
流,在他们中间竖起三块牌子,申明了他们静坐的原因和要求:要工厂、要工作、
要吃饭!

  简业修被韩星拉着挤过一层层看热闹的人群,在能看到静坐者态势的地方站住
了脚,他们默默地看了一会,韩星可比圈子里边静坐的人紧张多了,跟简业修小声
嘀咕:“简主任,你看这会捅出大娄子吗?”简业修也拿捏不准:“这可很难说,
谁知道事态会怎么发展?他们提的三个口号倒是很冷静,也很策略,远远地躲开了
政治。”“如果公安局动用防暴队把他们都抓走,我就会起诉,在梨城告不了,我
会到北京去告,你能说服许良慧出来为他们辩护吗?”

  简业修把韩星拉出人群。找了个好说话的地方,诚恳叮嘱:“最好不要闹到那
一步,眼下你还能跟静坐的人通上话吗?劝他们别再往大里闹啦……”

  “众目睽睽,怎么通话?”韩星焦虑,“问题是大家都僵持在这儿,没有台阶
下,想收也收不了。”

  “好吧,我去找市长,看能不能通过市里压杜华正撤销合同,你守在这儿,一
有机会就立刻劝大家收摊儿,千万不要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简业修嘱咐完韩星
就直奔市政府,本来就没有多远。他一溜小跑来到市长办公室门前,正要举手敲门,
听到里面闹闹嚷嚷,他便放下手轻轻推开了门,见到里面有一屋子人,还有一屋子
烟,大家探门响都回头看他,卢定安面色青灰,目光冰冷,使屋子里的温度更低了,
烟雾仿佛也凝结成了幔帐。金克任走近简业修轻声问:“杨美芬怎么样?”

  这实际是替市长在问,他敢肯定卢定安也想知道简业修去北京的结果。

  简业修点点头:“接回来了,一切顺利,请放心。”

  卢定安又把目光转向染整厂厂长郑京年:“你接着说吧。”

  郑京年满脸惶惧,委顿不堪,却又不甘心地嗫嚅着:“肯定是韩星在背后煽动
的,我敢拿脑袋打赌。”杜华正呵斥道:“行啦,你那个脑袋现在一钱不值。”他
转而又抬头看着卢定安:“市长,惹出这场乱子的前后过程大体就是这些,是我们
的工作有失误,该检讨该处分先得等着把眼前静坐的事处理完了再说,您觉得怎么
样?我们听您的指示。”卢定安正想说话,杜华正的手机响了,卢定安闭住嘴,脸
上的肌肉在跳。杜华正站起身接电话:“噢,是来书记,我正在卢市长的办公室里
商量这件事……是,是。”

  卢定安盯着杜华正,声音略带喑哑:“这个事件根本不该发生,完全是领导的
贪心、私心造成的,你杜区长把郑京年引见给你的儿子,你的儿子又引来了一个南
方客商,钻危改的空子,发危改的财,给危改添乱!你郑厂长,为了宫升一级,不
顾近千名职工的死活,仨瓜俩枣地就把厂子卖了,才激起这场乱子,是不是这么回
事?”

  杜华正小声说:“市长,刚才来书记打电话指示我,绝不能向静坐的工人服软,
怕引起连锁反应。”

  “什么连锁反应?”

  “这一次政府输了,答应了他们的要求,以后其他单位会纷纷仿效,想个歪词
都可以上街啦!”郑京年似乎也来了精神:“这倒也是啊!”

  卢定安叮问:“叫你说应该怎么办呢?”杜华正试探着说道:“现在似乎是个
上街的时代,诬告无罪,告状有理,上访更是家常便饭,不能这么轻易地答应他们
的条件,至少把背后负责组织、挑动和带头闹事的骨干整治一下。”

                                   29

  卢定安在心里掂掇着轻重:“你想激化矛盾?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杜华正一看自己吃不了就赶紧向外扒拉:“市长,这可不是我的意思,是来书
记叫这样干。”卢定安目光阴沉,转向分管政法的副书记常以新:“老常,你的意
见呢?”

  常以新已经早就想明白了来明远跟卢定安之间的矛盾由来,他们不是因为意见
不和而对立,而是因为双方的对立而意见不合。无论碰到什么事情他们都不会合的,
一个只要说了向东,另一个就必然会说向西,在这种对立中他的处境最危险,因为
他不具备单独跟卢定安抗衡的能力,他想要的是在书记和市长的矛盾中得到自己应
该得到的好处——这就是打击卢定安的霸气,阻止他到换届的时候过渡成为市委书
记,甚或由市长兼任书记。在中国似乎有这样一种惯例:市长干好了就当书记,霸
道一点的人就会把市长和书记都由自己包下来,如上一届的杜锟。常以新为自己设
计的策略是在群众面前扮演被夹在书记、市长中间的鲜肉馅饼,万不可被当成挑拨
两个大头头起矛盾的小人。他看着卢定安耍了个滑头:“要不我再去当面请示一下
来书记再说?”

  卢定安声调沉缓:“我是问你这个政法书记自己的态度!”

  常以新本来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此时却变得吭吭哧哧了,主要是在揣度卢定
安的心思:“……牵涉到的人太多,我们又不知道背后的组织者是谁,怎么个整治
法呢?当务之急是先平息这场事端。”

  卢定安又问金克任:“金市长,你认为呢?”

  以金克任的角色是卢定安的副手,回答自己顶头上司的问话不能模棱两可、含
糊其辞:“我的意见是尽量不要把事态闹大,处理得越快越好,把影响控制在最低
的范围。”

  卢定安似乎要一个个地都问过来:“业修,你说呢?”

  简业修正等着这一问哪,他知道自己是这一屋子人中最没有顾虑的了,就亢声
而答:“市长,首先要弄清这场静坐的性质,不是工人闹事,挑起这场事端的是那
份卖厂合同,工人向领导反映过,召开职工大会讨论过,也抗议过,一切合法的手
段都用过了,都不奏效,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人理,这才采取了这种不得已的办法。
这是个近千名职工,也可以说是近千个家庭吃饭的问题,兔子急了还咬人哪,工人
被逼无奈才走这招险棋。但人家没做过头,要工作,要饭吃,保企业,合情合分合
理合法,这么多人,你怎么整治?用警车都抓走?抓得过来吗?派防暴警察?那不
要酿成一场乱子吗?再说这也不是根本解决问题的办法,这些人丢了工作,丢了饭
碗,终究是政府的负担,早晚还会闹的,你就是抓走了他们也还是要面对工厂怎么
办的问题,所以应该撤销叫杜华正,是河口区的区长,请你们领头的出来,咱们谈
一谈。”

  静坐的人都盯着他,眼睛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没有一个人应声。“你们总有
代表吧?总有人张罗、通知这件事,请这些人出来咱们商量个解决的办法嘛!”

  仍旧没有人搭腔。沉默可能是怯懦的掩体,也可能掩藏着一种危险。

  杜华正被晾在众人面前,有些尴尬,有些恼怒:“你们总得有人说话呀,不说
话问题怎么解决呢?”

  供销科长大胡高声说:“我们这里没有头,没有代表,大家一块都没有饭吃了,
你有话就对大家说吧。”

  “我看你就可以当代表。”

  “我说我不是代表,你要非拿我当代表,我也没有办法。”大胡站起来问静坐
的人,“我是你们的头儿吗?”

  众人齐应:“不是!”大胡又坐下了。杜华正碰到了筒业修冷冷的似有几分幸
灾乐祸的眼光,他突然改换腔调,声音里有了明显的热情:“好吧,我就对你们大
伙说……”

  北方的深冬,郊外的绿色就只剩下道路两旁的冬青了。但,即便在北方,也许
多年没有那种呵气为霜,滴水成冰,地面被冻出许多大裂子,让人伸不出手来的冬
天了。冬天反而成了进行土木建设的大好季节,天高无雨,空气干燥,格外显示出
人的惊人能量,连接环城高速公路和翠湖新区的八车道大路修通了,新区的南部有
几十幢建筑已拔地而起,有的正在封顶,有的建了一半,有的刚刚看到像甘蔗林一
样拱出了地面的钢筋……

  夏尊秋领导的建筑系承担了翠湖住宅新区的部分设计工作,她每周都到工地来
一次,每逢她来都会有参与设计的老师和学生陪着,夏晶晶出人意外地也在这支队
伍里,格外招眼。夏尊秋头戴着安全帽,在现场检查施工质量,纠正和修改某些指
数。她眼前摊着一片图纸,神情颇为激动:“这么好的自然条件,全无阻碍,就像
一张洁净的白纸由我们在上面作画,再画不好,我们建筑系的牌子岂不就让你们给
砸了!”

  她的眼光从图纸上转向建筑:“建筑是空问存在,其全部奥秘就在于把握空间,
和环境虚实相间,相辅相成。千万不可靠山不见山,临水不近水,完全与自然环境
隔离。你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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