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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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第8期-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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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整个儿乱了规律,平静的日子被搅得一塌糊涂。姐姐跟她一张床挤着也不能再挤下去了,别说同宿舍的女生不高兴,学校的管理制度也不再允许了。更要命的是,下学期萧秀娥吃什么,学费哪里来?上学的所有费用,都是姐姐从水库里一锹一锹挖污泥挖出来的。姐姐不挖泥,陪着她,就要坐吃山空。姐姐要走了,姐姐还要挖泥去。其实,严格来讲,萧秀娥的风险并没有完全排除,但是姐姐也必需离开这里了。 
  送姐姐的那天,她咬牙要给腿不好的姐姐打辆车,被姐姐拼命拒绝了。两人为了省下几块钱走了三公里路。姐姐的脚跛得更加厉害了。把姐姐送上车后,她一个人长时间坐在候车室的长凳上,迷惘而呆滞地看着车流人流从眼前晃过,越加觉得她的大学生活远比她想象的暗淡得多,她似乎预感到她的不幸依然在继续,梦中向往的好光景,就像她的家人那样一个接一个地离她而去。 
  预感就是这么灵验,就在萧秀娥大学读到第四年,供养她上学的姐姐,瘫痪在家乡一座水库的工地上。姐姐拄着双拐来省城找她。萧秀娥辍学了。 
   
  似乎是从父亲被蛇咬死的那一天起,萧秀娥便霉运不断。她忘不掉七年前的那个炎热的夏季,溪县的天空数月无雨,水稻干成了枯草,树上的知了叫得比杀猪还难听。姐姐匆匆跑进村小学的校门前,那间土坯教室被她一双嗵嗵而来大脚震得沙土撒落。姐姐的嘴张得很大,费了很大劲才把秀娥这两个字喊出来,姐姐的嘴里呼出一股股血腥气味,嘴唇的颜色比土还难看,嗓子在急速奔跑中已被干燥的空气吸干了水分,听上去就像一部早期的无声电影。半天萧秀娥才听明白,父亲在乡里修水库的时候被毒蛇咬了一口,人已经被抬进乡医院了。她讨厌姐姐,在萧秀娥整个成长的记忆中,姐姐总是慌恐不安地活在人间,总是从她的嘴里蹦出一个又一个不幸的事件,总是在她的学校门口出现,每一次出现,都会给萧秀娥带来一个又一个的噩耗,她简直都怀疑这一切都是姐姐一手制造。父亲的生命是萧秀娥能否读书的命运所系,于是她疯了一般往医院跑。她找遍了医院所有开着的房间,最后在太平间里找到了父亲。父亲的身体又黑又紫,整个人就像撒了发酵粉的面团,肿胀成一个巨大的皮鼓,姐姐说,在赶往乡医院的路上,她听到父亲的身上的衣服不断发出开线的响声,钮扣像锅里的炒豆,一个一个地蹦落到床板上。其实,乡亲们抬的是一个早就死去多时的人。姐姐又说,急着去村小学喊她是因为父亲死前一直都在喊萧秀娥的名字,姐姐说,她知道父亲想要对她说啥,他要对萧秀娥说:“好好念书。” 
  就在埋了父亲的当天夜里,母亲突然神经失常了,她握着一根竹竿,没日没夜地在草丛里找,在水里找,在山洞里找。找什么?找蛇。她的眼前已经是一个蛇的世界。她喊叫着,挥舞着竹竿,疯癫的样子像是不把天下的长虫消灭干净,她就不会安静。 
  为了撑起这个残破的家,让妹妹把书读下去,姐姐接了父亲的活儿,那年她二十岁,待字闺中。大旱把水库干透了,挖水库就是把水库的臭泥挖出来,臭泥是田里的上等肥料。姐姐就一锹一锹地挖,夏天在蚊虫肆虐的臭水里挖,冬天在霜雪冰碴里挖,一挖就是十几个小时,挖出一分一角的钱供萧秀娥上学,供整日找蛇的疯母亲看病。白嫩的腿变得又瘦又黑千疮百孔。就在萧秀娥考上高中的那年秋天,找蛇的妈妈淹死在村后的池塘里。 
  和很多穷孩子一样,为减轻就学压力,萧秀娥读书以外的头等大事就是打工挣钱,县里有两家商场和一个早市,萧秀娥就在那里做一些小商品推销的活。周末,学校里的孩子都回家看爹娘了,她没有爹娘无家可回。傍晚,她一个人窝在空荡荡的校舍里读书,平时并不觉得学校有多大,此时,学校真是又空阔又安静,置身于其中的感觉就像是被世界遗忘似的。好在繁重的功课抵挡了幽静带来的惧怕,好在她心里始终装着一个愿望,一定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在城里找到一份挣钱多的工作,告慰九泉之下的父母,报答供养她读书的姐姐。这个愿望就像一个坚硬的壳,死死包裹了萧秀娥的心,硬壳给了她安全和勇气,让她捱过一个个孤寂的夜。然而,不幸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天夜晚,萧秀娥临睡前,觉得小腹里有一泡尿憋着。一般都是在夜黑前,她要把它撒掉的,可是这天她忙着做题,把这事给忘了。去厕所的路要经过一个空洞而漆黑的长廊,走过这里,长廊就成了一个巨大的琴箱,萧秀娥的脚再怎么轻,也仿佛将琴弦拨动得如雷贯耳,拨动琴弦的脚越是急促,慌乱和恐惧就越是被无限放大。校园为了节能,休息日都会拉下电闸,萧秀娥借着晚霞的一抹余光解开了裤带。她刚要蹲下,一个身影就扑过来,一把便掐住了她的脖颈。她觉得她是在喊叫,其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她的下身发凉,知道裤子已被拉下来,凶手做这一切时,手脚麻利悄然无声,萧秀娥似乎已处于晕厥状态了。幸运的是,恶徒在唾手可得之时戛然止手,消失了。萧秀娥提了裤子几乎是爬回了寝室,插了门连灯也不敢开了。她想报警,可是电话只有门卫那里才会有。她蹲在墙角里,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来,身上有多处抓伤,火辣辣的疼。然而事情并没有完,她的门又被人敲响了,她怕发出响声,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大气都不敢出,她在惊恐中熬过了可怕的一夜。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树叶把阳光碎碎地筛进屋里。同学们陆续回到了学校,就在同宿舍的同学打开门的时候,带进了门口摆放着的一个咸菜瓶和两盒午餐肉罐头,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小条是一封很不规整的求爱信,皱皱巴巴的,像是在衣袋里装了很多日子,内容大至与天下所有的求爱信相当,不外乎“我如何如何爱你”等等,送条人的姓名端端正正地写在上面:杨季民。于是,一个少言寡语,瘦弱单薄看似纯净的男孩跃然眼前。 
  先是那份求爱信被公开,接着是萧秀娥的报案,校方从萧秀娥身上的抓伤和她惊恐万状的描述中分析,敲门声和厕所的作案在时间上非常吻合,便不加任何思索地把这个男生和案情连在了一起,萧秀娥也无法排除它们的因果关系。被人撕扯的那一幕就像一把烙铁,把男生那张瘦小纯净的脸死死烙在了萧秀娥的脑海里。这个男生从此不再瘦弱和单薄了,他的看似纯净,实则胆大妄为,丧心病狂。 
  事情就这么巧合地发生了,假如那晚出现的仅仅是门前的这些食物和信件,萧秀娥也许会暗喜,一颗孤独的心在暗夜之中被人爱着应该是一件温馨的事情,她会在羞涩中悄悄地还给他,或者悄悄地留下来吃掉。然而,一个飞来的罪恶,就这样,把一个学生的早恋变得黑暗和复杂了。 
  杨季民被带到了校保卫科的时候,吓得面如土色,以为他的早恋行为被暴露。当他得知自己被怀疑有流氓行为的时候,他镇定了,因为他什么也没有做。男生承认他夜晚来过学校,但死也不说他是去干什么。他很想守住他内心里的秘密。可是,当他看到保卫科的桌上放着他神圣的爱情信物,一瓶油炒咸菜和两盒罐头时,他在惊讶中突然大叫起来:“难道这与流氓行为有关吗?”他的喊叫太脆弱,没有人再去理他,没有人对他的申辩再感兴趣,校方只是在忙着给即将毕业的学生做高考准备的同时,对这个流氓学生草率做了处理决定。男生一直在不停地争辩,在他把学校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校方一拍桌子:“就算你没有,单凭你的早恋,学校就有权开除你!”他不叫喊了,没有愤怒了,一双迷惘的眼睛在一个少年的心中哭泣、流血。 
  萧秀娥受到了同学们的鄙视,她成了一个情感区域严重缺损女孩。好在萧秀娥考上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从此远离了那个多灾多难的家乡,远离了死去的和活着的亲人,当然还有那个恐怖的夜晚和那个倒霉的杨季民,美好的大学生活处处闪烁着她光明的前景。然而,光明的前景说变就变了。不可思议的是,萧秀娥落下一个病根,只要一紧张,她就会尿急,湿透裤子,可是蹲在厕所里,又尿不出来了。 
   
  杨季民突然出现在JG歌舞厅,一点预兆都没有。萧秀娥想,该来的终于等来了。可是他到底要用什么样的方式下手呢?他是专为那个冤案寻仇而来?还是碰巧来此寻欢作乐?萧秀娥不知道。她开始紧张了,一股尿液挤胀了她的小腹。 
  听人说他被学校开除以后,再也没有在溪县出现过,有人看到他在省外打工,挣了钱又回到了县城,在城边置办了一家麝狸养殖场,麝香味十里外都能闻到,他做麝香生意发了财。在溪县出了大名,听说他还给溪县一中捐了款,指名要为学校盖一间像样的厕所。看来,那个让他背了黑锅的伤痛,依然深深铭刻在心。 
  从杨季民的穿戴上,萧秀娥看不出他有多么富贵,只是觉得他胖了高了,五年前那张削瘦蜡黄的小脸如今变得方方正正,充满了一个男人混于世间的自信,他坐在歌厅吧台的高脚凳上,把半个过道都挡住了,起初他只要了一杯啤酒,喝了几口之后,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个笔记本写着什么,这让谁看上去都有点像一个不识深浅的小记者,急功近利想窥探些什么,曝曝光出出名的样子最遭歌厅这类不明不暗的经营者们反感了。萧秀娥担心他找挨打的时候即在眼前。 
  萧秀娥想,他要是真像人们说的那么有钱,完全不必孤身一人到这里来找她,他可以坐在他的办公室里,随便找几个人就可以把她这个坐台小姐摆平几个来回。 
  不过,从他的眼光看上去,目标好像不是很明确,有些游移不定,似乎正在极力地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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