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第8期》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2007年第8期- 第16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一定是有麻烦,来算账的。支书就是跟郑老汉算那条几年前已被填平成大田的水渠的旧账来了。水渠是从七里外的一座小水库延伸而来的,只能灌溉猫庄平坝上的水田,而不能引到高处的山坡去。因为作用不大,早在生产队分组以前就不用了,断断续续被毁了,砌渠的青石板被村民们撤去铺了晒谷坪。支书一提这档子旧事,郑老汉就有气,这条水渠对他的坳田是有很大的作用的,被毁掉后就断了水源,他能不气吗?就索性把水渠填了。因为地势的缘故,坳田边的这一段宽度和深度都有丈余,郑老汉花了整整一个冬天才填平,把坳田足足扩宽了两分。支书来的目的就是告诉郑老汉要他把水渠重新开出来,还原成原来的样子。支书说老哥我不是故意为难你,这上面有了政策,水渠得重修!郑老汉愣了那么半晌,甩出硬邦邦的一句话,我没得时间,我正经事还干不完呢!说不到一处,支书就唬下脸,生硬地说老哥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开新田是正经事,修水渠就不是正经事了?全村几百亩田干旱了要不要灌水?郑老汉说灌不灌水是你们当官的事,与我老汉不相干。这是政策!支书说。郑老汉知道支书是软棉絮里藏石头拿政策压人,他也就犯上了劲,说你别拿政策压人,这田我是要开的,沟是不管的。那些撤去了的石板你把它们都找回来我就开沟,不要你多就二话。支书也火了,他当然知道那些撤去了的石板不可能再找回来。说你犟,我不信你能犟到底,你背上长了三根反骨也反不过政策!你有么子与别人不同的?!支书这话是在揭郑老汉的疤子。郑老汉与其他的村民就是有些不同,他不是猫庄老户人,而是从他常去赶场的葫芦镇来猫庄倒插门的,支书叫他老哥,是因为他死去的老伴是支书的族姐。郑老汉年轻时曾当过土匪,有一段不光彩的历史。支书说他与别人不同是指后一桩事。支书提起旧事,更惹恼火了郑老汉,他作为一个外来户,从三十好几来猫庄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在支书(早些年他是生产队长)面前抬不起头。政策。政策。郑老汉还不懵懂,当然知道这几年的政策不比以前了,拉他入伙的匪首黑老熊早在三年前就给平了反,说是投诚人员,被错杀的,他的家属还得了一笔抚恤金。黑老熊即是错杀,那么对他郑明达以前的待遇肯定也是不公的。他从此挺直了腰板成了堂堂正正的人。他对支书说树青兄弟你好神气,老哥我那时候骑马挂枪说杀就杀喊抢就抢比你还神气!支书嚷道,这是两码子事。支书还想说什么,郑老汉摆了摆手,说我要放炮了,你躲远些。郑老汉现在想来不该把话说得那么硬,没给支书留一点面子。唉!这么大把年纪了还那么冲动。支书的话显然不是放屁,放过就放过了。郑老汉倒不是怕支书整治他,他害怕的是政策,上面真的来了政策,他就拗不过了。郑老汉现在的苦闷是憋在心里的气没个地方倒出来,也没个人商量商量。儿子不理会他,他也看不顺眼儿子。说实在的,郑老汉不是心疼那两分田,而是还原成水渠要动几百方土,那得花多少工?他怕打乱自己的计划,惹儿子和儿媳笑话,他曾给儿子和儿媳说过狠话,每年五分田的进程是万不敢少的。回去吧,郑老汉想,回去还得生火做饭,明朝还得去赶场。想到明朝是二十七,郑老汉心里就涌起了一种莫名的兴奋,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日他娘的,明朝又是逢场了,就把一切的烦忧都抛掉。 
  第二日清晨,郑老汉装了大半麻袋的苞谷,正准备锁门,见儿子堵在大门口。儿子自己造了新屋,距郑老汉的旧屋有好几丈远,自从郑老汉拒绝带孙子后,儿子已是很久未上老爹的门庭了。郑老汉问儿子,有事吗?儿子和气地说,爹,我想跟你说说话。儿子今天像吃错药了,一脸孝顺的样子。郑老汉却不为所动,说我要赶场去,有话夜里说。儿子说,爹!郑老汉就站住了。儿子又说,爹,你老了,干嘛要逞能,你该歇下来了,要不寨邻们会骂我们不管你呢。儿子不说我,而是说我们。郑老汉没声好气地说,我喜欢干。我是说那水渠,树青舅昨晚到我家里,儿子说。我的事你别管,分家撤火的他找不上你,你管好婆娘儿女就行了,郑老汉说。儿子沮丧了,还在苦劝爹,你歇下来吧,田地我们做,保你一年有吃有喝。郑老汉说,你们养不起我,我一年用路大着呢。再不愿搭理儿子,心里说,我只当这狗东西帮我,原来是想谋我那几亩田和地,肯定是狗那东西的老婆出的主意,自己的儿子靠不住,还能指望谁。郑老汉和儿媳已势不两立,谁见谁都黑封着脸的。老伴刚过世的那两年里,儿媳还给他拆被洗衣,后来连公公也不叫了,再后来她教孩子们也不叫他了。郑老汉从不检讨自己的吝啬,反倒跟儿媳作气到底,她越是这样,他手里捏着的田地越不放手。 
  郑老汉的日子依旧这样过下去。照例开他的新田,照例每月一四七去镇上赶场,全都是两头摸黑。与儿子一家依旧处于冷战状态,他们不理会他,他也不搭理他们,照了面也都黑封着脸一冲而过。支书见他依旧老哥长老哥短,不像记仇的样子。水渠的事支书再没跟他提起过。他侧面探听过,水渠毁坏程度太大,上面拨不出款来,而重修的价值又小,一时落实不上,泡汤了。排除了后顾之忧,郑老汉的干劲更足了,搬石头、运土、打夯比以前更有劲。到第二年春上,雷声滚滚而来时,郑老汉早已完成了自己给自己的定额,脚下的大田已经有了三亩!若是风调雨顺,今年少说也得增产四五百斤粮食。郑老汉站在大田里,仿佛看见金灿灿沉甸甸的稻穗在朝他颔首致意。他心花怒放,从口鼻里喷吐出来的烟雾笼罩了头顶。 
  秧栽下了田,苞谷苗齐膝般高的时候,郑老汉却陷入了困窘之中。说出来恐怕猫庄没人相信──他没得买化肥的钱。一个冬天里场场去卖谷子苞谷,整个仓中小山似的一堆粮食早已不见了,空空荡荡的。再不敢打粮食的主意了。再卖会吃不上饭的,作为猫庄拥有田地最多的人,到时要去借粮度日那不把人寒碜死了,再说会引起儿子和儿媳的怀疑。到大女儿家去借钱,女婿作会计家里光景不错,但郑老汉旋即又否定了这个念头。女儿盘问起来怎么应付?女儿是场场看到他卖谷子卖苞谷的。郑老汉最后想到了刚从镇上解甲归来的树明老师。树明是支书树青的亲哥,长年在外教书,是个文化人,待人倒比树青和气,不拿架子。郑老汉找上门,寒暄之后,就跟树明提说手头不方便想借钱买化肥的事。他知晓树明老两口及小儿子三人吃居民粮,在猫庄没田没地,常年买米吃饭,就说待秋后要钱还钱要粮称粮。树明当即满口答应,把钱借给了郑老汉。 
  化肥撒下田地后,儿子和儿媳知道了郑老汉拿秋后的粮食抵账在树明家借钱的事。树明的那口子是个快嘴婆娘,把一切都告诉了郑老汉的儿子和儿媳。儿子和儿媳起初不信,树明婆娘极加渲染讲得有板有眼,儿子和儿媳最后自然就相信了这个事实。儿子是个憋不住话的汉子,要跑去质问老爹,儿媳一把拉住了男人,说你问也白问。儿子说,他一年卖那么多的粮食,到这时候就没钱了,谁知他做啥了?吃不见他吃好的,穿不见他穿新的,他的钱没用处呀!儿媳神秘地说,八成是给哪个相好的了。这话使儿子打了一个激灵,引起他的警觉。儿子记得娘死后不久,镇上有个老婆婆来过家里几次,年纪跟爹差不多,每次来都穿得体面,收拾得洁净。从不热心招待客人的爹却对那老婆婆十分殷勤,翻箱倒柜煮腊肉、炒鸡蛋。后来爹好像表达过要跟那老婆婆一起过日子的意思,儿女们当时都觉得好笑,爹也就绝口不提说了,那老婆婆也再没来过猫庄了。儿子愣怔了一会儿,对媳妇说,你别听人家嚼舌子,爹不可能做那种事,他老得都屙不出尿了。儿媳说,我也寻思不可能,老头子那么吝,他舍得吗?可有人在说呢。爹的钱攒着的,不到死是不会拿出来的!儿子说,语气很肯定。 
  日子还是那么地过。施肥之后,接着便忙薅草,忙扯稗草。眨眼日子就过去,苞谷黄壳了,不一月,稻谷也全都进了仓。郑老汉比夏秋两季更忙碌的冬天又到了。 
  这年秋收过后,郑老汉作出了一个巨大的举措。这个举措使他与儿子一家的冷战进一步升级。 
  毗邻大田的荒地属于自家的都已被郑老汉开垦,纳入了新田,现在的那块近二亩的荒地已不再属于郑老汉了。十月里,郑老汉找到了那块荒地的主人退休老师树明的大儿子长林,要拿五分水田跟长林兑换那块荒地。分责任田时郑老汉与长林是一个小组,田地全都搭界,郑老汉的五分水田正好与长林的是一丘,长林的脑子没打个转就同意了。他那块近两亩的荒地只长草,别的什么都不起种,郑老汉的要求长林是巴不得的。郑老汉对长林的慷慨感激不尽,倒像是他占了长林的便宜,说,换了就换了,不准反悔的。硬逼着对方写了契约,画了押,才放下心,投入到开垦新田的劳动中去。 
  儿子知道爹拿上好的水田换了长林的荒地时,郑老汉已动工多日了,放炮炸过石头,挑了几方泥土。儿子气得不行,立马就往大田跑。上了大田,看见郑老汉正在吃力地挑泥土,袖管捋得高高的,一派干劲十足的样子。郑老汉的头上脸上手上全是泥土,整个人脏得像一只啃泥的野物,且嘴里还不时地哼着“吭唷吭唷”的快乐的调子。儿子知道木已成舟,心中窝的火气直往外蹿。 
  爹,你老懵懂了! 
  啊?谁说我懵懂了? 
  那你拿水田换这没用的荒地? 
  我喜欢。 
  水田旱涝保收,这荒地有么用? 
  开成新田呗! 
  田越大越难得水,你这是雷公田(意为靠天下雨),又�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