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回去,否则明天就不准许你再到现场来了。”夏晶晶显然被刚才亲眼目睹的恶
斗所刺激,也顺从多了,坐进了夏尊秋的车。
天黑下来了,工作现场被1000瓦的大灯泡照得雪亮。居民们都想在前四天里办
完手续,既有奖金又可以优先选房,何乐而不为呢?这是能够拿奖的最后一天了,
排队者摆出了不办完手续不罢休的劲头,到晚上ll点多钟了,等着办手续的人还排
着长队,他们都是全家人替换着轮流站队,何况还被领钱和买房的兴奋刺激着,既
不觉得累,又不觉得冷。工作人员就不同了,已经熬了几天了,手冻僵了,身上穿
着棉大衣,还冻得发抖……现在轮上群众哄他们了,生怕他们收摊儿,有热心人在
他们的身边点起了火堆,不仅可以取暖,还增添了一种野趣,大家的精神振奋了一
下,反正地上的烂木头很多,烧到天亮也不愁。简业修却突然一惊,赶紧下令扑灭
火堆:“快点,把火弄灭!”
并叫杨静写了号,按排队顺序发给大家,他大声说:“今天不办了,把工作人
员累垮了,到明天也是麻烦事!明天早晨八点钟准时开始,有号的人仍然算今天办
的手续。”
他把精壮的小伙子留下,让司机小常用车把女干部们一个个送回家。他对留下
的男人们说:“刚才有人一点火。可真吓了我一大跳,还记得去年春天那场煤气大
中毒吗?眼下这个季节,风干物燥,如果谁家的炉子没有看好,引起火灾,就会火
烧连营,我们将前功尽弃!今天夜里大家辛苦一下,一个角上站一个人,明天我专
门安排防火看夜的人。”
杨静提醒他:“简主任,夜里您可不能呆在这儿,得回家给那娘儿俩壮胆。”
简业修说:“小常去接宁宁了,等一会儿我回去看看。”
大家分散开来,在一片黑糊糊的破旧平房上,每个角落上都闪动着手电光。在
简业修所站的地方不远,有一辆黄色大发出租车,整个晚上这辆车似乎都悄悄地不
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他慢慢走到大发车跟前,用手电一照,车里果然还坐着司机
:“简主任,您要回家吗?”
“你认识我?”
“住在三义里的人,哪有不认识您的。”
“你好像老是在跟着我……”
“您别多心,我跟小常不错,我们家第一天就把手续办了,这是大好事,不能
又得便宜又骂娘。我听说有人要对您下黑手。
其实,我们住不住新房子有您的嘛?从今天起,我就跟着您,您想用车也方便,
如果有人想害您,我也好伸把手。“
简业修大为感动:“谢谢,你贵姓?”
“免贵姓王,叫我王建就行。”
36
有人用闪光灯拍照,简业修喝问:“谁?”
“我——夏晶晶。”
“你怎么又回来了?”
“这是个聊天的好机会,我有些问题想跟你请教。”
“你表姐会担心的。”
“我是得到了表姐同意才出来的。”
“你在美国也是这样任性吗?”
“不光任性,胆子还大,用一句东方的话说,这叫人小鬼儿大。”
简业修看她唧唧索索:“你怎么只穿这么一点衣服?冷不冷?”
“有那么一点,但是我很经冻。”简业修只好脱下自己的棉大衣给她披上。“
谢谢!,‘她扬起脸,并抱住简业修,在他腮边吻了一下……眼波在夜光中脉脉泛
彩,然后又消失在黑暗中。简业修正冲着夏晶晶去的方向愣神儿,司机小常领着宁
宁来了,从后面一喊,吓了他一跳,简业修问儿子:”你怎么来了?“
“我想去找妈妈。”
简业修一惊:“你妈妈没在家?”
“没有,她一直没有回来,只给我打了电话,说她今晚有事就不回来了。”宁
宁有了哭音,“妈妈是不是也不想要这个家了?”
小常站出来:“主任,我在这儿替您值班,您带着宁宁回家吧。”
情势困厄,简业修想不答应也不行了。小常招呼王建:“王建,你在这儿顶一
会儿,我去送简主任,马上就回来。”
筒业修拦住:“不必,你在这儿顶着,让王建送我就行。”
下班时间早就过了,于敏真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磨蹭着。黑村正树悄无声息地
推门进来:“于小姐,今天出了什么事情?”于敏真目光闪闪烁烁:“没有什么事。”
黑村一脸关切:“不要再瞒我了,你是一个上班从不迟到的人。今天却迟到近
两个小时。你是一个爱家庭爱孩子的人,下了班却又不急着去接孩子,不急着回家
做饭,还说没有事,看看你近来的脸色,看看你红肿的眼泡,我们是朋友,我有责
任关心你。”
于敏真哭了。黑村走近抚摸她,她站起身扑到他的怀里大哭起来,黑村紧紧抱
住她,吻着她的头发……好半天,于敏真才恢复平静,离开黑村的怀抱,用桌上的
纸巾擦干眼泪,扬起头看着黑村:“好吧,我不想回自己的家了,今天晚上你就好
好地陪陪我,我们出去先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到歌厅痛痛快快地玩儿一玩儿。”
黑村犹疑着:“对不起,我的太太来了……”
于敏真如遭电击,羞愧难当。黑村又抱住她:“这样吧,你先到梨城大酒店以
我的名义开个房问,我一定会找到理由过去陪你。”
于敏真推开他:“不必了,真对不起,弄脏了您的衣服。”她简单地收拾了一
下东西,拿起自己手包走了,“您走的时候请替我锁好门。”
于敏真驾车在梨城的大街上转悠,她看见了希尔顿饭店的招牌,就把车慢慢开
到前门,待服务生走上前准备为她开车门的时候,她的车却犹犹豫豫地没有停下,
又缓缓地开走了,害得服务生慌忙后退两步,诧异地在后面看着她的车影消失在前
方大道的车河里。这种高级饭店的酒吧里外国人多,中外合资企业里的管理人员多,
而在这两种人里很容易会碰到认识她的人,于敏真可不想一个人在那样的场合碰到
熟识自己的人。她开着车转来转去,最终找到一家名为“梦巴黎”的中档歌舞厅,
她停好车走了进去。大厅里彩灯旋转,暗影幢幢,她找了个位置不太靠前的包厢坐
下,要了几样零食和水果,一杯据服务员说是“梦巴黎”价格最昂贵的法国红葡萄
酒,她决心要放纵一下了,或者说麻痹一下损害一下报复一下自己……舞厅里人不
少,大都成双成对,或成帮结伙,单身到这个地方来的女人大概不是“三陪小姐”
就是娼妓之类的人物,她们的特点是浅薄虚华,含笑弄姿,眼光带钩,不停地四处
寻觅猎获对象,一旦发现目标就会主动出击。只有于敏真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包厢的
角落里,体味着自己的心情,没有人为她唱歌,没有人请她跳舞,她也还没有勇敢
到能主动找陌生男人搭讪的地步……
乐声轻慢,在前面能跳舞的地方挤满搂抱着的一对对花男绿女,慢悠悠地在耳
鬓厮磨,旋转的彩灯把他们变幻得时而鲜艳,时而阴森,俨然如一群妖怪。在她周
围幽暗的包厢里,有缠绵忘情的,有旁若无人地动手动脚的,有嘻嘻哈哈打情骂俏
的,有借着唱歌鬼哭狼嚎求宣泄之痛快的……惟于敏真一个人独坐。时间长了就感
到了无聊,感到了尴尬,她甚至后悔到这种地方来。看来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想
放纵自己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她正要招呼服务员结账,两个匪里匪气的年轻男人不
请自来地坐进她的包厢,一个端过她的酒杯,把她喝剩下的一点酒一扬脖子倒进自
己嘴里,咂舌啧喷有声:“好酒,好酒!”另一个抓起她的零食就往嘴里塞,眼睛
还挑逗地盯着她,她也看着他们,终于有伴儿了,只要有人陪着就比一个人呆着好
一点。喝她酒的小子开口了:“小姐,一个人傻坐着多没劲,跟我跳个舞吧?”
于敏真站了起来,那个小子把她搂得很紧,她却一副无所谓的神态。那小子终
于忍不住问她:“你不害怕?”
她反问:“。怕什么?”
“你不怕我?”
“为什么我要怕你?倒应该是你们怕我才对。”
那个男的一咧嘴:“嘿,我会怕你?”
“你是活人,我是死人,死了的不知道害怕,活着的才会惧怕。”
那个小子突然感到脊背发凉,一抖搂松开了手,眼睛离离悸悸地瞪着于敏真:
“哎呀我说姐姐,你可别吓唬我!”他回到包厢拉起同伙匆匆走了,一边走还一边
回头打量于敏真。
于敏真苦笑,结了账也离开“梦巴黎”。她开着车继续在已经清静的大街上转
悠,她不知该到哪里去,自己的家不想回,回娘家免不了又得让父母着急生气,她
还不愿意让人知道她选择简业修是选择错了……她不知不觉地又来到市郊的基督教
堂,大门关着,里面漆黑,只有守门的小屋里亮着灯。她并不指望在这种时候还能
进去,但她又太累了,她曾经是个不知疲倦的工作狂,如今却对生活产生了一种深
深的疲惫感,她下车走到大门前,双手抓住门上冰凉的铁杆,扬脸望着教堂黑糊糊
的轮廓,教堂的上端顶着皎洁的明月,清辉熠熠,恍兮惚兮,她心里登时产生了一
种特殊的静谧,不再憎恨,不再沮丧,也不再渴望,只体验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一
刹那问俗虑尘怀仿佛爽然顿释……
门柱上的灯悄悄亮了,于敏真通身沐浴在明亮的辉光之中,她没有动,看见从
旁边的房子里走出来一位老者,须发皆白,但白得干净透亮,轻轻站到她的对面,
没有呵斥,没有发问,只是静静地看看她,又顺着她的视线看看夜空,轻轻地说:
“这儿的月亮要比市内的亮。”于敏真也没有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