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第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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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第07期-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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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能点击厚土,批注蓝天
  而东南平原上矮胖的大树们
  它们的翅膀太多了太多了
  
  它们反而只能一动不动
  凝固了远征的梦幻
  
  常常,鹰翅如两张对贴的邮票
  寄一封超重的战书到你檐下
  常常,群鹰于花瓣般群山间翔集
  如蕊
  而坚果全结在你感奋的内心
  
  静  海
  
  我多次于河畔、湖滨、海边,
  读到“海不扬波”之类的天真书法。
  其中有纸书、有木匾、有石刻,
  且草、行、楷、篆,形态各异,且临摹者众。
  而不扬波之海,无异于一匹哑虎,更类同一只睡狮;
  小小笔锋,岂能削掉它本真的波浪和翅膀?
  比如一身便服,裹住我外观的脊梁,
  而我把心跳的闪电、血流的地火,
  在只有自己能看到的自身里,自编自演。
  我说一声我不扬波,你也信么?
  
  万山皆马山
  
  万山皆马山
  万山皆如卧马、立马、奔马
  而属于男人的五湖四海
  总拽着河流的缰绳,不敢怠慢
  
  青藏雪
  
  当唐古拉山
  数完最后一树黄叶和金币
  开始赊斜阳
  醉雪
  当雪花
  一夜间撕下
  青海湖的绿色挂历
  冷落冰湖
  成为候鸟嘴下那杯
  隔夜的茶
  
  是一排胡杨
  硬挺在寒风中报数
  是一只火狐
  在鼓励另一只火狐
  要点燃日月山以西的人烟
  
  是一支军车队
  如一枚银针
  从容地,穿起了青藏线
  
  缝呀,补呀
  为青藏补一件远大的寒衣


阳飏作品·北京日记(组诗)
  北京日记之四:想去香山看看红叶
  
  想去香山看看红叶——
  儿子对我说
  记得我也这样对我父亲说过
  
  像是一场大火
  父亲坐在灰烬中会听我重新这样说吗
  ——想去香山看看红叶
  
  真像是一场大火啊
  儿子,你只看红叶
  别的什么也别看见
  2004.10.2.
  
  北京日记之七:烟袋斜街
  
  烟袋斜街是条什么街
  和清末民初时的鸦片馆有关吗
  有钱的躺到烟榻上吞云吐雾过把瘾
  没钱的吧嗒几嘴旱烟叶子也行了
  有钱没钱抽两口过年——
  我这话有创意,却是盗版的
  民间说,有钱没钱剃个头过年
  烟袋斜街现在是酒吧一条街
  那就改成:有钱没钱喝两口过年——
  要是真过年就放“二踢脚”喽
  “嘭”一声响“嘭”又一声响
  地下天上多热闹
  政府明文规定:城市严禁燃放烟花爆竹违者罚款
  那你就呆呆地一声不响地想一个人吧
  喝一口酒
  然后,再喝一口酒
  想一个人
  像是自己给自己发了点儿奖金
  你会高兴的
  2004.10.6.
  
  北京日记之八:石驸马大街
  
  本想找一下石驸马大街
  想想算了
  即使找见了
  又能回忆起什么呢
  我能把汽车换成响铃铛的黄包车
  那个闲逛的洋妞换成会唱京韵大鼓的翠莲老奶奶吗
  ——我身边又走过一个洋妞
  香水味儿香得蛮不讲理
  时间蛮不讲理
  瞧,这又一个胡同口面目模糊的石狮子
  有点儿像狗有点儿像猫
  波特莱尔不是说,东方人从猫眼睛里看时间吗
  我看见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石驸马大街
  一个比一长串糖葫芦高不了多少的孩子
  如果形容成一个又酸又甜的孩子
  那是我吗
  
  石驸马大街不找了
  石驸马
  明天的风一吹
  就和我一起坐上西去的火车过黄河了
  2004.9.18.
  
  北京日记之十:灯市口
  
  我有一张儿时的照片
  就是在灯市口照相馆拍的
  强烈的镁光灯下眯缝着眼睛的我
  怯生生地打量着陌生的明亮世界
  黑暗更安全吗
  就像我把几颗熟蚕豆藏在裤兜里
  不让别人看见
  为的是躲在某个角落里独享
  
  黑暗中长大的孩子发育不良
  那时候巴不得全中国都停电
  大家就公平了
  那时候又是哪一年呢——
  我拿着一张黑白照片
  对左邻右舍的孩子炫耀着
  真好似被毛主席接见过一样
  2004.10.19.
  
  北京日记之十三:北京时间
  
  北京火车站的大钟响了
  像是个带一点点北京口音
  说普通话的领导在讲话
  我仰脸看着大钟
  时间没有皱纹
  可我已经老了
  真好似一大张整钞
  怎么就变成零头了呢
  我不奢望领导表扬
  更不愿听领导批评
  只是弄不清楚
  本来挺多的钱
  都干什么用了呢
  2004。10。4。


张新泉作品·流 年(组诗)
  影  集
  
  人被一次次涂改
  留下的证据
  
  光线静静等候
  背景随心挪移
  人用自己发明的摄像术
  耐心地送别着自己——
  皱纹初现。眼袋含苞。沧桑就位
  直至面目全非。被涂改的人
  站在四个汉字上面回望
  被涂改的人说:旧梦依稀……
  
  那么多的人从少到老
  从少到老如一篇急就章
  一年年露出身体中的病句
  曾被镜头赞美又被删去的
  纯真。光洁。激情。梦幻
  被谁囤积?被堆放在哪里?
  胸饰。发卡。信物。誓言
  被谁一一取走,在一只
  什么样的匣子里,幽闭?
  
  远程近景,短距长焦
  由黑白到彩照,由他拍到自拍
  在快门的一声声叹息中
  听得见流年的惊心阵雨……
  
  这首诗也将发黄变脆
  伏案写作的一瞬,我已被时光
  夹入影集
  2004.11。7.
  
  陪母亲去墓地
  
  我们是走着去的。春三月
  小南风柔柔地吹
  油菜花刚沐过一场细雨
  谁家牛犊初试嗓
  哞不成长音也高不上去
  母亲说,小家伙在唤娘哩
  它妈准是条耳背的牛
  以后你们来扫我的墓
  嗓门儿可得放大些
  
  登墓园的台阶,喘息
  没能吹灭她的微笑
  抚看一块块墓碑,竟发现了
  好几位过去的邻里:
  沈三叔、王五娘、许阿姨……
  母亲念着她们的好
  说某某曾托梦给她
  又替儿孙发达的某某惋惜
  站在自己预留的坟地上
  母亲对那些墓碑说
  我很快就来陪你们
  再做一辈子好邻居……
  下山时,松风幽幽如人语
  母亲相信这里的好空气
  能让她的咳嗽病不治而愈
  2005.4.7.—10.富顺、成都
  
  在一位老人身后
  
  这是公园的一条小径
  因了意外的受阻,我不得不
  在他身后走走又停停
  
  他已到了把举步换作挪步的年纪
  默默而固执地移动,让路人
  忽略不计,却让观者触目惊心
  是刚刚离开空巢般的住宅
  有意来和黑暗的肢体较劲?
  还是一直行进在路上
  一直——从童年走到薄暮时分?
  
  迅跑。腾越。疾行。踉跄
  燃烧之后谁都将是一摊灰烬
  踏进生命的最后一段慢板
  直到旋律尽头亮起红灯……
  
  前面有许许多多的背影
  他只是离我最近的一个
  在城市腹地的一条小路上
  这位隐去了面庞的老者
  在耐心地教我暮年的行姿
  ——落伍,且保持着安静
  
  一册快要翻完的书
  在这个春寒料峭的下午
  他移动得比蚂蚁还慢
  而昨天,他曾是钻天的鹰
  跨山的虎
  2005.2.3—5.


张执浩作品·羞 愧(组诗)
  汉阳门
  
  江面上漂过三根原木
  一根可以做床
  一根可以做梯子,剩下的那根
  可以继续往下游漂
  
  三只江鸥穿越桥孔
  一只是你
  一只是我,剩下的那只
  多余而轻浮
  
  三个人恋爱,在桥上来回走
  其中一个
  迟早会从桥墩上掉下来
  
  我捞着
  这些前往太平洋的泡沫
  很久以来,门扉洞开
  火车和轮船进进出出
  仿佛隐形神父的十字架肋骨
  
  牧鸭女
  
  你是有蹼的,吵闹的,群居者
  你是下游的一部分
  春天下了细雨,你是潮湿的
  漫无边际的流水
  消瘦的肩膀朝向天门
  你是倾斜的,内敛的,小人儿
  你的鸭群梗着长长的脖颈
  上溯一千米,便是银河
  平原浑浊,而你带来了清澈
  太阳下眯眼睛的人,合不拢嘴的人
  刚斗完地主,又要去拔稗子
  那一年,我是下中农的儿子
  我养过鹭鸶、乌龟和鳝鱼
  夏天到了,我睡在野枣树下
  天上飞过小飞机
  鸭毛铺满大地
  你是有翅膀的,可是你从来不炫耀它们
  
  拔稗者
  
  他的脚踝从来不曾洗净过
  他高挽的袖筒、裤管从来没有放下过
  他搭在肩头上的汗巾
  从来没有真正干爽过
  
  当他蹲在草丛里猛吸旱烟时
  田埂上,两只空洞的布鞋
  已经无所谓左右
  风在吹,但扑面而来的已经不是风
  
  这么多的胡须要和眉毛连在一起
  这么多的蚂蟥出入于皮肤
  他必须使劲拍打自己,才能够阻止血液
  进一步流失,就像他拎在手里的稗子
  
  他必须来回甩动手臂,运气,作投掷状
  才能将它们扔出去——前方一百米,河对岸
  一群孩子趴在平静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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